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镜头(下) ...

  •   电视台拍摄的最后一天,安排的是“校园生活日常”和“展望未来”的收尾采访。

      上午的拍摄相对轻松。拍了些水光和方小雅在车棚推车、说笑的镜头(方小雅在镜头前有些害羞,但笑容自然),拍了水光在图书馆书架间浏览的侧影,还补了几个她在课间与同学简单讨论问题的场景。水光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常”,尽管她知道,在镜头的注视下,没有什么是真正“平常”的。

      中午,孙导说想在食堂拍摄水光吃饭的镜头,“展现朴素的生活”。水光同意了。她和往常一样,打了最便宜的套餐——米饭,炒白菜,一点点肉末。端着餐盘找座位时,她看见了周晓梅。周晓梅独自坐在角落,面前也只有简单的饭菜,正低着头慢慢吃着。

      水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周晓梅对面坐下。周晓梅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神是银灰色的,平静的,但水光“看见”了那平静底下的一丝极细微的、近乎紧张的颤动。她知道,周晓梅大概也看到了昨天她与孙导在走廊的“交锋”,或者单纯就是不喜欢镜头靠近。

      “介意吗?”水光低声问。

      周晓梅摇摇头,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小张的摄像机在不远处,镜头对着她们。孙导做了个“继续,自然交流”的手势。

      水光拿起筷子,安静地吃饭。食堂里很嘈杂,碗筷碰撞声,说话声,电视里午间新闻的声音。她和周晓梅之间,只有沉默。但这种沉默,在镜头下,似乎也有了某种意味——是两个安静、似乎有些内向的女生,在喧闹环境中的小小同盟。

      “你……”水光想找点话说,打破这被镜头放大的沉默,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下午有体育课。”周晓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依然是那种银灰色的、带着细微震颤的质感,“可能要测八百米。”

      “嗯。”水光应了一声。这很平常的对话,但在镜头前,显得格外干巴巴。

      两人又沉默地吃了几口。然后,周晓梅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几乎只有水光能听见:“他们……还没走?”

      水光知道“他们”指的是谁。“下午最后一点。采访完就差不多了。”

      “哦。”周晓梅点点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过了一会儿,又说,“那种感觉……不好受吧?”

      水光心里一动。周晓梅指的是被镜头注视、被当作“素材”的感觉。她能理解,因为她自己也在用哼唱建造声音的庇护所,来抵抗外界的混乱和侵入。

      “嗯。”水光诚实地点头,“像……没穿衣服站在很多人面前。”

      这个比喻很私人,甚至有点粗俗,但周晓梅似乎听懂了。她抬起头,看了水光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同类”的理解,然后又迅速垂下眼睫。“快了。”她说,像是安慰,也像是陈述。

      “快了。”水光重复,心里那口井,因为这句简单的、来自“同类”的理解,而泛起一丝微弱的、温暖的涟漪。这涟漪是银灰色的,纤细,但坚韧,像周晓梅的哼唱,在嘈杂的背景中,固执地存在着。

      吃完饭,离开食堂时,孙导走过来,低声对水光说:“刚才那段很好,很真实,有那种……青春期的安静和敏感。那个女生是你好朋友?”

      “同桌。”水光说。

      “挺好。这种安静的友谊,也很打动人。”孙导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说,“下午的采访,是最后一部分了。地点我们选在了学校那个小花园的亭子里,环境比较安静,适合深入交流。主要是聊聊你对未来的想法,对帮助过你的人的感谢,还有一些……更深的情感表达。你准备一下,放松心态,说出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就好。”

      更深的情感表达。水光心里那根弦再次绷紧了。她知道,孙导还没有放弃挖掘“爆点”。下午的采访,将是最后的,也可能是最关键的战场。

      下午三点,学校那个荒废了一半的小花园。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树,一个油漆剥落的八角亭,亭子里积着灰尘和枯叶。孙导让人简单打扫了一下,在石凳上铺了块干净的布,又搬来两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做背景。光线从光秃的树枝间斜射下来,在亭子里投下斑驳的、晃动的光斑。

      水光在石凳上坐下。孙导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个石桌。小张的摄像机架在亭子外稍远处,用长焦镜头拍摄,避免干扰。一切布置,都显得比之前更“有意境”,也更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最后的“谈心”或“剖白”。

      “水光,这几天拍摄辛苦你了。”孙导开口,语气比往常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知心姐姐”般的关切,“我们也算是比较深入地了解了你的学习和生活。今天这最后一部分,我们不想问太多具体的学习问题,就想和你像朋友一样,聊聊心里话,聊聊未来,聊聊那些支撑你走到今天的力量。可以吗?”

      水光点点头,双手放在石桌下的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好。”

      “首先,取得了全国竞赛这么好的成绩,马上就要迎来高中的关键时期了。你对未来,有什么样的设想和期待?”孙导问,目光柔和地看着水光。

      水光按照之前准备的,谈了想继续深入学习数学,希望有机会接触更前沿的知识,也提到了沈教授给她的资料带来的启发。她说得很平实,没有不切实际的豪言壮语,重点放在“继续学习”和“探索兴趣”上。

      孙导频频点头,表示赞许。然后,她话锋一转:“在追求梦想的路上,肯定离不开很多人的支持。你的李老师,你的父母,还有其他给过你帮助的人。此时此刻,如果让你对他们说几句话,你最想说什么?”

      来了。感谢环节。也是情感引导的环节。水光早有准备。

      “我最想感谢李老师。”水光说,目光看向孙导,语气真诚,“他不仅在数学上指导我,更在我……在我对一些问题感到困惑,甚至有些害怕的时候,给了我理解和支持。他让我知道,我的思考方式虽然可能和有些人不太一样,但只要用在正确的地方,不断学习,它也可以成为一种力量。”

      她顿了顿,继续说:“还有我的同学们,像方小雅,像周晓梅,还有其他很多人。他们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那些……课业和其他的东西。很感谢他们平常的陪伴和简单的友谊。”

      她说得很克制,重点放在“老师指导”和“同学友谊”上,没有过度煽情。

      孙导认真地听着,然后轻声问:“那你的父母呢?我们知道,你的母亲非常辛苦,你的父亲也一直在默默地支持你。对他们,你有什么特别想说的吗?”

      水光的心脏收紧。她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她必须小心,既要表达真情,又要守住底线,绝不能给孙导“深挖”父亲状况和家庭“悲情”的机会。

      “我妈妈……”水光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真实的温度,“她真的很不容易。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付出了太多。我以前不懂事,有时候看不见她的累。现在……我看见了。我想对她说,妈,谢谢你。也……对不起,让你辛苦了。以后,我会努力,让你少操点心,也让你……能多为自己活一点。”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强忍着没有掉泪。这是真话,是她心底最真实的对母亲的愧疚和爱。但她刻意将重点放在“感恩”和“未来回报”上,没有渲染过去的“艰辛”。

      “那父亲呢?”孙导追问,目光更加柔和,带着鼓励,“我们知道他话不多,但他的那些笔记本,他的经历,也给了你很多潜移默化的影响。此时此刻,有没有什么话,是想对父亲说的?”

      水光沉默了片刻。亭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镜头在远处,像一只沉默而专注的眼睛。

      “我爸……”水光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艰难地挖出来,“他……不太爱说话。但他用他的方式,在做他该做的事。我小时候翻他的笔记本,看不懂,但觉得那些图很整齐,很……清楚。后来慢慢懂了,那是他在用他的方式,把他觉得重要的事情,记录下来,想清楚。”

      她抬起头,直视着孙导的眼睛,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想对我爸说,你的笔记本,我看了。你画的那些图,你写的那些字,我……看见了。它们对我,是有用的。谢谢。”

      她停了下来。没有说“我爱你,爸爸”,没有说“感谢你的默默付出”,没有提及父亲的伤病、沉默、枯竭,也没有任何可供煽情的“父子/女深情”的表达。她只说“看见了”和“有用”,用最朴素、最克制、也最安全的方式,表达了对父亲那份沉默遗产的确认和尊重,同时也彻底关闭了任何深入挖掘父亲个人状况和情感世界的通道。

      孙导显然有些意外。水光的回答,完全在她预期的“情感倾诉”轨道之外。它太克制,太“硬核”,甚至有些“学术化”,缺乏她想要的、能直接击中观众泪点的情感浓度。她试图引导:“只是……看见和有用吗?有没有更深一点的……比如,看到父亲那些笔记,会不会想到他曾经的理想,或者……感受到一种来自父辈的、无声的期望和传承?”

      水光摇摇头,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孙导,我爸就是这样的人。他不太会表达,做的比说的多。我能做的,就是把他留下的东西,用好,把我自己的路,走好。这大概就是……他希望的。”

      孙导看着水光平静而坚定的脸,知道再追问下去,不仅得不到想要的“爆点”,反而可能让气氛尴尬,甚至引发水光的反弹。她迅速调整了策略,脸上重新露出理解和赞许的笑容:“说得真好。用实际行动回报父母的期望,这才是最踏实的感恩。水光,你真的比很多同龄人都要成熟、懂事。”

      她又问了几个关于理想大学、未来规划的问题,水光一一作答。采访的气氛,重新回到了相对平稳、可控的轨道。

      最后,孙导说:“水光,整个拍摄就要结束了。这几天,我们跟着你,记录了你学习、生活、思考的点点滴滴。如果用一句话来总结你这段时间的经历,或者对你未来的自己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水光想了想,看向亭子外斑驳的光影,和光秃枝桠后那片铅灰色的天空。她心里那口井,在经历了刚才与孙导无声的、关于叙事主导权的短暂交锋后,似乎变得更加沉静,也更加清晰。井底那点绿光,在沉静的井水中,稳定地亮着。

      “我想说,”水光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在对自己,也对那个看不见的、未来的自己诉说,“路还很长,井还深。但测绘未止,光还在。”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句话,是她对自己内心状态的总结,是她对天赋和命运的认知,是她对未来的态度,也是她对自己那口井的承诺。它很私人,甚至有些晦涩,外人未必能完全理解。但这正是水光想要的——在采访的最后,留下一句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不迎合任何叙事框架的、真实的独白。

      孙导显然没完全听懂,但大概捕捉到了其中“坚持”“探索”“希望”的意味。她点点头,用充满感染力的语调说:“说得好!路还很长,但心怀梦想,脚踏实地,未来一定充满光明!谢谢你,水光,也预祝你在未来的道路上,取得更大的成就!”

      “谢谢孙导。”水光说。

      “Cut!”小张在远处喊了一声。

      拍摄,终于,全部结束了。

      孙导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脸上露出完成工作的轻松笑容。她走过来,再次和水光握手:“辛苦了,水光!所有素材都非常棒!等后期制作完成,成片出来,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和学校。再次感谢你的配合!”

      水光也站起身,和她握了握手。“辛苦了,孙导。”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水光站在亭子里,看着他们忙碌。夕阳西下,将花园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而怀旧的金色。那两盆做背景的绿植,在夕照下,叶子边缘也泛起了一圈虚假的、温暖的光晕。

      水光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这三天来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紧张、疲惫、恶心、和防备。身体感到一种极度的、被掏空后的虚脱,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冰冷的轻松。

      结束了。这场与镜头、与叙事、与试图定义她的力量的短暂交锋,暂时告一段落。她守住了最重要的底线——没有让父亲的痛苦被消费,没有让自己的内心被彻底“故事化”,没有给出他们最想要的那个“情感爆点”。她付出了一些表演,一些妥协,一些精力,但换来了对核心自我的保护,和对叙事一定程度的、有限的“干扰”或“偏离”。

      这就够了。

      她知道,节目播出后,依然会有一个被剪辑、被包装过的“秦水光”出现在电视上,那个形象可能依然光鲜、励志、符合某种期待,甚至可能因为她的某些“不配合”而显得稍微有些“平淡”或“克制”。但至少,那个形象的基础,那些关键的、真实的片段(对数学的理解、对母亲的感恩、对同学的感谢、对父亲的“看见”),是她自己选择的,是她尽力守护的,没有被彻底扭曲。

      这大概就是她现阶段,能取得的最好结果了。

      水光背起书包,走出亭子,走向校门。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覆着枯叶的小径上。远处,电视台的面包车正在缓缓驶离。校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

      她走到车棚,推出自己的自行车。没有立刻骑上,而是推着车,慢慢走。冬日的晚风很凉,吹在脸上,让她滚烫的头脑渐渐冷却。

      心里那口井,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宁静。井水平静如镜,清晰地倒映着井壁上这几天新增的、代表“镜头”“表演”“谈判”“守护”的、复杂而深刻的刻痕。井底那点绿光,在清澈的井水中,稳定地、坚定地亮着,仿佛经过这番洗礼,不仅没有黯淡,反而更加凝聚,更加清晰,也更加……无所畏惧。

      因为她知道,无论外界如何“拍摄”她,“讲述”她,“定义”她,她内心这口井的测绘,永远不会停止。这口井的深度,井水的清澈,井底那点光的亮度,才是最终定义她是谁、能走多远的、唯一真实的标准。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渐浓的暮色中,骑上自行车,朝着那片亮起温暖灯光的家的方向,轻快地蹬动踏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