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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没定型的关系 情绪朦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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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安静里,柳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而爱丽诧异地看着他,严肃地说:“也没有那么好喝啦。”
“嗯?”他呆了呆。
“不值得你特意过来赴约。”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却意有所指。
这下他听懂了,只能微微苦笑,心里怅然若失。
言语中的哑谜一闪而过,像两人无数次分执黑白,在棋盘上沉默地交锋。就如同他在下出一着试应手,用来试探她的反应、她接下来的棋路,而她则选择轻巧地腾挪。
这试探还是太早了,结果和自己预料的一致,没什么好失落的。他垂下眼睛,冷静地想。试应手是必须的,他必须在这里埋下棋子,埋下攻伐的铺垫,这样她才会看到,才会关注……才有可能待他与其他人不同。
话未完全说破,保留了未来变化的种种可能,他和她之间的关系,是一盘尚未定型、尚有余味的棋。
但正是因为话未说破,他反倒收放自如,若无其事地朝父母问道:“我想向铃木同学请教几个题目,我们先进去等你们,可以吗?”
“莲二不吃葡萄了吗?好不容易来一趟呢,多甜啊。”
他笑着告饶:“妈妈,我快要‘食伤’了。”
“没问题。”爱丽立刻响应。刚刚的话题就此打住,她也没有继续深入的意思。于是他跟着她朝玻璃房门走去,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她在想什么呢?她如何看待他呢?
走进房间,凉风吹来,爱丽舒服地叹了口气。她扯了扯汗津津的领口,心想:我要一辈子住在空调房里!
他则示意她往旁边挪几步,劝道:“还是不要让冷风直接朝脖颈吹比较好。”
“不要紧,赛后我好好调养了两天,早就不痛了。”爱丽说着,握着拳头,权当话筒,递到他嘴边,“我真的很好奇,你们这群天天疯狂打球的,不会有这伤那伤吗?”难道是她太脆了,下个棋都能下出毛病?
他笑道:“会的。就算不谈关节磨损等慢性病痛,有时比赛太激烈了,折返跑时很容易摔倒磕破、肌肉拉伤什么的。”
爱丽满脸‘被你一说突然想起来’的表情,恨恨道:“我知道,上次和真田弦一郎打11分,接他的发球把我手都磨破了……可恶的家伙!”
她伸出手来,指着右手食指根部新长好的皮肤。
柳大为同情:“那想必一定很痛。”
她便给了他一个‘这还用说?!’的哀怨眼神。
真是鲜活的喜怒,柳想。她扬着眉毛、恨声怒骂真田的时候,表情格外有神,眼睛迸发着光彩。
他从来都是淡淡的、平缓的、难有波澜的,是一汪寡淡的静水,而她却是从九天上垂落的瀑布,他被她四溢的水花打湿,被她极有感染力的笑容吸引。
好像意识到什么,爱丽止住了话题。奇怪,明明之前可以在他面前滔滔不绝地讨论真田,现在却突然觉得别扭和古怪。
沉默的这一秒钟里,两人四目相对,目光又转瞬凝在彼此的穿着上:不再是熟悉的学生校服,他挎着果篮,她戴着遮阳帽,像一对结伴采摘的、再寻常不过的农家男女。
爱丽率先开口,揶揄道:“头发乱了哦。”
平常板板正正、一丝不苟的柳君,连打球跑步都是从容淡定的柳君,大概是在哪儿被勾住了头发,显出一点凌乱的模样。
他便从包里取出梳子来梳头。
“你每天随身带梳子出门?”她大为惊讶。
“习惯了。要用吗?”把自己的妹妹头发型重新打理完毕,他把梳子递给她。
“啊,谢谢,你真像那种很爱干净的、用前爪洗脸梳毛的小猫。”就,还怪萌的……
他家里确实养猫,是个不折不扣的猫派。有人听到之后不由得咳了一声,扬起嘴角:这话我爱听。
于是在这个即将临近黄昏的夏日午后,柳只觉得内心和周遭万物同样安逸。房间中的空调吹着凉风,是最最惬意的温度,窗外藤叶婆娑,投下倒影,远处传来家人嬉闹的声音。一切都懒洋洋的,是乡下特有的缓慢节奏。
等待其他人回来的时候,爱丽趴在小桌子上奋笔疾书,做起了作业。而他拿了本介绍当地旅游攻略的杂志,坐在对面翻动。
真神奇,面对柳莲二时,做作业一下子不磨磨唧唧了,效率变得奇高。难道这就是身为第一名、面对第二名突然产生的偶像包袱?爱丽嘀咕着。
柳看着她伏案做功课、很认真的样子,想起期末考成绩公布后,她朝自己挑眉的场景。带着骄傲笑容的卫冕冠军,似乎在对他说再接再厉。因为她就是很努力,又聪明又努力。
而当时经过的真田,看到俩人互动莫名有点不爽,用谚语阴阳她“鬼の首を取ったよう”,拿到一丢丢成绩就像取了鬼的头一样兴高采烈,爱丽就收起对柳的笑容,转头喷真田说你怎么不拿第一名是不喜欢吗。
当暮色四垂、笼罩庄园时,露天果园中间环绕的草坪上将点亮数十只灯笼。此处不仅提供水果采摘、畅吃等务农活动,相应的也配备了晚餐服务。空地上搭着白色顶棚,折叠椅随意摆放,颇有种露营BBQ的气氛。
主家作陪,以当地特色的乡土料理招待客人。乡间生活嘛,自然不能追求精致昂贵的怀石料理吧。
“可惜还没到秋天,没有南瓜……加了南瓜才是王道!汤汁浓稠,超级甘甜,爷爷奶奶每年都会给我家寄一箱。”爱丽不无遗憾地说。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手打馎饦面,当地最有名的吃食之一。连面都是自家做的,比外面的更扁更宽,更有嚼劲。而浓郁的味增汤底也很有特点,里面还会加入时令蔬果、野菜等,力求现摘先吃,新鲜可口,比如现在的汤里放了茄子、玉米、青椒等。
柳喝了口汤,鼻尖微微出汗:“好喝是好喝,食材也新鲜,就是有点热。”
热乎乎的暖身料理,还是在寒冷冬日吃比较合适啊!
爱丽面前放的是冷却后的面和冷蘸汁,是馎饦在夏季常见的冷蘸吃法,被称作Ozara。她往上面洒了点七味粉,带着坏心眼、恶作剧的微笑说:“你有没有听过中国古代‘傅粉何郎’的故事?”
皇帝怀疑何晏敷粉,于是在大热天赏赐其热汤面,而对方擦汗后更是容光焕发,这才让皇帝相信此人就是天生的白皙貌美。
此时,一向注重仪容的莲二轻轻擦拭汗水,举止依然优雅,却总归带了点无奈的小狼狈,让她忍不住咬着面笑出来。
他这才略带责备地瞪了她一眼:怪不得特意把汤锅端到他面前,这是存心捉弄他吧?
而爱丽却在想,以后有机会带弦一郎来吧?那人更是个喝汤怕烫的超级猫舌头,说不定一边咕噜咕噜,一边被烫到吸气,一边再来句太松懈了呢。
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众人头顶之上,薄纱般的银河横穿而过。夏季大三角占据了夜空最高点,耀眼夺目。在远离市区的地方,霓虹灯远去,而星光悄然浮现。
似乎注意到她投往天空的视线,柳说:“如果在海拔更高的地方,星空还会更加璀璨。铃木桑看新闻了吗?两天后的凌晨将有英仙座流星雨。”
爱丽羡慕地叹气:“这里海拔低,大概看不到几颗。”
莲美插话:“可以来找我们嘛!我们家叔叔在八岳高原大桥附近开民宿,那里海拔可高了。”
“不行,盂兰盆节期间我得呆在这里。”她摆出一副家规甚严的表情。
他便提议:“那我帮你拍流星雨的照片?”
“好呀。”
“也可以帮你许愿。”他笑道。
“噗,那倒不必了。”
提到即将开始的盂兰盆节,三人围绕这个话题随意交流了几句,聊了聊烧麻杆啦放河灯啦之类的。
她发现有时柳莲二真是称得上妙语连珠,他说:盂兰盆节装饰用的精灵牛,四根火柴棒上插着胖胖的茄子,不是和自家养的猫体型一模一样吗?有时真担心猫脚太小,压力太大,小小的肉垫难以支撑巨大的身体。惹得爱丽拍手大笑,由衷夸赞他文学造诣颇高,描述生动有趣,值得写进日记里。
其乐融融、宾主甚欢的晚餐时间结束后,柳一家便要告辞离开了,他们从神奈川县向西北方向行进,穿过整个山梨县中心位置的笛吹市,现在还得继续向西北方向走呢。
爱丽送四人去停车场时,发现他们还在酒庄买了各种酒,大包小包的,准备带回去送人。
爱丽挠头:怎么还赚上柳家人的钱了。
或许是星星落在他的眼里太闪亮,又或许是他说起精灵牛时太有趣,也可能是……平日整洁到神圣的人吃馎饦面时也会热到擦汗,无奈瞪她时显出几分可爱。她悄然生出了一些朦胧的情绪,想和对方保持更长久、更紧密的友谊。
他说过的话忽然浮现出来,她便脱口而出:“铃木酒庄的红葡萄酒很受欢迎,自带清爽果香。”
“嗯?”他发出单音节表示在听。
“你没法尝尝真是可惜了。”她笑眯眯。
柳注视着她,眼睛微微亮起,轻声笑了。
“以后会有机会的。”他非常肯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