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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时间在寂静中粘稠地流淌。唯有两人尚未平复的的粗重呼吸,和空气中那正在缓慢消散着的海棠花香,证明着刚才那场濒临失控的风暴并非幻觉。

      秦归背对着滑坐在地的百里海棠,闭着眼,胸膛依旧微微起伏。他调动起全部意志,将那些被勾起属于Alpha的暴戾躁动,连同后颈腺体残余的灼热,一点点强行压回血脉深处。白色山茶花的气息被他死死收敛,只剩下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沉寂。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浓郁到令人窒息的信息素压迫感,正在迅速减弱。强效抑制剂开始作用于Omega混乱的生理系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两分钟,却漫长得像几个小时。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然后是衣物在地板上轻微摩擦的窸窣声。

      秦归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尽数褪去,重新恢复成一片沉静。他没有立刻转身。

      “谢……谢谢。”

      百里海棠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些,虽然依旧嘶哑虚弱,但不再有那种黏腻的泣音和疯狂的渴求。

      秦归这才转过身。

      百里海棠依旧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矮桌。他微微垂着头,湿漉漉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尖削的下巴和依旧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耳廓。身上的丝绸睡衣被汗水浸得半透明,凌乱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纤瘦脆弱的身体线条。他环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但不再是那种无法自控的战栗,更像是脱力后的虚软和心有余悸。

      听到秦归转身的动静,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墨玉般的眼眸,虽然还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眼尾通红,但里面的迷乱和疯狂已经褪去,恢复了焦距。只是那焦距里,有一种在陌生人面前展露最不堪一面的羞耻与难堪……以及,一种惊愕。

      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站在几步之外的秦归。

      秦归就站在那里。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连最上面的扣子都严谨地扣着,除了因为刚才剧烈情绪波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他看起来……平静得可怕。脸上没有丝毫的欲?望,没有施舍怜悯的优越,甚至没有Omega信息素冲击下Alpha哪怕丝毫残留的躁动或沉迷。

      他见过太多Alpha了。年轻的,年长的,位高权重的,亡命徒般的……在他这张脸,这副身体,尤其是S级Omega信息素的全然释放下,能有几个保持清醒?哪怕只是临时标记的冲动,也足以让绝大多数Alpha理智崩盘,丑态百出。

      可眼前这个少年……

      他不仅扛住了。他甚至……拒绝了。拒绝得干脆利落,近乎粗暴。用一支冰冷的抑制剂,代替了任何形式的身体接触和标记安抚。

      百里海棠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自己的膝盖。心底那点因为被推开而产生的委屈和不解,迅速被一种更强烈的惊异所取代。随即,惊异之中,又悄然滋生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极其微妙的……悸动。

      不是信息素吸引下的生理悸动,而是一种更深层关乎灵魂的震颤。

      一个能在他最狼狈、最具诱惑力的时刻,依然保持绝对清醒,甚至不惜以近乎自伤的方式对抗本能,将选择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并且……在事后,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优越、怜悯或企图靠近的Alpha。

      太罕见了。

      罕见到……令人忍不住想去了解,那层平静的外壳下,到底藏着怎样一颗坚硬又克制的心。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还是百里海棠先打破了沉默,他尝试着动了动,想要站起来,但脚踝的伤和脱力让他又跌坐回去,闷哼一声。

      秦归的目光落在他依旧红肿的脚踝上,眉间略过担忧,但脚步没动。

      “你的脚,还没好?”

      百里海棠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狼狈的脚,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却意外地冲淡了些许刚才的尴尬和羞耻。

      “好多了,能慢慢走。只是刚才……太难受,没注意又碰了一下。”他声音低低的,“抑制剂……谢谢。我没想到会突然这么严重,平时……都有准备,这次真的忘了。”

      秦归“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的目光在凌乱的客厅地板上扫过——倒空的背包,散落的东西,那个滚到一边的银色抑制剂铁盒。

      秦归一边将包里倒出来的东西装回去,一边说道:“下次记得提前准备。”秦归说,语气像医生嘱咐病人,“S级,失控很危险。”

      百里海棠抬起头,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知道我是S级?”

      “信息素浓度,还有……”秦归顿了顿,似乎不想多谈刚才的感知,“猜的。”

      “那你呢?”百里海棠忽然问,“你也是S级,对吗?Alpha。”

      秦归与他对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很重要吗?”

      百里海棠被他问得一滞。重要吗?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至少,在刚才那种情况下,对方是什么等级,似乎并不影响他做出那个注射抑制剂的决定。

      他又沉默了几秒,他才问道:“刚才……你为什么……不标记我?哪怕只是临时标记。那样……更快,也更……直接。”他问出这个问题时,耳根又控制不住地发烫,但目光却执拗地看着秦归,似乎非要一个答案。

      秦归的眉头拧紧了一瞬。他讨厌这个问题,讨厌被提醒刚才那场本能与意志的拉锯战。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界限感:

      “我讨厌被信息素控制。无论是别人的,还是我自己的。”

      “标记,”他转回目光,重新看向百里海棠,“那是野兽确认领地、安抚配偶的方式。不是我的。”

      不是“不愿意”,也不是“不能”,而是“不是我的方式”。他将标记行为,从情感或责任的层面,直接剥离到了最原始的生物学层面,并明确地将其划出了自己的行为准则之外。

      百里海棠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冷澈的坚定。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很轻地撞了一下,不疼,却泛起一阵陌生的涟漪。不是失落,而是震撼和……隐约吸引的感觉。

      一个将本能踩在脚下,清醒到近乎冷酷,却又在那种冷酷之下,透露出某种原则和自尊的Alpha……

      “你……”百里海棠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道歉?道谢?似乎都不对。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扯出一个有些虚弱却比刚才真实了许多的笑容。

      “秦归,你真是个……奇怪的人。”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试探,反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归没接这个评价。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依旧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的百里海棠。

      “能自己起来吗?”他问。

      百里海棠试着动了动,脚踝传来刺痛,他吸了口气,但还是咬牙扶着矮桌,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站起来后,身体明显晃了晃。

      秦归站在原地看着,没有上前搀扶,但目光一直留意着他的动作。

      “冰箱里有吃的吗?或者需要帮你叫外卖?”秦归又问。

      百里海棠闻言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太饿。休息一下就好。”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秦归,“今天……真的谢谢你。还……救了我一次。”

      “我走了。”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锁好门。抑制剂,记得常备。”

      说完,他拧开门,侧身出去,反手将门带上。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清脆地回响在骤然空旷下来的房间里。

      百里海棠依听着门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空气中,那恼人的、属于易感期的海棠甜香已几乎散尽,只剩下清冷的余韵,还有……另一股更淡的冷冽纯净的气息,像是冬日雪后悄然绽放的白色山茶,带着一种孤绝又坚韧的味道,固执地萦绕在鼻尖。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后颈刚刚被注射过的部位。那里,没有Alpha的齿痕,没有临时标记带来的信息素覆盖。只有冰凉的针孔,和体内渐渐生效的药剂。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悄然涌上心头。

      不是被拒绝的难堪,也不是被拯救的感激。

      而是一种……更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

      心动。

      为一个在本性面前,选择了克制与原则,甚至不惜对抗自身、奇怪、年轻的Alpha。

      百里海棠眼角眉梢都荡开了笑意。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亮起,又迅速隐没在渐浓的夜色里。

      “秦归……”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站直了身体。方才那因为“脚伤”和“脱力”而显现的脆弱与踉跄,消失的无影无踪。他迈开脚步,不是一瘰一拐,而是双足平稳,径直走向那扇蒙着灰尘的旧窗帘。

      手指捻起厚重布料的一角,轻轻掀起一道缝隙。

      窗外,月色清冷,为老城区杂乱的天际线和斑驳的屋顶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巷子深处路灯昏黄,照亮了楼下那个刚刚推出自行车的清瘦身影。秦归跨上车座,车轮碾过坑洼的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很快便融入了巷子另一端更深的夜色与远处稀疏的车灯光晕之中,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百里海棠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连车轮声都听不见了,巷子重归寂静。他指尖依旧捻着窗帘,没有立刻放下。月光透过缝隙,落在他半边脸上,照亮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咔。”

      身后,房间的门锁,传来一声从外部被钥匙打开的转动声。

      百里海棠捻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惊讶。

      厚重的铁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个高大得几乎堵住门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侧身滑了进来,又反手将门无声地合拢、落锁。整个过程迅捷、安静,带着一种经过严苛训练后才有的利落与警惕。

      来人穿着从头到脚包裹严实的黑色作战服,面料哑光,吸走了大部分光线,只在关节和要害部位有轻量级护甲的轮廓。脸上戴着遮住口鼻的半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正平静地扫视着屋内。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站在窗边、只露出半边侧影的百里海棠身上,尤其是在他后颈——那里光滑平整,没有任何新鲜的齿痕或临时标记留下的红肿淤青。

      “没被标记?”高大的男人开口,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低沉模糊,是陈述而非疑问。他站在原地没动,姿态放松却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一击。

      百里海棠这才缓缓放下捻着窗帘的手指,厚重的布料重新垂落,遮住了窗外月色,也切断了他望向巷口的视线。他转过身,倚靠着冰凉的窗台,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向门口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高大男人。

      “这不明显吗?”百里海棠挑眉,视线在那身夸张的作战服上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至于吗,魏川?武装到牙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端了哪个非法实验室的老巢。”

      被称为魏川的高大男人,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弯了一下,似乎是在笑。他抬手,调整了一下脸上的面罩,闷闷的声音里透出与外表极不相符的无奈:“老婆大人新买的信息素隔绝喷雾,非让我出门就喷,说怕我在外面沾上什么不三不四的Omega味。这身行头也是她配的,说现在世道乱,让我专业点,省得她担心。我要是敢不穿全乎了回家,哪怕只沾上一丁点别的味道……”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点后怕,“她能徒手拆了我新买的限量版机甲模型,再让我睡一个月客厅。三十多岁的人了,打架我不怕她,但她真哭啊……我受不了那个。”

      百里海棠听着他这番血泪控诉,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三十多岁,联盟前突击队的王牌,现在跟我说你妻管严?魏川,你的硬汉形象在我这儿已经碎成渣了,捡都捡不起来。”

      “爱老婆,天经地义。”魏川理直气壮,甚至挺了挺厚实的胸膛,虽然隔着作战服看不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动作间依旧悄无声息,只有靴底与地面摩擦时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说正事。秦归,你准备怎么入手?直接挑明我们的身份和能提供的条件,还是……找个机会打晕带走?”

      百里海棠没有立刻回答。他离开窗边,脚步平稳地走到那张旧沙发前,姿态闲适地坐了下来,长腿交叠。他伸手,从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拿起了那支秦归留下的强效抑制剂注射笔。

      “不急。他距离高中毕业还有两个多月,时间充裕得很。更何况……”他指尖的注射笔停止转动,抬眼看向魏川,“直接绑回去,和心甘情愿走进实验室可不一样,他可是老大亲自点名要的人。”

      魏川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即使坐着,身形也比常人高大许多。“秦宁那边,最新的进展。”他言简意赅,“查到钱教授有在参与他的治疗方案,也动用了一些非标设备。不过,从截获的有限数据看,没什么突破性效果。秦宁的脑波和生命体征曲线,依旧在基线附近徘徊,波动微乎其微。”

      “钱教授?”百里海棠眉梢微挑,“他能被请动,倒是出乎意料。以他在神经再生领域的地位和……固执,一般的财势可请不动。查到是谁牵的线了吗?”

      魏川摇了摇头,面罩下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还没。线埋得很深,也很干净。对方很谨慎,我们的人还在溯源,需要点时间。”

      “这就有点意思了。”百里海棠将注射笔轻轻放回茶几,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柔软的靠垫里,眼眸微微眯起。“一个无依无靠的底层Alpha少年,他植物人哥哥的治疗,却能牵动顶级的神经学教授,还有隐藏在暗处、手段高明的势力插手……”

      魏川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先礼后兵。”百里海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魏川,“我们的研究室,可以提供更好、更前沿的技术支持。秦归为了秦宁,没有理由拒绝。不过……”他话锋一转,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现出来,“接触的时机和方式,需要再斟酌。等我这次易感期的余波彻底过去再说。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明白。”魏川没有任何异议,立刻站起身。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下,回头看向沙发上的百里海棠,眼睛里带着询问。

      “还有事?”百里海棠抬眼。

      “需要我留下值班吗?你易感期刚过,信息素水平可能还不稳。”魏川问。

      “不用。”百里海棠摆了摆手,“抑制剂效果很好。真有不长眼的闯进来,倒霉的也不会是我。”

      魏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拧开门锁,高大的身影如同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侧身滑出门外,反手将门带上。

      “咔哒。”

      门再次锁紧。

      百里海棠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听着门外极轻微的、属于魏川的脚步声,不是走向楼梯,而是走向走廊尽头另一家防盗门。

      房间重归彻底的寂静。

      百里海棠的目光,再次落回茶几上秦归留下来的抑制剂注射笔。他伸出手,重新将它拿在手中,指尖细细描摹着塑料管壁上冰凉的纹路。眼眸深处,倒映着壁上昏暗的灯光,也倒映着方才那个少年Alpha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和他离开时挺直如松的背影。

      他缓缓收拢手指,将注射笔紧紧握在掌心。

      秦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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