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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平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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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水光在车棚遇到方小雅时,觉得她有点不太对劲。
方小雅还是那件红色的旧棉袄,脸颊冻得红扑扑的,看见水光,也像往常一样眼睛一亮,淡黄色的声音涌过来:“水光!早!”
但水光“听见”了那声音底下,一丝极细微的、不连贯的震颤,像平静水面下突然冒起的一小串慌乱气泡。方小雅的笑容也似乎比平时用力一些,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而且,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叽叽喳喳地开始说昨晚她家大黄又做了什么蠢事,或者胡同里谁家的猫又生了小猫。
“早。”水光推着车,和她并肩走出车棚,目光落在方小雅脸上,“你怎么了?好像……有点没精神?”
“啊?有吗?”方小雅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动作有点不自然,“可能……昨晚没睡好吧。大黄半夜不知道抽什么风,对着窗户外面叫了好久,吵得我没睡安稳。”
这个解释很合理。但水光“看见”了方小雅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躲闪,和那淡黄色声波中,一丝不易察觉的、铁灰色的忧虑。那不是单纯没睡好的疲惫。
“真的没事?”水光又问了一句。
“真没事!”方小雅用力摇头,挽住水光的胳膊,试图把话题岔开,“快走吧,要迟到了!对了,你周末看没看那个电视剧,就那个……”
水光没再追问,但心里那点疑虑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井里,泛起小小的、不安的涟漪。方小雅很少对她隐瞒什么。是什么事,让她连自己这个“能看见”的朋友,都不想告诉?
上午的课间,水光去办公室交数学作业。路过物理组办公室门口时,里面传出的说话声让她脚步一顿。
“……苏老师家的闺女,怕是又不行了。”一个中年女老师的声音,带着叹息和压低后的神秘感,“听说前天晚上闹得厉害,把病房里的东西都砸了,还抓伤了护工。嚷嚷着什么‘绿光太亮’‘井要满了’……唉,作孽啊。”
“不是一直用药控制着吗?怎么又……”另一个老师的声音。
“这种病,哪是说控制就能控制住的。时好时坏。而且我听说,她最近又开始画画了,画得那叫一个……吓人。满纸都是扭曲的绿色,还有那种……深不见底的洞。医生都说,那画看得人心里发毛。”
“苏老师也真是……太不容易了。就那么一个女儿……”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模糊的唏嘘。
水光僵在门口,手里捏着作业本,指尖冰凉。苏老师的女儿。绿光。井。画画。
那些词像冰冷的针,刺进她的耳朵,也刺进她心里那口井的井壁。苏老师女儿看到的“绿光”,和她井底那点摇曳的绿光,是同一种东西吗?那“深不见底的洞”,是井吗?那疯狂而扭曲的绿色画作,和她那些描绘井、光影、内心结构的画,在本质上,有多远的距离?又有多近的危险?
她想起苏老师谈起女儿时,那种混合了心痛、理解、和“还没放弃”的复杂眼神。想起自己曾经在物理课上,差点被那片幻觉中的绿色光斑吞没的恐惧。想起李老师、沈教授都提醒过,她的天赋是双刃剑,需要驾驭,否则可能走向歧途,甚至……疯狂。
方小雅早上的异常,会不会也和苏老师女儿有关?方小雅那种能感知动物“魂”的能力,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异常”的感知。她是不是听说了苏老师女儿的事,产生了兔死狐悲的恐惧?或者,她感知到了什么不祥的、与水光相关的征兆?
水光不敢再想下去。她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走向数学组办公室。交作业时,李老师看了她一眼,问:“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没有,老师。”水光摇摇头,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中午在食堂,水光又看到了方小雅。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眼神有点发直。水光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小雅。”水光叫了一声。
方小雅猛地回过神,看见是水光,挤出一个笑容:“水光啊,你吃完了?”
“还没。”水光看着她,“你到底怎么了?别骗我。”
方小雅的笑容垮了下来。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米饭,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很轻的声音说:“我……我昨天去市精神卫生中心了。”
水光的心脏猛地一沉。精神卫生中心?那不就是……苏老师女儿住的地方?
“你去那里干什么?”水光的声音也压低下来。
“看我姨。”方小雅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哽咽,“我小姨,住在那里。好多年了。以前我爸妈不让我去,说我太小。昨天……我偷偷去的。”
水光愣住了。她从不知道方小雅还有个小姨在精神病院。
“她……怎么了?”水光问,声音干涩。
“不知道。家里人不愿多说。就说她‘脑子出了问题’,‘胡思乱想’。”方小雅抬起头,眼眶红了,淡黄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我昨天隔着玻璃看见她了。她坐在活动室里,一动不动,就看着窗外。眼神……空空的,像……像里面什么都没了。护士说,她有时候会突然很激动,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说能听见花说话,能看见墙在流血……”
方小雅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餐盘里。“水光,我……我害怕。我有时候,也能感觉到……一些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大黄它们高兴还是难过,生病还是健康,我好像……能知道。我以前觉得这没什么,甚至挺好玩的。可是看到我小姨那样……我害怕。我怕有一天,我也会……我也会变得像她一样,关在那里,谁的话也听不懂,只会看着外面,里面……空空的了。”
水光看着方小雅哭泣的脸,心里那口井剧烈地晃动着,冰冷的井水几乎要漫出来。方小雅的恐惧,何尝不是她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恐惧?那种“不正常”的感知能力,究竟是礼物,还是诅咒的开端?苏老师女儿,方小雅的小姨,是不是就是这种“天赋”失控、崩坏后的结局?
她伸出手,握住方小雅冰凉、微微颤抖的手。
“小雅,看着我。”水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和你小姨不一样。你能控制,你能分清什么是你感觉到的,什么是真的。你还能和我说话,和大黄玩,担心考试不及格。你没有‘空’。你只是……感觉比别人多一点点,细一点点。这没什么,真的。”
她像是在安慰方小雅,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真的吗?”方小雅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真的。”水光用力点头,“你看,我不也……能看见些不一样的东西吗?但我还好好的,还能上学,还能画画。只要我们……小心一点,用好它,而不是被它吓到,就不会有事。”
“可是……苏老师家的姐姐……”方小雅犹豫着说,“我听说,她以前画画可厉害了,后来就……”
“她可能是……控制得不好,或者遇到了别的我们不知道的事。”水光打断她,语气更加肯定,像要驱散某种不祥的联想,“每个人不一样。我们……我们会小心的。而且,我们不是一个人,我们还有彼此,可以互相看着,提醒着,对不对?”
方小雅看着水光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眼神里有种让她安心的力量。她用力点点头,反手握住水光的手:“嗯!水光,你说得对!我们互相看着!你要是……要是哪天觉得那‘井’里的光太亮了,或者看到什么太吓人的东西,一定要告诉我!我……我虽然不太懂,但我会听!我也会看着你,不让你……不让你走丢了!”
“好。”水光笑了,虽然那笑容有些勉强,但很温暖,“我也会看着你。保证不让我们家小雅,和她家大黄,走丢。”
方小雅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两人之间的气氛,因为这番坦诚和约定,似乎又重新找回了那种淡黄色的、温暖的连接。但水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苏老师女儿和她小姨的存在,像两面沉默而恐怖的镜子,映照出她们这种“异常”天赋可能通向的、黑暗的深渊。她们之间的“互相看着”,不再仅仅是朋友间的关心,更成了某种脆弱的、对抗那未知深渊的同盟契约。
下午的课,水光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方小雅的话,和物理组门口听到的议论。苏老师女儿,绿光,井,画画,疯狂……这些意象和她自己的体验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令人不安的、充满暗示的网。
放学时,水光没有立刻回家。她绕路去了学校附近那家小书店。书店老板认识她,知道她常来买些旧书和画材。水光在书架间徘徊,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本封面残破的旧书——《异常心理学导论》。
她像做贼一样,迅速抽出那本书,付了钱,塞进书包最底层。心脏跳得有点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这本书,也许是出于一种模糊的、想要“了解”的冲动,想要知道苏老师女儿、方小雅小姨那样的状态,在“正常”的世界里,被如何命名、归类、理解。也或许,是想在其中,寻找一点点关于她自己这种“异常”感知的、可能的解释或……慰藉?
回到家,水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拿出那本《异常心理学导论》,翻开。纸张泛黄,有霉味。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铅字,描述着各种精神障碍的症状、病因、诊断标准。她快速浏览着,那些专业术语——幻觉、妄想、思维奔逸、情感淡漠——像冰冷的、没有生命的标签,试图将那些鲜活而痛苦的灵魂经验,分门别类,装入一个又一个僵硬的病理学框架。
她找到了关于“感知觉障碍”的章节。里面提到了幻视、幻听、联觉(通感)……描述很简略,很临床。当她看到“联觉”这个词,以及后面简短的描述“一种感官刺激引起另一种感官体验,如听到声音看到颜色”时,手指微微一顿。这和她的一些体验,似乎有相似之处。但书上说,联觉本身不一定是病态,有些人天生如此,甚至可能在某些创造性领域有优势。只有当这种体验带来显著痛苦、功能损害,或与其它症状结合时,才构成问题。
她继续翻,看到关于“精神分裂症”的章节。里面提到了思维形式障碍、幻觉、妄想、情感不协调、社会退缩……症状描述让她心惊,尤其是关于“思维被广播”“被洞悉感”“被控制感”的描述,让她不寒而栗。苏老师女儿的“绿光太亮”“井要满了”,听起来像是一种极具个人象征意义的、破碎的幻觉和妄想。
水光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重的、冰冷的疲惫。书里的知识,没有带来解答,反而带来了更多的问题和恐惧。她的“看见”是联觉吗?还是更危险的东西的前兆?苏老师女儿的天赋(绘画),是如何一步步滑向那种破碎和疯狂的?方小雅的感知,又处于哪个光谱上?她自己呢?
她不知道。没有人能给她答案。李老师或许理解,但未必能解释。沈教授关注的是数学天赋,而非这种“异常”感知本身。母亲的爱是港湾,但无法照亮这口专业而幽暗的井。
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片浓雾弥漫的沼泽边缘。脚下是看似坚实的土地(她的理性、学业、日常),但周围是看不透的、可能随时将她吞噬的、关于疯狂与天赋界限的迷雾。方小雅、苏老师女儿、甚至那个市一中的李牧,都像是这沼泽中不同方向的坐标,提醒着她前路的复杂和危险。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城市灯火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晕。水光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心里那口井,在经历了这一天的信息冲击和内心震动后,似乎变得更加幽深,也更加……寂静。井水不再剧烈晃动,而是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近乎凝滞的、冰冷的黑暗。井底那点绿光,在浓重的黑暗深处,显得格外遥远,格外微弱,但也格外……固执。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测绘,又多了一个沉重而晦暗的维度——关于“正常”与“异常”、“天赋”与“疯狂”的模糊边界。她必须更加小心地前行,既要仰望数学星空的璀璨,也要警惕脚下沼泽的暗流;既要呵护内心那点珍贵的绿光,也要时刻提防它失控燃烧,变成焚毁一切的、疯狂的火焰。
这条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独,也更加凶险。
但她别无选择。
因为她是秦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