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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裂痕 ...

  •   那枚黑色的小东西,像一粒不祥的种子,落进了宁意心田的缝隙里。

      她没有立刻质问顾承洲,甚至没有再去仔细研究它。潜意识里,她在逃避。她用纸巾将它裹了好几层,塞进梳妆台最角落一个装废旧首饰的绒布盒子底层,试图将它连同那瞬间升起的寒意一起封存。

      生活依旧沿着既定的甜蜜轨道滑行。顾承洲的温柔无懈可击。他甚至因为团建那天“没能好好陪她”而补偿性地计划了一个周末短途旅行,去邻市一个以星空闻名的山顶民宿。

      “宝宝,我记得你说过,想看真正的银河。”他规划行程时眼睛发亮,像个期待郊游的少年。

      宁意看着手机APP里他精心标注的路线、预订的特色餐厅、甚至查好了那几天的月相和云量概率,那份被妥帖安置的感动又涌上来,几乎要将那点疑虑淹没。

      她偶尔会想起林薇的话,想起同事的调侃,想起泳衣口袋里诡异的黑色元件。但每当她看向顾承洲,看到他清澈眼眸里全然的依赖和爱意,看到他为自己忙碌的每一个细节,她就觉得自己多心了,甚至有些愧疚。他把她从泥泞里拉出来,给了她一个家,她怎么可以怀疑他?

      短途旅行前夕,宁意下班回家,发现顾承洲不在。餐桌上留了纸条,字迹端正有力:“宝宝,临时有个紧急项目会议,晚点回。冰箱里有洗好的水果,记得吃。爱你。”

      宁意放下包,倒了杯水,忽然想整理一下书房旁边那个堆放杂物的储物间。最近她想把那里改造成一个小型画室。

      储物间里东西不多,大多是顾承洲搬来时带的几个纸箱,一直没彻底整理过。宁意挽起袖子,开始归类。一个半旧的纸箱里,除了几本枯燥的专业书,还有一个用胶带封着的牛皮纸文件袋。

      鬼使神差地,宁意撕开了胶带。

      里面没有诊断书。是一些更零碎的东西:几张边缘卷曲的老照片,一个款式陈旧的男式手表,几页打印出来的、边缘有咖啡渍的英文资料,还有……一本薄薄的、硬壳的黑色笔记本。

      宁意拿起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字样,触手冰凉。她翻开第一页。

      不是日记,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日记。页面上是打印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经纬度坐标,间或掺杂着一些简短的、字母和数字组成的代码。字迹冰冷,毫无情感。

      她快速翻了几页,内容大同小异,像某种枯燥的航行记录或监测日志。直到中间部分,出现了一些手写的条目。字迹凌厉,是她熟悉的顾承洲的字,却又比平时看到的更加尖锐、疏离,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201X.10.23,处理掉。太吵。”
      “201X.12.17,警告。界限。”
      “201X.03.08,清理痕迹。她不喜欢血腥味。”

      最后一句,像一道闪电劈进宁意的脑海,她手指猛地一抖,笔记本差点脱手。

      “她”?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201X年3月,那是她遇到顾承洲的半年前。那时候,他口中的“她”是谁?他“清理”了什么痕迹?什么“血腥味”?

      笔记本后面还有内容。她颤抖着往后翻,在接近末尾的几页,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宁意。咖啡,三分奶。讨厌下雨。看书时左手指尖会无意识蜷缩。”
      “宁意。对林薇提及换工作可能性。建议链接已发送。需观察后续。”
      “宁意。11月7日,与同事张XX(男)午餐,时长47分钟。对话内容待核实。”
      “宁意。收到匿名花束(白玫瑰),已处理。送花人信息:陈XX,市场部。需留意。”
      “温泉酒店。泳衣选择。很好。”
      “储物间杂物需定期清理,避免不必要的物品留存。”

      最后一条的日期,是三天前。

      宁意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合上笔记本,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呼吸急促,眼前阵阵发黑。

      这不是关心。这不是爱。

      这是监控。是记录。是冷静到可怕的观察和掌控。

      那些经纬度坐标,那些代码,那些冰冷的手写条目……“处理掉”、“警告”、“清理痕迹”……

      她想起诊断书上的字眼:“缺乏共情”、“高攻击性”。

      她想起手机屏幕上闪过的:“目标已处理干净。”

      不是误会。

      从来都不是。

      她扶着墙,才勉强站稳。储物间狭小的空间此刻仿佛在不断收缩,压迫着她的呼吸。她看着手里漆黑的笔记本,又看看那个被撕开的文件袋,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而她所依仗的甜蜜大地,正在脚下寸寸碎裂。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宁意浑身一僵,近乎本能地将笔记本塞回文件袋,胡乱将其他东西盖在上面,又把纸箱推到角落,用其他杂物遮掩了一下。做完这一切,她才惊觉自己手脚冰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顾承洲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公文包,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看见她时,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宝宝,我回来了。你在储物间干什么?”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想搂她。

      宁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顾承洲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几不可察地一黯,但语气依然温和:“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不舒服吗?”

      “没……没什么,”宁意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就是收拾东西,有点累,灰尘呛到了。”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我去洗个手。”

      走进洗手间,锁上门,宁意撑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惊恐失血的脸。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拍打脸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办?

      逃跑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而猛烈地冲进脑海。可她能逃到哪里去?顾承洲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她的家人、朋友、同事、常去的地方、消费记录……甚至她可能产生的念头,他似乎都能预料。

      而且……那些“处理掉”、“清理痕迹”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如果她激怒他,如果他发现她知道了……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充满了恐惧。

      门外传来顾承洲轻柔的敲门声:“宝宝?还好吗?晚饭想吃什么?我来做。”

      宁意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自己的虎口一下,疼痛让她稍微镇定。不能慌。不能让他看出来。

      她打开门,努力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随便吧,你做什么我都吃。”

      顾承洲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真的不舒服?手这么凉。”

      他的指尖依旧微凉,触碰却让宁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强忍着没有躲开。

      “可能有点累。”她偏过头,走向客厅。

      晚餐时,宁食欲同嚼蜡。顾承洲似乎真的相信她只是累了,体贴地给她夹菜,讲着会议中无关紧要的趣事,试图逗她开心。宁意配合地应和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储物间的方向,又快速收回,生怕被他察觉。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一个怎样精致的牢笼里。每一份温柔都可能带着毒刺,每一次关切背后都可能藏着冰冷的计算。

      夜里,顾承洲依旧从背后拥着她入睡。他的手臂坚实有力,怀抱温暖。以往这是宁意最觉安心的时刻,此刻却让她如芒在背,浑身僵硬。她紧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直到身后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黑暗中,她睁大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没入枕头。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了。

      裂痕已经出现,并且正在她心底无声地、无可挽回地蔓延。

      而抱着她的男人,在睡梦中,似乎感应到什么,将她搂得更紧,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我的……”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宁意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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