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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年前 ...

  •   秘书轻手轻脚合上办公室门的那一声轻响,像是最后一点外界的杂音,也被彻底隔绝在外。

      偌大的顶层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音,和远处城市车流隐约的嗡鸣。
      沈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保持着原本批阅文件的姿势,指尖还捏着那支沉甸甸的金属钢笔,指腹在冰凉光滑的笔身上微微摩挲了两下,却迟迟没有落下一个字。

      桌上的文件堆得很高。
      左侧是待签字的合同,中间是财务部门送上来的季度报表,右侧一叠最厚的,是公司这几年来一点点收拾烂摊子、重新站稳脚跟的项目材料。
      每天看着这些百无聊赖的资料难免会有些枯燥

      沈瑜缓缓向后靠去,后背陷进柔软却挺括的真皮靠椅里。他微微仰头,视线落在天花板上,因为灯光有些刺眼,他就抬起手背遮住眼睛。

      他已经连轴转了快一个星期。

      自从正式从老一辈手里彻底接下公司所有实权,他就几乎没有在凌晨两点之前睡过觉。公司里的老员工看着他长大,嘴上恭敬,心里未必真的信服一个年纪轻轻的掌权者。
      外面的合作方看着沈家起死回生,客气的笑脸背后,藏着打量、试探,还有毫不掩饰的算计。

      旁人提起沈瑜,只会说一句:
      沈家长子,年少有为,临危受命,力挽狂澜。

      好听的话,全在明面上,难听的话藏在细节里。
      可那些夜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对着一堆债务报表喘不上气的时刻,那些明明累到极致却不敢合眼的恐慌,那些回到空荡荡的家里面对一片死寂时的无力,从来都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瑜轻轻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闷意,并没有因此消散多少。

      他不是觉得累得撑不住,只是觉得心里有些酸涩。
      这么久以来,撑不住的时刻多了去了,早就习惯了咬牙硬扛。
      可真正磨人的,从来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精神上的折磨。

      安静一涌上来,回忆就跟着往上冒。

      拦都拦不住。

      他自己也清楚,这几天频繁走神,不是偶然。
      公司刚刚敲定一个至关重要的合作,紧接着,就是一年一度的慈善晚宴邀请函送到了办公桌上。
      烫金的信封,精致的卡片,上面一行字,轻飘飘地,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了他刻意尘封了整整三年的角落里。

      慈善晚会。

      这四个字,轻易就掀开了他最狼狈、最绝望、也最刻骨铭心的一段记忆。

      三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入春的时节,春风卷着枯叶,肆意撒到各处。

      那时候的沈家,远没有今天这般体面安稳。

      用九死一生四个字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

      父亲突发意外离世消息传出来的那一天,整个公司直接炸开了锅。原本就处在行业竞争激烈、资金链紧绷的关口,顶梁柱一倒,外界的揣测、银行的逼债、合作方的撤资,一夜之间全部压了上来。

      昔日门庭若市的沈宅,一下子变得冷清萧条。
      亲戚避之不及,朋友形同陌路,所谓的世交,在看到沈家大势已去之后,连表面功夫都懒得维持。

      沈瑜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只是一个面对社会稚嫩的青年。

      前一天还只是一个按部就班读书、对未来有无限模糊憧憬的普通少年,一夜之间,被硬生生拽进大人的世界,被迫戴上成熟稳重的面具,站在了一整个摇摇欲坠的家族面前。

      父亲走后不到一个月,母亲就垮了。

      巨大的打击和压力,让她原本温和的性格彻底变了模样。她不再说话,不再出门,不再过问任何事情,整日整日地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见一点光。医生来家里看过,给出的诊断很明确:抑郁症,伴随严重的焦虑和自我封闭。

      药开了一堆,摆在床头,安安静静。

      家里没了主心骨,公司濒临破产,母亲卧病不起,偌大一个家,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一片废墟中间。

      那段日子,沈瑜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像是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恐惧和疼痛都太真实。

      他白天泡在公司,对着一群比他年长几十岁的高管和债主,强装镇定地谈判、保证、周旋,脸上不能露出一丝慌乱,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沈家后继无人的脆弱。
      晚上回到家,不敢开灯,不敢发出声音,轻手轻脚走到母亲房门口,贴着门板听一会儿里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才敢退回自己的房间。

      他连崩溃都不敢发出声音。

      哭,都要等到深夜,把头埋进被子里,死死咬住手臂,不让一点哽咽漏出来。

      他怕母亲听见,更怕自己一松劲,这个家就真的彻底散了。

      而那场慈善晚会,像一束暖光照进他灰暗的世界.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那种时候,根本没有心思,也没有脸面去参加什么光鲜亮丽的晚会。家里一堆烂事,母亲躺在床上,公司随时可能宣布破产,他哪里有资格站在灯火辉煌的大厅里,和一群名流权贵谈笑风生?

      可他不能不去。

      那时候的沈家,太需要一根救命稻草,太需要一点还活着、还站着的体面。

      不去,就等于当众宣告:沈氏彻底完了。
      去了,哪怕只是撑个场面,也代表着沈家没有倒,还有人在撑着,还有重新站起来的可能。

      所以他必须去。
      硬着头皮,也要去。

      那天晚上,他翻出了家里一套并不算新的定制西装。尺码有不太合身,肩膀略宽,腰身稍松,穿在身上,撑不起那种游刃有余的贵气,反倒透着一股强撑出来的紧绷。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带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镜子里的少年,眉眼清俊,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慌乱和疲惫。

      那是他第一次,以沈家掌权人的身份,出现在那么多人面前。

      晚会现场灯火璀璨,水晶灯折射出细碎而华丽的光,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交汇间,是不动声色的打量与权衡。

      沈瑜一进场,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同情,有惋惜,有漠然,还有毫不掩饰的看好戏。

      “看,沈家那个没了爹的孩子,居然还敢出来露面。”
      “看这家都快垮了,还硬撑着场面,真是可怜。”
      “小小年纪,能撑得住什么?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那些话没有人说出口,却清清楚楚写在每一个眼神里。

      沈瑜攥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强迫自己扬起一抹温和得体的笑,对着迎面而来的每一个长辈、每一个合作伙伴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异样:
      “李叔,晚上好。”
      “张总,好久不见。”

      每一句问候,都像在刀尖上走。
      每一个微笑,都耗光了他当时所有的力气。

      他不敢站在太显眼的地方,也不敢真的融入那些喧闹的圈子,只是安静地退到了角落,端着香槟,像一株被遗忘在繁华角落的植物,勉强撑着不折腰。

      身后是支离破碎的家,是生病卧床的母亲,是填不完的债务和窟窿。
      眼前是与自己格格不入的浮华,是一群冷眼旁观的陌生人。

      那一瞬间,沈瑜前所未有地清晰地意识到:
      他是真的,孤立无援。

      全世界都在热闹,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深渊边缘。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漫上来,快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么硬撑着,到底有没有意义。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该认命,承认自己扛不住,承认沈家真的回不来了。

      就在他心神恍惚、几乎要被那股铺天盖地的疲惫与灰暗吞噬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越过喧闹拥挤的人群,越过闪烁不停的灯光,越过那些谈笑风生的身影。

      就那么一眼。

      很轻,很淡,很无意。

      却在那一瞬间,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时间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耳边的音乐、交谈声、碰杯声、脚步声,所有所有的杂音,在那一刹那,全部退到了无限远的地方。

      沈瑜的呼吸,都不自觉地顿住。

      他看见了一个人。

      少年就站在灯光稍暗的地方,不吵,不闹,不主动与人攀谈,也不刻意迎合任何人。他身形清瘦,穿着一身简单却不失格调的黑色西装,衬得肩线利落,腰肢纤细。

      明明身处最浮华喧嚣的场合,整个人却透着一股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安静。

      像是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

      少年微微垂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骨清浅,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没什么表情,却自带一种清冷又易碎的气质。

      不张扬,不耀眼。
      甚至可以说,并不起眼。

      可沈瑜的目光,就那样牢牢地,定格在了他身上。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注意到,远处角落里,有一道目光,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他们之间没有对视。
      没有对话。
      没有任何情节,没有任何交集。
      甚至连一个点头、一个眼神交汇,都没有发生。

      就只是,他在人群这头,远远地,看了那个人一眼。

      平淡无奇,不值一提。

      可就是那样轻飘飘的一眼,却像一束极细、极淡、却异常坚定的光,猝不及防,照进了沈瑜当时漆黑冰冷、看不到一点希望的世界里。

      不暖,不亮,不炽热。
      却足够让他记很多年。

      那一刻,他心里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绝望、疲惫、恐慌、无助,好像都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原来在这样狼狈不堪的时刻,他也能看见一点干净的东西。
      原来在这样一片虚伪浮华的场合,也真的有人,安静得像一尘不染的月光。

      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不知道那一眼,意味着什么。
      更不知道,在很久很久的以后,这个人会以一种怎样汹涌而霸道的方式,闯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人生。

      他只知道。
      那天晚上,他撑不下去的每一个瞬间,都是那远远的一眼,在无声地拉着他。

      让他不至于,彻底沉下去。

      晚会后半段,沈瑜再也没有找到那个身影。
      少年像是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不留一点痕迹。

      他甚至连一张清晰的脸,都没能完全记住。
      只记得那道清瘦安静的轮廓,记得那股与世隔绝的干净,记得那一眼带来的、连语言都无法形容的震撼。

      后来的三年里,他拼了命地工作,拼了命地把沈家从泥潭里拉出来,拼了命地让自己变得强大、冷静、无懈可击。

      公司一步步重回正轨,债务一点点还清,局面一点点稳定下来。
      他从那个站在角落强装镇定的少年,变成了如今沉稳内敛、人人敬畏的沈总。

      母亲的病情也在药物和细心照料下,慢慢有了好转,虽然依旧安静寡言,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封闭自己,偶尔也会坐在阳台上,晒一晒太阳。

      一切都在变好。
      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所有人都说,沈瑜熬出来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无数个疲惫到极致、一个人留在办公室过夜的深夜,他脑海里反复出现的,依旧是三年前那个晚会上,那惊鸿一瞥。

      那个安静的少年。
      那道干净的身影。
      那一眼,万年。

      “……沈总?”
      “沈总”

      轻声的呼唤,将沈瑜猛地从漫长的回忆里拉回现实。

      他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眼。

      秘书站在办公桌前,一脸小心翼翼:“抱歉打扰您,下一场会议的时间快到了,需要我帮您准备吗?”

      沈瑜沉默了几秒,眼底那点尚未散去的失神,被他飞快地掩去。
      他微微抬手,声音平静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用,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好的。”

      秘书再次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沈瑜低头,看向桌上那张烫金的慈善晚会邀请函。
      指尖轻轻落在上面,微微用力。

      三年了。
      又一届慈善晚会,如期而至。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站在角落、狼狈不堪的少年。
      他是沈氏集团名正言顺的掌权人,是众人追捧巴结的沈总,是站在最耀眼位置上的人。

      他什么都有了。
      地位,权力,财富,重新站起来的家族,渐渐好转的母亲。

      什么都不缺了。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心里,还缺了那一眼。
      缺了三年前,那个在黑暗里,轻轻照过他一瞬的人。

      沈瑜缓缓拿起笔,终于在文件上落下一个干净利落的签名。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虽然签订合同,但是后续工作做全了也就没有什么理由约他出来了。

      他不知道这一次晚会上,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个人。
      不知道就算见到,还认不认得出来。
      更不知道,那一眼之后,等待他们的,会是救赎,还是另一场万劫不复。

      他只知道。

      从三年前慈善晚会的那一眼开始。
      有些东西,就已经注定了。

      像彼岸花,开在彼岸,遥不可及,却又宿命般,牵引着彼此。
      花叶生生不见,思念岁岁年年。

      他和那个未曾相识的少年,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的序章。

      只是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
      那个人的名字,叫做——楚叙。
      都是后来各处听闻才知道他是楚家长子。
      缘分就是很巧在,有时候恰到好处有时候错过就真的错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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