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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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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内。
“好了，陌倾，情况你也了解了。你目前的精神体等级跌落到C级，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力量自然会慢慢恢复。唯一棘手的是星核对你的侵蚀不会停止。解决的根本方法，只有找到并绑定另一个星核持有者。”李医生总结道。
“好的，谢谢李医生。”陌倾的反应异常平静，变成麻雀的小白似乎更利于他伪装，这一切或许是上天的安排。
李哲渊扶了下眼镜，有些不忍，“你好好休息，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不舒服一定及时告诉我。”
“高兴点？我的粥熬糊了，这下你满意了吧？”陌柏枫压下心头的沉重，温柔地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头发。
陌倾没有回话。
病房里只剩下兄弟两人。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反衬出一种令人心慌的寂静。
陌柏枫站在床边，军装笔挺，肩章冰冷，但垂在身侧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微颤。
他看着弟弟苍白的侧脸，那句沉重到足以压垮灵魂的诊断，在喉间翻滚、灼烧，却始终无法出口。
“哥。”陌倾忽然轻声开口，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陌柏枫紧绷的下颌线上，“李医生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关于我……还能撑多久。”
陌柏枫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的东西击中。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小倾……”
“我能接受。”陌倾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了然。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陌柏枫试图构筑的最后一道保护壳。他颓然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高大的身躯仿佛瞬间佝偻。他不敢看弟弟的眼睛，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他需要汲取勇气的源泉。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李医生说……星核的侵蚀……停不下来。”他顿了顿，巨大的痛苦让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如果……找不到TUA-02……你最多……还有六个月。”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惊雷，狠狠劈在兄弟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陌倾放在雪白被单上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呈现出一种冰雪般的透明感。但他的眼神，却没有溃散，反而像急速冷却的熔岩，瞬间凝结成一种极致坚硬、极致冰冷的东西。
他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那长长的睫毛，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如同濒死的蝶翼。
“……六个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异常平稳，平稳得让陌柏枫心头发慌，“足够找到陆九渊了。”
“小倾！”陌柏枫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他抓住弟弟冰凉的手，“不只是陆九渊！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到TUA-02！！！那是你活下去的——””
“我知道。”陌倾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反过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哥哥紧握的、颤抖的手，“哥，别慌。”
这句安抚，比任何哭喊都让陌柏枫心痛。该被安慰的人，却在安慰他。
“时间……是有点紧。”陌倾继续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无垠的宇宙，像是在衡量距离，又像是在规划一条注定艰辛的航路，“所以军校的事，得抓紧...”
他主动提起，将沉重的生死话题，引向了具体而迫切的行动。
陌柏枫看着弟弟沉静的侧脸，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知道，弟弟已经接受了这个残酷的倒计时，并立刻将它转化为了行动的动力和压迫感。悲伤和恐惧被死死压在了冰层之下，支撑冰层的，是仇恨，是责任，是……求生欲。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加密芯片，轻轻按进陌倾的掌心。芯片微凉，但他却觉得烫手。
“开学在一个月后……等你身体恢复一些……”陌柏枫的声音依旧沙哑。
“嗯，来得及。”陌倾握紧芯片，指尖感受着那上面属于前线战场的、熟悉的细微划痕和温度，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邃的冷静——
陌柏枫几乎是逃离那间病房的。
黎明前最深的时刻，医院VIP吸烟区浸在淡蓝色的夜灯里。陌柏枫靠在冰冷的玻璃幕墙上，指间的烟明明灭灭，暗红的火星在昏暗中划出短促的弧。烟雾弥漫，却驱不散心头的滞重——那是再多尼古丁也化不开的淤塞。
记忆被猛地拽回八年前那个风雪刺骨的冬夜。陌倾十岁，他十八。
暴雪压断了老宅檐下的冰凌，每一根都像倒悬的剑。陌柏枫踹开弟弟的房门，看见檀木衣柜敞着一条缝，一只泛着死灰的小手从里面无力地垂下来。
他冲过去，扒开柜门。陌倾蜷在最深处，怀里死死抱着父母的遗物——一本相册，一件旧披肩。基因病发作的剧痛如虫蚁噬骨，孩子咬烂的嘴唇在睡衣上洇开一团暗红，已经半干了。
“小倾！”
陌柏枫浑身还挂着跨星域紧急拉练带回的冰碴，个人终端上99+条医疗舱拒收通知刺眼地闪烁着。他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把弟弟从衣柜里抱出来。
怀里轻得吓人，像一捧即将散掉的雪。陌倾在剧痛中浮沉，却嗅到了哥哥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机甲燃油的雪松香——那是母亲从前最爱用在父亲军装内衬里的味道。
“哥……冷……”
陌柏枫用父亲的旧军大衣裹紧他，冲进漫天风雪。军用悬浮车在暴雪中颠簸如舟，防滑链在冰面上刮出刺耳的嘶叫。
第七星域公立医院的霓虹灯在雪幕中模糊成团。值班医生隔着防爆玻璃冷漠摆手，全息屏弹出诊断——“基因崩溃晚期，建议准备后事。”
“放你妈的屁！”
十八岁少年的拳头砸碎了电子屏，玻璃碎片在手背上划开纵横的血口。光影交错间，背景广告里父母的遗照仍在微笑——他们为掩护平民舰队，永远留在了三光年外那个陌生的星球。
怀中的陌倾突然剧烈抽搐。
孩子呕出一大口诡异的蓝血——那是帝国人血脉濒死时才出现的征兆。
滚烫的蓝血瞬间浸透了大衣内袋里一份染血的机密文件。那是父母用命换回的外星遗迹坐标图，此刻在雪地上洇开，竟诡异地勾勒出一个星核图腾的轮廓。
“我能帮你。”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陆九渊如鬼魅般现身，金属面具掩住所有表情。他披着厚重的防寒斗篷，雪花落在他肩头却不融化。
黑市诊所的霓虹灯管滋滋作响，在雪地上投下变幻的光斑。陆九渊翻检陌倾眼皮时，医用眼镜的镜片反光后，似有某种滑腻的阴影一闪而逝。
“星核融合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七十，需要监护人签字。”他将一支冰冷的电子笔递到陌柏枫面前。
陌柏枫死死盯着同意书上那行刺目的【致死率30%】。怀里，弟弟冰冷的汗水正顺着他脖颈往下淌，浸透衬衫。他能感觉到孩子在发抖，即使昏迷中也在发抖。
这时，陌倾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呓：
“哥……蝴蝶……”
记忆闪回上周的墓园。大雪初歇，陌倾虚弱地靠着父母的墓碑，目光追随着一只破茧而出的凤尾蝶。那蝶在冰冷的碑石间蹒跚，翅上的磷粉在稀薄阳光下闪着脆弱的光。
“等病好了，”陌柏枫当时强笑着说，“哥带你开星舰去看银河瀑布。那里的星光汇成河，比一千只蝴蝶还亮。”
怀里的孩子又抽搐了一下，蓝血从嘴角溢出来。
陌柏枫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接过电子笔，在同意书上签下名字。每一笔都像用刀在骨头上刻字。
手术室的无影灯骤然亮起，吞没所有阴影。陆九渊的助手摆弄着器械，那些冰冷工具的手柄上，巧妙地伪装着涅槃计划的纹章。陌柏枫被挡在厚重的隔离门外，只能透过狭小的观察窗，眼睁睁看着弟弟被固定在手术台上，小小的身体在无意识中微微颤抖。
白鹰精神体——那时还是幼鹰形态——被困在离子罩中，发出凄厉的哀鸣。那声音仿佛穿透了隔音玻璃，像冰锥直刺陌柏枫的心脏。
“放心，用的是联邦最新技术。”陆九渊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安抚的语调。但他那只名为“蚀骨蛸”的变异章鱼精神体，却悄然伸出半透明的触须，缠绕住了旁边的生命检测仪。触须上的吸盘吸附在仪表盘上，微微蠕动。
就在此时，陌柏枫的终端无声地震动了一下。一份加密文件刚刚接收完毕，甚至来不及发出提示音，就被预设的暗箱程序瞬间彻底销毁——那是他拜托军中前辈私下调查父母空难真相的初步报告。
无人知晓，在那份被销毁的报告残留的碎片里，在父母遇难前最后传输回来的模糊影像中，陆九渊那张戴着金属面具的脸，曾在敌军舰队的舷窗后一闪而过。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陌倾在深度昏迷三十六小时后苏醒。孩子锁骨下方多了一个星形的、微微发烫的疤痕，像一颗被强行嵌进血肉的微型恒星。他睁开眼时，瞳孔深处有幽蓝的光一闪而逝，很快隐没。
陌柏枫趴在病床边睡着了，紧握的手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和伤口——在弟弟昏迷期间，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单枪匹马捣毁了三个与黑市器官交易、违禁基因实验相关的巢穴。他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会疯掉。
“……哥。”
陌倾的嗓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他动了动手指，碰到哥哥的手。
陌柏枫立刻惊醒，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他握住弟弟冰凉的小手，声音温柔得几乎不像他：“嗯，哥在。”
“蝴……蝶……”孩子又说，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焦距。
“嗯，”陌柏枫喉结滚动，“等银河瀑布的星际封锁解除了，哥就带你去。一定。”
他摸了摸小孩汗湿的额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蕴含着温和辐射的能量矿石——从前线带回来的小玩意儿，递给陌倾让他握着。孩子乖乖接过去，小拳头攥着石头，指尖很轻地摸索着矿石表面天然的晶簇纹路。
窗外的暴雪依然没有停歇。街角阴影里，陆九渊裹紧了斗篷。他的精神体“蚀骨蛸”正卷着一管从雪地上小心收集的、陌倾的蓝色血液样本。触须上的黏液在低温下微微凝结，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像某种恶意的低语。
雪地上残留的蓝血痕迹，在惨白雪光的映衬下，扭曲成诡异而古老的星核图腾纹路。寒风吹过，扬起一层雪粉，渐渐掩盖那些痕迹。
但有些东西一旦留下，就再也擦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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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柏枫从回忆里抽身，指间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松开手，烟蒂落进处理槽，发出轻微的嘶响，熄灭。
他站直身体，军装外套上沾染了夜里的寒气。转身离开时，玻璃幕墙外，帝都的人造晨曦正从地平线缓缓渗透进来，将远方的建筑轮廓镀上一层冰冷的淡金。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