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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活着 景在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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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在云睁开了眼,之前的记忆都浑浑噩噩,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胳膊带动被子滑到腰际。
她重新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再次陷入睡眠。这次她知道自己做了梦,醒来时却抓不住任何具体一想恍惚之间,就如同云来轻拂过一样。
又过了不知多久,她自然转醒。
窗外没有天光,房间里只有模糊的轮廓。她坐起身,后背靠着床头板,一动不动缓了很久。她抬手摸自己的额头,指尖沾了一层薄汗,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滑,落在衣领上。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一个女人走进来,脚步很轻。
景在云下意识觉得这个人是相芳,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觉得任何不对劲。
女人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吹亮,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橘黄/色的火光跳了一下,慢慢扩散开,照亮了她的侧脸。
景在云看着她,发现她看起来很年轻,她记忆里的相芳生过孩子,眉眼间带着岁月的痕迹,年龄也大了。
可眼前这个女人,皮肤光滑,头发乌黑,没有一丝老态。
女人端起桌上的瓷碗,走到床边。
“你怎么突然病了?唉,这些日子我也跟着没休息好。这是我去后面药圃煎的药,你快喝了吧。”
景在云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晃动,始终看不清完整的五官。
她的声音很年轻,动作也很轻盈,可景在云就是觉得,这个人就应该是相芳。
不对!
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地说,不对,这个人不是相芳。
自己还在宗门,自己一直都在无名宗内。
景在云伸出手,接过那碗药,瓷碗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带着草药的苦味。
她看着跳动的灯火,努力回想闭上眼之前发生的事,记忆是一片模糊的白雾,什么都抓不住。
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头一阵晕眩,眼前的人影也跟着晃了晃。
“小云师妹,你这几日怎么待在房里不出门?”
景在云猛地回神。
“我……在房间里?”
她心里的疑惑更重了,景在云对相芳的印象很深,相芳从来不会叫她小云师妹。
面前的这个姑娘是谁?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地认为她是相芳?
可那种熟悉的感觉骗不了人。
就像依赖相芳一样,她觉得自己可以依赖眼前这个人,这个人是可以信任的。可她连这个人的长相,姓名,都记不起来了。
“是啊,你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很久了。”
姑娘说。
景在云端着药碗,手指扣住碗沿,她没有喝,只是看着姑娘。
姑娘也不着急,就站在床边看着她。
“那师姐呢?”
景在云问。
“你说的是哪个师姐?”
“就我大师姐。”
“你睡迷糊了吧。你师傅不是只收了你一个弟子吗?”
景在云的呼吸顿了一下,她看着手里的药碗,黑色的药汁在碗里微微晃动,她猛地起身,动作太急,碗里的药溅出来一些,落在她的手背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流,滴在床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诶,你着急起身干什么,也不把药吃了吗?”
姑娘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景在云摇了摇头,她推开姑娘的手,姑娘反而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要去哪里?”
景在云没有说话,她把药碗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挣开姑娘的手,快步走到门口,拉开木门冲了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刺眼的白光涌过来,景在云下意识眯起眼睛。
“小云师妹!”
姑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景在云没有回头,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周围熟悉的亭台楼阁,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
这分明就是无名宗。
可是,
师姐呢……
师姐怎么会不在,
景在云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她转身往相芳住的外门方向走,鞋底碾过地上的落叶,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风卷着草屑从她脚边滚过。
她拦住第一个提着水桶路过的外门弟子,开口问有没有见到过相芳。
弟子眨了眨眼,反问她相芳是谁。
她又拦住第二个擦剑的弟子,第三个抱着草药的弟子,第四个结伴说笑的弟子。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一个叫相芳的外门弟子。
不可能!
景在云的脚步乱了,她和相芳走得最近,每日一起吃饭,一起去药圃,宗门里没有人不知道。
怎么会所有人都不记得她的名字。
景在云转身往首席殿跑,裙摆扫过路边的灌木丛。她没有通报,直接推开了首席殿的木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内比外面暗很多,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长案后坐着一个穿青色道袍的女人,手里握着毛笔,正低头处理公文。
她不是苏漩。
景在云站在门口,脚步顿住,这个女人她从未见过。
女人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任何波澜。
“你有什么事?”
景在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她还是问了出来。
“你认识苏漩吗?”
女人皱了皱眉,放下毛笔。
“我执掌首席殿数年,所有弟子的名册我都看过,没有叫苏漩的人。你是在哪里遇到她的?是谁告诉你她的名字的?你找她有什么事?”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景在云一个都答不上。她只是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拿起桌上的名册,翻了一页。
“宗门有宗门的规矩,首席殿不是随便能闯的地方。没有通传就擅自进入,是违反中门戒律的行为。你回去抄三遍中门规,明日交到戒律堂。以后行事,要守规矩。”
她的声音平板,没有任何情绪。景在云觉得浑身不自在,她又退了两步,转身走出了首席殿。
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她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抬头看天。她想起了师傅,师傅是个小老头,总坐在练武场后面的石头上闭目养神,师傅总不会也不在了吧。
不知为何突然的这么一个念想,让她牢定了此番的念头,若换做以前的话,她对师傅的记忆更加淡然。
或者是口中有个师傅的名堂,对于往事的记忆也只是相芳给他诉说一个大部分相芳说完之后也就忘了,只是突然一起师傅的部分日常也没有那份奇怪的劲了。
景在云往练武场走,练武场上有弟子在练剑,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她穿过练武场,走到后面的树林边。
果然有一个小老头,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背对着她,闭目养神。
景在云停下脚步,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又绕到他正面,盯着他的脸看。
小老头没有睁眼,呼吸平稳,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景在云没有开口问,她知道了,这里不是她的无名宗。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亭一台,都和她的无名宗一模一样。
可是所有的人都不对。
难道这是师姐以前存在过的地方?
师姐这么早就存在在这里了吗?
那自己还是自己吗?
自己现在这副身体,还是师姐的身体吗?
她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房间里的铜镜蒙着一层薄灰,景在云走到铜镜前,抬手擦了擦镜面。
铜镜里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只能看出大致的身形,看不清任何五官。
她又转身跑到院子外面的荷塘水面映着天光和云影。风吹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她的影子在波纹里碎开,又合拢,始终是模糊的一片。
她抬起手,摸自己的额头,摸自己的眉毛,摸自己的鼻子,摸自己的嘴唇。
指尖传来皮肤的温度,可是这些五官的轮廓,在她的脑袋里没有任何印象。
风停了,水面恢复平静。她看着水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替娘报仇!”
“昌芊!”
周围一片昏暗,烛火在帐外跳,药味裹着冷香飘进来。昌芊睫毛颤了颤,再次睁开眼,视线先落在交握的手上。
江忆莲的手指扣着她的手腕,指腹贴着她的皮肤,温度比她高一点。
江忆莲看见她睁眼,肩线松了松,抬手覆上她的额头,指尖停了一瞬,收回手,转身走到桌边,端起瓷碗走回来。
“做梦了?”
江忆莲的声音压得很低,碗沿冒着白汽。
昌芊喉结动了动,嘴里发苦。她脑子里一团乱麻,有尖锐的喊声在响,有模糊的影子在晃,她抓不住任何具体的片段。
她看着江忆莲的脸,嘴唇动了半天,只吐/出话来。
“江小姐。”
话音刚落,眼前的人影忽然叠了一层。
一个穿深色绸衣的妇人站在那里,脖子上绕着几道深紫的勒痕,皮肤泛着青。她张着嘴,嘴唇开合,没有声音。
昌芊只能看见她的下半张脸,看见她绷紧的下颌,看见她滚动的喉结。
她的眼睛隐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见。
昌芊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贴在脊背上。她猛地往后缩,后背撞在床头板上,发出闷响。
“不是的,不是这样子的,在哪里?”
妇人往前迈了一步。
昌芊撑着床沿往后退,脚勾到床沿,整个人摔在地上。她撑着地面往后挪,胸口剧烈起伏,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尖锐的疼。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所有的气都堵在喉咙里。
两道声音同时在她耳边炸开。
“要报仇!”
“活下去。”
昌芊眨了眨眼,眼前的妇人消失了。
江忆莲蹲在她面前,脸离她很近。烛火落在她眼睛里,亮得很,悠悠的火燃着,烧着,慢慢的会将所有的蜡烛给融化殆尽。
“活下去。”
江忆莲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所有的杂音。
昌芊张着嘴,看着她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江忆莲伸手扶她起来,把瓷碗放到她手里。碗壁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她手指缩了一下。
“好好吃药,有点烫,慢慢喝,不着急。”
昌芊握着碗,指尖用力。她眼皮跳了跳,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是的,从小照顾她的就是江小姐。从她记事起,江忆莲就在她身边。江忆莲教她识字,教她练剑,在她生病的时候守着她。
江忆莲说:
“不要叫我娘,叫我江小姐。”
她还有一个亲生母亲,亲生母亲很早就病了,记性越来越差,最后连她都认不出来。
亲生母亲最后跟她说什么来着?
昌芊的手指摩挲着碗沿。
对了。
亲生母亲最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
“活下去……”
碗里的药冒着白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药很苦,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苦到心里,却暖滋滋的舔了胃,只要把药喝了,病就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