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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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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军…叛军来了!”
嘶哑的喊声顺着街巷一路飘过,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快走!还楞着做什么!”
……
濮阳城,此刻像一段骤然溃决的堤坝,水流汹涌地漫过每一条街巷。
谁能想到,几个月前,这里还是大周的都城。
那时的濮阳,酒旗招展,车马如龙,夜市的灯火能一直亮到三更。
而现在,那些灯火全灭了。
边境的战火说来就来。
起义军打着“平乱世、救苍生”的旗号,一路攻城略地,像一把烧红的刀,从北到南,把大周的江山劈开了一条缝。
不过数月,刀锋便抵在了皇城的咽喉。
“轰——”
城门被撞开的那一刻,城楼的尘土簌簌而落。
一骑当先踏入这纷乱城池的,正是义军首领,沈涉。
他并不急着策马狂奔,只是缓缓行过惊慌奔逃的人群。
风吹起他额前的发,露出一双极深的眼,像长久不见光的井,冷,却不浑浊。
“不得伤害百姓,掠夺财物。”
他勒马,侧头吩咐身后亲兵,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亲兵齐声应下,声音在混乱的街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主君,皇城已尽数包围。”不过多时,副将卫铮催马上前,压低声音,“只是小皇帝下落不明,宣华夫人也在城破前出城逃亡。”
“小皇帝不必管。”沈涉手指轻轻敲了敲马鞍,眉峰微蹙,像是在压抑什么,“…越兰泽,必须带到我面前。”
卫铮心领神会。
越兰泽,正是那位宣华夫人的名讳。
较之那稚龄天子,这位临朝听政、手段凌厉的太后,才是大周真正的掌权者。
更何况,她与主君之间的血海深仇,在军中早已不是秘密。
“是,属下遵命!”
卫铮率一队轻骑飞驰出城门,卷起阵阵尘土。
……
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没命地疾驰。
车厢以紫檀木为骨,嵌着细碎的宝石,即便在逃亡中,也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奢华。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急促的咯吱声。
不过多时,箭啸破空。
“嗖——”
马嘶鸣一声,前蹄一软,重重栽倒在地。
马车猛地一颠,随即被团团围住。
卫铮驻马车前,目光定在那垂落的车帘上。
“宣华夫人,得罪了。”他声音不卑不亢,“我家主君有请。是您自行下车,还是——”
帘内一阵静默,卫铮无声握紧了剑柄。
下一刻,帘帷掀开,一个女子躬身而下。
她身披云锦白衣,外罩一件白狐裘,毛边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容色映雪。
这便是宣华夫人,越兰泽。
她竟真如传闻中那般姿容绝色,难怪老皇帝当年为她神魂颠倒。
卫铮心中暗叹。
“有劳将军引路。”
越兰泽淡淡开口,声线清冷,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听不出一丝颤意。
卫铮被她一语唤回神,不由又心生凛然。
不愧是能搅动朝堂风云的女子,到了这般境地,通身气度也让人不敢僭越。
“请。”
……
大周皇宫,尽入义军之手。
宫人逃的逃、降的降,这座曾象征无上权柄的城池,如今已换了天地。
越兰泽一路行来,触目皆是如此景象。
有宫人偷偷抬眼,看向她。
那目光里有害怕,有怜悯,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快意。
毕竟,这位宣华夫人,曾居高临下、执掌生死。
如今,她也成了阶下囚。
越兰泽仿佛没看见这些目光,脚步未乱,一步步走向她曾听政多年的大殿。
“宣华夫人,主君在内相候。”
卫铮推开沉重的殿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是旧朝最后的叹息。
听见“主君”二字,越兰泽神色几不可察地动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
她理了理衣袖,独自步入殿中。
殿内光线昏暗,盘龙柱在阴影中蜿蜒,她抬眸,便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沈涉立在龙椅之前,居高临下,直视着她。
“好久不见啊,兰泽姐姐。”
他开口,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很温柔,像是还停留在十七年前的某个午后,少年对少女的亲昵呼唤。
兰泽姐姐。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井,在寂静中激起层层看不见的涟漪。
……
十二岁的少年沈涉,紧紧抱着妹妹沈泠,一路躲藏,逃亡至越府门前。
那一年,在边关镇守多年的沈氏一族被指谋反,皇帝震怒,下旨诛杀九族。
沈家上下百余口,唯余这对兄妹,在父母血肉之躯的掩护下,侥幸逃出生天。
沈涉至今仍记得父亲濒死前染血的手,如何死死攥住他的腕子,气若游丝地叮嘱:“去京城……找越家……”
他本以为世态炎凉,越家未必肯冒死收留两个钦犯遗孤。
没想到,越家主母万芳时见到他们的第一面,便泪如雨下,一把将他们搂入怀中。
“阿涉、阿泠……你们受苦了。”
她的怀抱温暖而颤抖,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般的庆幸。
“沈家出事,夫君多方奔走,终究无力回天……我一直派人寻觅,盼着能找到沈家一点血脉,没想到,你们竟自己来了……”
彼时的沈涉与沈泠,跋涉千里,满身尘垢,眼神里尽是惊弓之鸟般的警惕。
万芳时察觉了这份不安,转身朝内柔声唤道:
“兰泽,快来见见弟弟妹妹。”
那是沈涉第一次见到越兰泽。
十三岁的少女,与后来那个眉目凉薄的宣华夫人截然不同,面容姣好,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桃花,一看便是被娇养出来的姑娘。
或许是同龄人更易亲近,越兰泽一出现,就让一直紧绷的沈泠稍稍放松了些。
此后,为避人耳目,万芳时将兄妹二人安置在一处僻静小院。
而小院里的常客,便是越兰泽。
她总带着东西来,有时是自己做的精巧点心,有时是市井淘来的新奇玩意儿。
沈泠很快便黏上了这位温柔好看的“兰泽姐姐”,紧紧跟在她身后打转。
沈涉起初只是沉默地坐在角落,远远看着。后来,也会不自觉地跟在她们身后,只是始终停留在几步之外的沉默。
越兰泽瞧在眼里,心下了然。
那日院中无人,她端着一碟新制的糕点,径直走到沈涉身边,填补了石阶上那片空旷的距离。
当越兰泽挨着沈涉坐下时,裙裾轻叠,一阵属于少女衣袂间的暖香,混合着糕点的微甜,不由分说地将他笼罩其间。
“阿涉,”她声音轻快,“我比你大一岁呢。你和阿泠一样,唤我姐姐,好不好?”
少年沈涉耳根蓦地红了,只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光答应可不行,”她偏过头,笑眼弯弯,“叫一声听听?”
沈涉抿着唇,沉默蔓延。
越兰泽本也是逗他,见状笑了笑,作势要起身。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极快的呼唤,从少年喉间逸出,带着生涩的温度:
“兰泽姐姐。”
……
殿内冷意一沉,将那声少年气的呼唤生生截断。
越兰泽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她也抬眸,笑了。
“主君何必如此。”她语气平静无波,“成王败寇,如今我为鱼肉,君为刀俎。若有话要问,不妨直言。”
“问?”沈涉眼底终于掀起波澜,“你我之间,用‘算账’二字,才更恰当吧?”
他走下玉阶,声线渐沉:
“越家这笔债,我等了十七年。”
他在她面前站定,“可等到这一日的时候,越家满门,竟只剩下你一人。”
他盯着她,目光如锁,寸寸收紧。
“越兰泽,我只问你——”
“十七年前,为何杀我妹妹?”
“三年前,又为何亲手血洗越家全族?”
殿内死寂。
连风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道交错的呼吸声,一沉一浅,在空旷中清晰可闻。
越兰泽望着他,又弯了唇角。
“杀你妹妹,是为了取信于我母亲。”她淡淡道,语气平稳得近乎敷衍,“杀越家人,是他们太碍眼,享着我挣来的荣华富贵,却想着除掉我扶男儿上位。”
她的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眼底却掠过一丝近乎天真的疑惑:
“我看不惯,便杀了。这有何难懂?”
她抬眸,迎上沈涉暴怒的目光,眼神干净得近乎残忍:
“总之,皆是为我自己。”她顿了顿,像是刻意加重语气,“如此,主君可听明白了?”
“越兰泽!”
沈涉猛地逼近,手指狠狠钳住她的脖颈。
越兰泽呼吸骤紧,却低低笑了起来,眼中不见半分惧色,反倒有一种诡异的轻松。
“……你当真不怕死?”沈涉指节收紧,声音沉冷,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早该死了,”她喘息着,笑意却愈深,神情近乎癫狂,“早该……”
那未竟的话语,被她生生咬碎在唇齿间,仿佛连这点脆弱都不愿示人。
沈涉骤然松手,将她甩开。
越兰泽踉跄半步,雪白的颈间已浮起刺目红痕。
“如今都不肯吐露一句实话,身上还背着千万条人命,就想一死了之?”沈涉背过身,声音淬着深冬的寒气,“你的命,得一条一条,慢慢地还。”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抖,像是方才那一瞬,几乎要做出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事。
“主君为何认定……我未说实话?”她抬眸看他,眼神竟澄澈得令人心头发冷,“我字字真切,绝无作伪。”
“这句话……”沈涉轻轻笑了,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温度,“十七年前的我,曾信过一回。”
他侧目,眼底冷得像从冰面下透出来的光:
“只可惜,那一信,便是万劫不复。”
沉默再度吞噬了大殿。
沈涉不再看她,缓步朝殿门走去。
脚步在空旷大殿中清晰回荡,一步一步。
“我已等了十七年,不在乎这一时半刻。”他在门前停驻,并未回头,“你如今不愿说,往后还有漫漫日夜,我们…慢慢说。”
“别想寻死。”他伸手推开殿门,日光顷刻涌入,将他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峭。
“你在意的人,都在我手中。”他顿了顿,像是在刻意加重每一个字:
“……好好想想。”
殿门沉沉合拢。
光线一点点被隔绝在外,只剩越兰泽一人,静静跪坐在空旷的殿中。
自此,后世传闻纷纭。
有人说,沈涉不久便赐死了越兰泽;
有人说,她被幽禁深宫,日夜酷刑加身;
更有人猜,沈涉竟用她治世,隔着血仇将她置于朝堂之上……
真相究竟如何,却再无人知晓。
深宫重重,岁月渊渊。
那一盘纠缠了十七年的生死棋局,究竟如何落子,如何收梢,仿佛成了只属于执棋者二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