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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假戏真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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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夏天,《兄弟冲冲冲》的录制现场像个巨大的桑拿房。
棚内温度计显示三十八度,但体感至少四十二。追光灯烤着,摄影机红灯亮着,十几个工作人员围成半圆,汗水从每个人额角往下淌。林远穿着节目组统一的亮橙色队服,料子不透气,后背已经湿了一片,黏在皮肤上。他脸上挂着综艺专用的、活力满满的笑,眼睛却不时瞟向斜对面。
秦深坐在蓝色队的塑料椅子上,队服松松垮垮,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清晰。他没怎么说话,大多数时间只是听,偶尔被cue到才答几句,语气平淡,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但林远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那是他紧张或无聊时的习惯动作。
节目录到第三期,热度已经爆了。导演当初找他们时说得直白:“远哥,深哥,你俩不用演,就正常互动,观众自己会脑补。”确实,从第一期两人在指压板上被迫背对背挤气球开始,弹幕就疯了。“世纪同框!”“我的CP复活了!”“这眼神拉丝了我靠!”
林远看着那些弹幕截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又带着刺痛。
今天是分组辩论赛,辩题很无聊:“音乐才华更重要还是努力更重要”。林远抽到正方——才华。秦深是反方——努力。
主持人说完规则,秦深忽然举手:“我能申请换题吗?”
全场一愣。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皱起眉。
“为什么?”主持人问。
秦深拿起辩题卡,语气很淡:“这个题没意思。才华和努力又不是对立关系。非要二选一,像在问吃饭重要还是喝水重要。”
现场有工作人员憋不住笑。导演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主持人耳麦里收到指示,笑着打圆场:“那深哥想辩什么?”
秦深沉默了几秒。棚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的呼呼声。林远看着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辩……”秦深开口,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有点失真,“辩‘未完成的故事,该不该续写’。”
空气凝固了。
林远感觉自己后背的汗瞬间变冷。他看向秦深,秦深也正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导演在对讲机里吼:“接!让他辩!这段绝对爆!”
主持人反应很快:“好!那就辩这个!来,抽签决定正反方!”
抽签结果:林远,反方——不该续写。秦深,正方——该续写。
林远捏着那张写着“反”字的纸条,指尖发白。
辩论开始。按流程,先由正方陈词。秦深站起来,没拿稿子,手插在队服口袋里,走到场地中央。追光灯打在他身上,在脚下投出一圈清晰的光晕。
“我觉得该续写。”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因为‘未完成’本身,就是一种暴力。”
台下有观众小声吸气。
“故事没讲完,人物没结局,感情没交代——这种悬置状态,是对所有参与者的折磨。”秦深顿了顿,目光扫过观众席,最后落在林远身上,“就像一首歌,写到副歌前突然断了。你永远不知道它原本要唱什么。这种遗憾,会变成一根刺,扎在心里,时间越久,扎得越深。”
林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所有镜头的焦点都在他和秦深之间来回切换。
“所以我觉得该续写。”秦深继续说,“哪怕续写的结局不如人意,哪怕续写的过程充满尴尬和痛苦。但至少,给了那根刺一个被拔出来的机会。给了那个悬在半空的故事,一个落地的可能。”
他说完了,走回座位。掌声响起,有些观众眼里有泪光。
轮到林远。他站起来,走到刚才秦深站的位置。灯光同样打在身上,热,烫。
“我不同意。”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恰恰因为‘未完成’,才珍贵。”
他看见秦深抬起了头。
“完成的故事有结局,有定论,有‘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或者‘最终他们分道扬镳’。但未完成的故事,有无数种可能。”林远停顿,组织语言,“你可以想象它在某个平行时空里得到了最好的结局,也可以想象它避免了最坏的结局。这种开放性,是一种仁慈。”
他看向秦深,秦深也在看他。眼神很深,像两口井。
“而续写……”林远继续说,“续写是残忍的。因为它会杀死所有其他可能性,只留下一种——通常是平庸的、妥协的、充满遗憾的一种。就像……”他寻找比喻,“就像把一首即兴演奏的爵士乐,硬生生改成有固定乐谱的流行歌。工整了,安全了,但也死了。”
他说完了。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台下有观众小声议论:“远哥说得好深刻。”“但深哥说得也好有道理。”“呜呜呜两个我都心疼。”
主持人开始自由辩论环节。其他队员插科打诨,抛梗接梗,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林远和秦深身上。他们像是被隔在一个透明的结界里,只有彼此。
几个回合后,秦深再次站起来。
“林远刚才说,续写会杀死其他可能性。”他直接叫他的名字,不是“远哥”,“但我觉得,‘未完成’本身,就已经杀死了所有可能性。因为它连被实现的机会都没有。一个永远停留在第一章的故事,和一本被烧掉的书,有什么区别?”
林远感到喉咙发紧。“区别在于,”他也站起来,迎上秦深的目光,“被烧掉的书,你知道它没了。但停留在第一章的书,你总可以想象后面的章节。想象,是人类对抗遗憾的最后武器。”
“想象是麻醉剂。”秦深说,语气突然变得锋利,“暂时止痛,但伤口一直在溃烂。你靠想象活了一十年,林远,你告诉我,伤口好了吗?”
全场死寂。
导演在对讲机里激动得破音:“录!继续录!别停!”
林远站在那里,灯光烤着他的脸,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看着秦深,秦深也看着他。空气里有种一触即发的、危险的东西。
良久,林远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话筒捕捉到了每一个字:
“至少,麻醉剂让我活到了现在。”
秦深的表情瞬间变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碎裂,又迅速重组。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坐下了。
辩论赛草草收场。主持人强行推进到下一个游戏环节——两人三足。
分组时,导演特意把林远和秦深分到一组。工作人员拿来绑带,林远蹲下,把两人的脚踝绑在一起。距离很近,他能闻到秦深身上汗水混合着淡淡洗衣液的味道,很陌生,不是记忆里的气息。
“紧吗?”他问,没抬头。
“还行。”秦深说。
绑好了,两人站起来。林远的手搭在秦深肩上,秦深的手环在他腰后。皮肤相贴的地方,温度高得吓人。
游戏开始。其他组歪歪扭扭地前进,笑料百出。林远和秦深却出乎意料地默契——迈左腿,迈右腿,步调一致,速度很快,第一个到达终点。
解开绑带时,秦深忽然低声说:“你刚才说的,是真心话吗?”
林远动作一顿。“哪句?”
“麻醉剂那句。”
林远直起身,看着秦深。棚顶的灯光在他眼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你觉得呢?”他反问。
秦深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林远,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休息区。
那一眼,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节目录制结束,已经是凌晨两点。林远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坐进车里。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是秦深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林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为什么道歉?”
“今天在台上,我说太多了。”
“你说的是实话。”
“实话才伤人。”
林远不知道该回什么。他退出聊天界面,打开微博。《兄弟冲冲冲》的热搜已经冲到第一,后面跟着“爆”。点进去,全是今晚辩论赛的片段剪辑。
最高赞的一条,是秦深说“你靠想象活了一十年”和林远回答“至少麻醉剂让我活到了现在”的拼接视频。文案是:“他问他伤口好了吗,他说麻醉剂让他活到了现在。我哭得像个傻子。”
评论区疯了。
“这真的是在辩论吗??这分明是告白吧??”
“十年!!他们认识十五年了!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远哥说‘麻醉剂’的时候眼神好破碎……我心碎了……”
“深哥那个问题根本就是直球吧!他明明知道答案!”
“所以深哥想续写,远哥不想?为什么?远哥现在不是很幸福吗?”
“楼上,有时候幸福和遗憾是可以并存的……”
林远关掉手机。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深夜的北京依然醒着,像一头疲惫但无法入睡的巨兽。
回到家,苏晴还没睡,在客厅等他。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正是《兄弟冲冲冲》的重播。
“回来了?”苏晴站起来,“吃饭了吗?我给你热了汤。”
“吃过了。”林远放下包,“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苏晴走过来,帮他脱下外套,“今天录制……累吗?”
“还好。”
苏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东西。“我看了直播。”她轻声说,“那个辩论……秦深他……”
“节目效果。”林远打断她,语气有点生硬,“导演让演的。”
苏晴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嗯。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她转身走向浴室。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结婚八年,他太了解她——她刚才那个表情,不是相信,是选择相信。
选择相信他的谎言,来维持这个家的平静。
浴室传来水声。林远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映出他自己的脸,疲惫的,模糊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红姐。
“远哥,看热搜了吗?你和秦深的CP超话已经冲到前三了。团队在控评,但……有点控不住了。”
林远回:“知道了。明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有个杂志拍摄,下午是公益广告的配音,晚上……王总组的局,推不掉。”
“推了。”
“远哥?”
“我说推了。”林远打字,“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红姐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回:“好。”
放下手机,林远走到阳台上。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走一些疲惫。楼下小区的路灯昏黄,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撞上去,弹开,又撞上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秦深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们刚录完《逆潮》,在巷子口抽烟。秦深看着远处路灯下的飞蛾,忽然说:“林远,你有没有觉得,人有时候就像这些蛾子?”
“怎么讲?”
“明知会烫伤,还是忍不住往光里扑。”秦深弹了弹烟灰,“区别在于,蛾子是因为本能。人……是因为蠢。”
当时林远笑了,说你别这么悲观。
现在他明白了。秦深不是悲观,是清醒。
清醒地看着自己,像蛾子一样,一次次扑向那团名为“林远”的火。
哪怕知道会烧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