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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浪者归城第四天 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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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原快忘记自己当初其实并不喜欢看书了，超忆症让他痛苦，可又庆幸其存在。
“我会看的，谢谢你。”
齐栩问了他的居民ID，当场把本旬的薪水全都打入他的账户。
“好啦，那这里就交给你了，钥匙在书柜上，下旬见。”
姜原向他道别，转身走到书柜前，他抬手抚摸古老的扉页，纸面泛黄，其中又有点点白色的修补，文字一点一滴叙述着百年前的风华。
「更迭纪频率周期册」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更新了。
100年？200年？亦或更久。
姜原慢吞吞地将书分类到各个书柜，随后随手从前台拿下两张白色的纸，靠着书店的玻璃墙，坐在长椅上，窸窸窣窣地写字。
「更迭纪3309年，北部渊扩大，更迭期延长12天」
「更迭纪3325年，ISland枯陆回潮，海生异种繁衍，ISland覆灭，占人类1/5的人口消失，间隔期延长20年，共计50年，为更迭纪最长安全期，被称“人口冰期的暖春”」
「更迭纪3511年……」
“叮铃铃叮铃铃——”门口的风铃响起来，门被推开，空气浮动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气息。
一双干净的白色鞋子出现在视线里，稚嫩柔软的面庞是天真无邪，“您好，先生，请问这里有诗集吗？”
“我需要完成一份收集报告，最好是那种时间跨度比较齐全的。”他补充，人造日光懒洋洋洒在人身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一半光亮熠熠，一半阴影娑娑，却镶嵌着一双如星的明眸。
“有。”姜原随手把纸页放到桌上，到书柜拿出一本蓝皮封面的书，“写自3000年，中间有数百文学家补充过，见证了362个文明的出现与消失，人类的生与死。”
“多谢你啦！我会在这里就拍下投影，不会带走的。”
少年翻开书，开始跨年份记录下图片，一张又一张，年年不尽，他最初还兴致勃勃，最后沉寂安静下来。
他茫然问道：“先生，你看过这本书吗？”
姜原一直在温柔地注视着今天书店的第一个访客，也知道对方手里那本书的内容，所以他说，“看过。”
“这本书好像很悲伤，每一首诗，都像，”少年难以形容，最终失落地重新开口，“一首遥远的歌谣，朦朦胧胧的，在大雾里听不清，却被人追随记录。”
姜原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其实不是悲伤，你看——”
他拾起那本书，指尖划过扉页，声音带着无法言说的安抚。
“当我死去，
亲爱的朋友，
请不要为我唱哀歌；
也不要种玫瑰在我墓前，
更不要柏树覆我身。”
“可是，书上说这些早在3500年的时候就已经不被普通人种植了，大部分都在城市之外，部分安全的都归双子塔管理层管控。”
“书也会撒谎吗？”
少年注视他。
姜原安静地听他说话，没有反驳，“可它们并没有消失，不是吗？”
“也许，这只是一个见过城外风景而发出想象的诗人。”姜原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透明的薄薄的软料包裹着一片枯槁的不规则深褐色叶片，“你看，这是玫瑰花的标本，经过层层处理，没有任何污染与异化。”
“人类就是向往美与和平的生物。”
姜原教他，“哪怕，更迭纪没有如愿亘生，但老师也依旧这样告诉你们，现在，是亘生纪4039年2旬4日，对吗？”
“……是的。”少年犹豫点点头。
亘生纪——亘古亘今，生生不息。这就是人类的祈愿啊。
渺小又伟大，蜉蝣撼春秋。
“书不是教人们去悲伤，他只是把有限的视线变成无穷的想象，把哀悼放进幻想里，教我们去丰满精神的旷野。”
姜原声音轻轻静静，“它只是，时代的一条泪痕。”
交纵斑斓，多了，也就成了遥远旧疤，也许最初只是向往和感慨，可重新再读，就疼了起了，像雨天黑色的哀悼，是无声的悲伤。
姜原长睫微微垂下，回忆起久远的地方，久远的记忆，茵茵旷野风声里白净的骨肉。
“这首诗的后半句是——
让青草把我覆盖，
让雨水把我浸润。
如果你愿意，就记住我，
如果你愿意，就忘记我。”
我记得你，我的朋友。
“先生，谢谢你，我懂了。”少年豁然开朗，向他深深鞠了一躬，道别离开了这里。
姜原温和望着他离开，把手中的书放回书架，墙上古朴的钟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已经五点了。
下班了。
他慢吞吞用扫把扫了扫书柜间的过道，随后拿去那两张纸，在3511年后画了一个小小的叉，把纸夹进那本「更迭纪频率周期册」。
3511年，艾伦沃克“静默擦除”，五万三千八百一十二条生命凭空消失，像铅笔字迹被橡皮抹去，只留下半点碎屑。
艾伦沃克城自此封闭，任由白雾与异种侵袭，所去之人，少有生还。
姜原算其中一个。
他关上门，把钥匙落好锁，计算着时间，打算先回家把手环拿出来去买点食物，再去校门口接雅希放学回家。
青年走在路上，孤孤单单一个人，看着落寞，没人知道他其实想着的却是今天无意发现的一本食谱，馋的要眼泪哗哗从嘴角流下来。
可惜的是这里根本没有这种食物。
脚步走得越发快了。
他噔噔噔爬上楼，金属钥匙撞在凹槽处，急切地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从卧室的床头拿起昨天被他遗忘的手环，又慢吞吞戴到左手手腕上，蓝色的小屏幕投出来，最新消息是今天中午齐栩转给他的工资。
「您的居民账号于亘生4039年2旬4日13：45被居民齐栩打入30城市数字币，城市财政祝您生活愉快！」
姜原愉悦地出了房门，现在是下午17:40，他可以先去买点菜，然后再到学校去接雅希。
街道上面两边都是整整齐齐的店铺，但真正买卖菜品的却只有一两家，其他的要么是消费者陷阱，要么就是高利菜。
姜原站着观察了一会，注意到对面的店铺上面的名字处安静镶嵌着一个圆形的金属绿标，正是城市双子塔的形象。
他走进去，里面的装修大部分都是透明展柜，柜里则是水嫩嫩的蔬菜，它们的根部脆弱白皙，轻轻缠绕在里面的水管上。
“有需要的话可以自己看看，本日份例即将售空，所有食材全部产自双子塔，绝对安全干净，下班后未售出部分会送回双子塔处理，包正规。”
“一口价不讲价，但想加钱也可以。”
店主是个过分消瘦的中年女人，头发不长但微卷，戴着一副边框微微泛黄的透明眼镜，开口懒洋洋的，手中正用针线缝着什么，像个兔子的形状。
姜原站到柜前，有些新鲜的看着里面的小白菜，脸盘险些贴上去，光洁的柜面甚至倒映出他有些睁圆琥珀色眼睛。
女人放下手中的针，面色古怪的看着他，“你没有见过小白菜吗？”
姜原局促的抿抿唇，意识到自己好像表现得太没见识了，羞讷，“抱歉，我前两天才来。”
女人的脸色不奇怪了，转而变成一种抱歉和怜惜混着的复杂表情。
她看这个人年纪轻轻的，以为会做文人之类的工作，没想到是一个流浪者，刚从城外回来，没见过这些也正常。
她真多嘴啊！
店主自我谴责了一下，转移话题，“那你看看要买点什么，姐姐给你拿。”
“买两棵小白菜好了，谢谢……姐姐。”
他暗暗诽腹，姜原你活了这么久，竟然还好意思叫别人姐姐，都把人喊老了，你都不知道见没见过人家祖宗。
“欸，弟弟小嘴真甜。”
任谁被一个长相昳丽的帅弟弟叫姐姐都会心情变好吧，反正她是。
女人麻利地装好两颗小白菜，放到牛皮纸袋里，“还要点什么？”
姜原的注意转到墙上大大小小的铁皮小罐子上，他说，“来一个排骨罐头，”他顿了顿，犹豫问道：“那个，姐姐，请问七八岁的小孩子大概都喜欢吃点什么啊？”
“你这个年纪都要养小孩了啊？”女人诧异，上下打量着他。
“嗯。”姜原不太想解释雅希的由来，但他看着女人越发诡异的眼神有些头皮发麻，只好说，“她是我的妹妹。”
“奥奥奥，”她似乎也注意到了自己的眼神太过露骨，收敛了一些，认真回答，“你可以买点鱼糜的合成罐头，调味多样，很多监护人都会买，要拿一罐吗？”
姜原点点头，接过对方打包好的袋子，“一共要多少钱？”
“一棵小白菜两个城市币，合成排骨罐头要三个，鱼糜罐头贵一点，四个，一共十一个城市币，怎么支付？”
“扫码好了。”姜原打开手环，让她扫上。
随后又在心里偷偷心痛，三分之一的生活费就这样花出去了，育儿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他本来打算就告别离开，想了想，还是不死心地问了句，“姐姐这里有营养液卖吗？”
“有啊，要几个，一个一币，各种风味。”
他转了转圆圆的瞳仁，眼尾微微上翘，很像某种高贵冷漠的毛茸茸动物，但性格却安静又柔软，谁都可以揉捏。
别人就算惹急了他，他也只会毛茸茸地炸毛走开。
“先来十个葡萄味的，谢谢你。”
姜原接过东西，利落地付钱道别。
他也好花钱。
摇了摇头，他蹲在校门口，六点半还算早，学校七点放学，刚好城市的霓虹也会亮起来，双子塔的灯光也会模仿自然规律缓缓暗下。
路边也集聚起一些大人，他们也在等待。
每当这时，天空和迷雾中，那轮灰暗无光的球体便越发明显，暗沉，孤寂，了无生机，高高悬挂在那里，百年如一日，只有更迭期来临，它才会显出一点不同。
校门开了，里面的幼崽向四处散开。
姜原视力很好，他一眼看见跟着人群后的雅希，雅希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正头也不抬地向前走。
姜原走到她面前也没有注意，傻傻地撞上去，也还好走得不快，并没有撞疼。
“雅希，哥哥来接你回家。”
姜原抱起她，向来安静冷然的脸上正温吞地弯起眉眼，很高兴的样子。
他知道，雅希在他之前有过三个监护人，但都没有陪雅希长大，第一个是雅希的生育人，在雅希三岁时意外去世，第二个是监护人，他没有工作，本靠着补贴养育着雅希，后来加入城卫队后因为异种感染没有再回来，第三个，就是上次列车地龙里的遇难者。
雅希年纪小，却已经经历了三次死亡，她不再期待有人再来到她身边，因为她害怕第四次离开。
雅希七岁，却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相反，这个时代，他们懂得比任何时候都早，也更轻易接受死亡。
她抿了抿唇，苍白的小脸终于难得带上笑意，她用手比划着，无法发声的嘴巴张开无声地说：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