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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映照(上) ...

  •   火车是在深夜驶入北京的。

      水光一直醒着。她靠窗坐着,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被黑暗和偶尔闪过的灯火切割成碎片的风景。农田消失了,村镇消失了,连绵的山丘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高的、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脊背般起伏的建筑轮廓。空气似乎也变了,变得更加干燥,更加滞重,带着一种属于特大城市的、混合了煤烟、尘埃、和无数人气息的、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

      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此起彼伏的、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和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发出的、有规律的、沉闷的“哐当、哐当”声。那声音在水光耳朵里是深褐色的,沉重的,像巨兽的心脏在缓慢而有力地搏动,将她和一车睡梦中的人,带向那个既熟悉(在想象和媒体中)又完全陌生的、庞大无匹的心脏地带。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里父亲那个笔记本的边缘。坚硬的封面,发脆的纸张,那些工整的、属于父亲的线条和文字。它像一件信物,一件来自那个沉默、枯竭、但也曾经“喜欢琢磨”的世界的信物,陪着她,来到这个以“知识”和“智慧”闻名的、光鲜而充满竞争的中心。

      她不知道父亲如果知道她此刻正坐在驶往北京的火车上,去参加全国顶尖的数学冬令营,会作何感想。是依旧沉默,还是眼底会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类似遥远火花的东西?不知道。父亲那口井太深,太暗,早已不再反射任何外界的光线。但带着这个笔记本,让她觉得,她不是一个人走向那个巨大的舞台。她带着父亲那被埋没的、对结构和秩序的执着,带着母亲“别丢了自己”的叮嘱,带着她自己那口复杂而危险的、但依然亮着绿光的井,一起,走向那个即将检验、也可能定义她的一切的、未知的战场。

      冬令营的报到地点,在一所历史悠久的大学校园里。古老的红砖楼,覆盖着未化积雪的松柏,结冰的湖面,还有那些行色匆匆、面容年轻但眼神里带着某种锐利和专注的学生。空气是清冷的,带着书卷气和冰雪的味道,但也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那是属于最高级别智力竞争的、没有硝烟的战场的氛围。

      水光背着简单的行李,按照指示牌找到报到处。一间不大的会议室,已经挤满了人。大多是和她年龄相仿的少男少女,但气质迥异。很多人穿着名牌运动服或质地优良的羽绒服,谈吐自信,眼神明亮,带着一种从小在优渥环境和顶尖教育中培养出来的、近乎本能的从容和优越感。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用带着各地口音但流利标准的普通话,讨论着晦涩的数学名词,最新的竞赛动向,或者彼此都认识的“名师”“牛校”。

      水光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报到材料,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她的灰绿色旧棉袄,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还有脸上那种混合了长途疲惫、对环境的新奇、以及深藏眼底的警惕和疏离的神情,让她与这个光鲜、自信、充满“精英”气息的环境,格格不入。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掠过她时,带着轻微的审视和评估,然后大多迅速移开,像掠过一块不起眼的背景板。

      “同学,你是来报到的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是个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年轻志愿者,大概是这里的学生。

      “嗯。”水光点头,递上材料。

      志愿者快速核对了一下,在一个名册上找到她的名字,划了个勾,然后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秦水光?S省的?哦。”

      “嗯。”水光再次点头,不愿多言。

      志愿者也没多问,递给她一个文件袋,里面有日程安排、宿舍钥匙、饭卡和一些资料。“你的宿舍在3号楼207,这是地图。下午两点,在逸夫楼报告厅举行开营仪式,别迟到。哦对了,”他顿了顿,指了指会议室另一头一个被更多人围着的区域,“那边是‘非正式交流区’,有些同学和老师已经在那儿讨论问题了,你可以去听听,感受一下氛围。”

      水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边聚集了更多看起来就“很厉害”的学生,人群中心似乎是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教授,正用粉笔在一块临时搬来的小黑板上写着什么,周围的学生聚精会神地看着,不时低声讨论或提问。气氛热烈而专注,是纯粹的、属于智力的吸引和碰撞。

      水光犹豫了一下。她应该过去,去“感受氛围”,去提前进入状态。但看着那片自信、热切、彼此似乎熟稔的人群,她心里那口井的井壁,泛起一阵冰冷的、自我保护的退缩。那不是她的世界,至少现在还不是。她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这片过于明亮、也过于拥挤的“精英”星空。

      “我先去放行李。”水光对志愿者说,然后转身,按照地图指示,走向宿舍楼。

      宿舍是四人间,很干净,但设施简单。其他三个床位还空着。水光选了靠窗的下铺,放下行李,简单地整理了一下。然后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楼下是覆雪的草坪和光秃的树枝,远处能看到古老建筑红色的屋顶和飞檐,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沉静而沧桑的光泽。更远处,是这座城市无边无际的、灰色的天际线。

      这里就是北京。就是那个无数人向往、挣扎、成功或失落的地方。就是那个即将决定她是否能更进一步、触摸到“保送”“名校”这些遥不可及之梦的地方。空气很冷,景色陌生,心里的那口井,在这片庞大而陌生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渺小,格外孤独。

      水光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和铅笔,在窗边的书桌前坐下。她需要画。需要将此刻的感受——陌生,疏离,渺小,但依然清晰存在的、对即将到来的一切的、混合了恐惧和期待的复杂心情——固定下来,变成可以面对、可以理解的线条和阴影。

      她画窗外的景色。用简练的、带着寒意的线条,勾勒出覆雪的草坪、枯树的枝桠、远处建筑的轮廓。然后,在画的一角,她用很淡的铅笔,画了一口小小的井。井是倾斜的,像是被移植到了一个过于巨大、比例失衡的庭院角落里。井口很小,但井壁的线条很清晰,上面有一些模糊的刻痕。井底,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绿色的光,在画面上几乎看不见,但如果你仔细看,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固执地亮着,与窗外那片庞大、冰冷、陌生的风景,形成一种沉默的、近乎悲壮的对峙。

      她在画的右下角,用极轻的笔触写道:“抵京。冬令营始。井小,庭大,光微,天远。然测绘未止。”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心里的那种滞重和疏离感,似乎随着笔尖的流动,被部分地疏导、释放了出去。测绘未止。是的,无论环境如何变化,舞台如何巨大,她依然是那个测绘员。测绘陌生的环境,测绘他人的强大,测绘自己内心的波动,也测绘数学这座永远探索不尽的、更深邃的殿堂。

      下午一点半,水光离开宿舍,走向逸夫楼。路上遇到三三两两去参加开营仪式的营员。她安静地走在人群中,耳朵自动捕捉着周围的对话片段。

      “……听说这届有国家队教练过来选苗子……”

      “……上次CMO的那道组合题,我想到一个绝妙的构造……”

      “……我导师说,这次冬令营的测试,会加入很多近现代数学的思想……”

      “……那个谁,就是去年IMO金牌的那个,也来了,据说已经被P大签了……”

      这些话语,像一颗颗冰冷的、高密度的信息石子,投入水光耳中。国家队,CMO,IMO,近现代数学,P大……这些词对她来说,既是熟悉的(在资料上看过),又是极其遥远的,属于另一个更高层次竞争世界的东西。现在,她就走在这个世界的边缘。她能感觉到自己和周围这些人的差距——不仅仅是知识储备和训练程度,更是一种对“数学”这个领域的认知深度、参与程度、和未来归属感的差距。他们谈论数学,像谈论一种与生俱来的、熟悉而亲密的语言,一种可以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而她,虽然拥有“看见”的天赋,但数学对她而言,更像是一口新发现的、充满吸引力和危险的深井,是她理解世界、表达自我、或许也是改变命运的一种可能的工具和路径,但尚未完全融入她的生命底色,成为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这种认知上的差距,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孤独和不安。她的天赋,在这里,是够用的敲门砖吗?还是会被更系统、更专业、更“正统”的力量,视为一种有趣的、但终究是野路子的、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

      她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测绘一步。

      开营仪式在逸夫楼一个能容纳数百人的报告厅举行。台下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近两百名营员,黑压压的一片,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微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年轻人体温、新书油墨、和某种集体性的、高度集中的期待的、温热而紧绷的气息。

      水光坐在靠后的位置,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她看着台上。长条桌后面坐着几位教授模样的人,有年长的,也有中年的,气质各异,但眼神都透着一种属于顶尖学者的睿智、严谨、和某种不经意的、审视般的锐利。坐在中间的一位头发全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刚才在报到点被众人围住的那位教授。主持人介绍,他是中国数学界的泰斗之一,陈省身数学奖获得者,本次冬令营的学术委员会主席,沈庚教授。

      沈教授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开场白。他只是用平稳而清晰的声音,简单介绍了冬令营的宗旨、日程、和期望。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年轻的、充满渴望的面孔。

      “数学是什么?”他忽然问,声音不高,但在极度安静的会场里,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是公式?是定理?是巧妙的技巧?是残酷的竞争?”

      他自问自答:“都是,也都不是。在我看,数学,是人类心智试图理解宇宙根本秩序的一种最纯粹、也最勇敢的努力。它起源于对‘数’与‘形’最朴素的好奇,发展为对‘结构’与‘关系’最深刻的洞察。它需要严谨的逻辑,也需要奔放的想象;需要持久的耐心,也需要灵光一闪的直觉;需要继承前人的智慧,更需要挑战成规的勇气。”

      他的目光似乎在某些地方多停留了零点几秒,水光觉得那目光仿佛掠过自己,但又似乎没有。“这次冬令营,我们汇聚了全国在这个年纪,对数学最有热情、也最有潜力的年轻人。你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背景,受过不同的训练。这很好。数学的天地足够广阔,容得下各种各样的思维方式和探索路径。我们不要求你们立刻成为‘数学家’,我们希望通过这几天的课程、讲座、讨论、测试,让你们‘看见’——看见数学更壮丽的风景,看见自己思维的边界和可能,也看见彼此——看见那些和你一样,被数学之美深深吸引,并愿意为之付出艰苦努力的、未来的同行者和可能的对手。”

      “看见”。又是这个词。水光的心脏轻轻一跳。沈教授用这个词,来描述冬令营的目的。这和她对自己的认知——一个“测绘者”,一个努力“看见”世界结构的人——隐隐地契合。也许,在这里,在最高层面上,数学的本质,真的就是对“结构”和“关系”的“看见”?而她的天赋,那种近乎本能的、跨感官的“看见”能力,是否真的能在这种对“看见”的极致追求中,找到其正当的位置和价值?

      沈教授最后说:“接下来的几天,希望你们放开眼界,打开心扉,尽情地思考,勇敢地交流,也坦诚地面对自己的不足。数学的道路很长,冬令营只是一个开始。但请记住,无论你们未来走向何方,这段与数学、与同道中人深度相处的时光,都会是你们人生中宝贵的财富。现在,我宣布,本届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冬令营,正式开营。”

      掌声响起,是热烈的,充满朝气的。水光也跟着鼓掌,但心里还在回味沈教授的话。“看见数学更壮丽的风景”,“看见自己思维的边界和可能”。这既是一种邀请,也是一种挑战。她的“看见”,在这里,将被推向什么样的极限?又将展现出什么样的风景和边界?

      开营仪式结束后,是分班和领取课程资料。水光被分在了A班,据说是水平最高的班。她拿到厚厚一叠课程表、阅读材料和测试说明。课程排得很满,从早到晚,涵盖代数、几何、数论、组合、以及近现代数学选讲等多个方向。授课老师都是名单上那些如雷贯耳的教授。测试安排在最后两天,形式是连续两场、每场四个半小时的笔试,题目难度参照CMO(中国数学奥林匹克)甚至更高。

      压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随着这份详细的日程安排,实实在在地笼罩下来。水光看着那些陌生的教授名字和高深的课程标题,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但同时,一种奇异的、近乎兴奋的战栗,也从心底升起。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吗?去“看见”更壮丽的风景,去挑战自己思维的边界,去检验她的天赋,在这条路上,到底能走多远。

      她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报告厅。天色已近黄昏,冬日的夕阳给古老的校园建筑涂上了一层温暖而怀旧的金红色。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悠长,沉静。营员们四散开来,有的迫不及待地聚在一起讨论,有的匆匆走向食堂或图书馆,有的则像水光一样,独自走着,消化着刚刚开始的一切。

      水光没有立刻去食堂。她走到那个下午看到过的、结冰的湖边。湖面很大,冰层很厚,反射着天空和建筑暗淡的光影,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破碎的镜子。远处有零星的几个学生在冰上小心地行走,发出轻微的、空旷的脚步声。

      水光站在湖边,看着冰面,看着冰面下深不可测的、黑暗的湖水。这湖,就像数学,表面是光滑的、规则的、可以行走的冰层(已知的知识和技巧),但下面,是深邃的、寒冷的、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流动的活水(未解的奥秘和前沿)。冬令营,就是教他们如何在冰上走得更稳,看得更远,甚至,鼓励那些最大胆的人,去尝试凿开冰面,窥探下面那更深、更暗、也更迷人的水域。

      而她,水光,这个来自小城、带着一口复杂水井的少女,现在也站在这片冰湖的边缘。她不知道自己的“看见”能力,是能在冰上如履平地的特殊冰鞋,还是会让她过早凿开冰面、坠入寒水的危险凿子。但无论如何,她已经站在这里了。冰湖广阔,天空高远,寒风凛冽,但心里那点绿色的、测绘的光,依然亮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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