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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们之中有正常人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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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澄离开房间,只见外面是一条极长的白色走廊。走廊的尽头正有一队人朝这里赶来。
安澄想要向他们求助,却发现这是多此一举:这队人本来就是前来支援他的。
就是来得稍微晚了点,黄花菜都凉了。
为首的少女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身着笔挺的银白色制服,赶在队伍最前方,脸上神情万分焦急。
“长官!”
见到安澄安然无恙,她才想起来要向安澄敬礼,眼中却险些落下泪来。
安澄在原身的记忆里找到了关于她的片段。
“莉莉?”他尝试着称呼面前的少女。
“我在!”莉莉立刻回应,笑容却突然凝固——她看清了安澄衣服上的斑斑血迹。
“那个混账!混账!”她脸色骤变,猛地一拳头擂在墙上,指缝里立刻有血渗出:“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您不信我!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安澄惊呆了。
这个珀星上面都是什么人啊?他遇到的所有人都带有刻骨的仇蚀心的恨,几乎不杀不足以泄愤。
安澄前世做过最恶毒的报复只有把领导的手机号码填在考证网站上。这还是时翎出的鬼点子,事后害得安澄提心吊胆了好几天。
因为那秃顶主管手机一响,他就听到隔壁工位传来时翎拼命憋笑的声音。
安澄被她震慑到,开始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关于面前少女的记忆。
少女名叫莉莉,原身的心腹之一。
之所以会有这么敷衍的一个名字,完全因为这是原身随便起的。
她曾是星际逃难者,没有自己的姓名,在童年时母星衰亡,与其姐姐一同出逃,在一次星际跃迁的途中遭遇了星际海盗。
飞船上所有人都被海盗控制住,准备搜刮财物后原地处理,丢进太空毁尸灭迹。
彼时的原身正好处于同一跃迁轨道,为了快捷出行,没有调动珀星的战舰,而是选择跟随珀星一支小型商舰即时出发。
显然这群海盗的情报收集能力不足,误将这艘商舰当成待宰的肥羊一起拦截,下场可想而知。
原身按照老规矩血洗了整支海盗小队,最后间接做了件好事,在炸毁海盗舰队前将被关押的逃难者全部放走。
众人四下逃散时,只有莉莉站在原地没动,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
从此以后,她便以原身马首是瞻,指哪打哪,原身让她卸别人胳膊她绝不错卸大腿。
为了方便称呼,原身暗戥决定给她起个名字,基于方便记忆和懒得多动脑的原则,只用半秒就得出了答案。
“莉莉”二字就成了她的正式名字。
不论如何,安澄总算是遇见了原身的亲信,生命危险解除,他紧绷的神经也得以放松下来,感受到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既然莉莉是原身的信任之人,安澄想将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至少能有个人可以商量,让他知道这是哪里,以及,自己还有没有回去地球的可能。
“其实……”
安澄刚开口说出几个字,又被人前来匆匆打断。
那人穿着和莉莉身后那群人相似的制服,步伐匆匆,神情恐慌,自称是自己失职,差点酿成大祸。
看起来应该是原身亲卫队的成员。
在安澄的回忆中,是原身主动遣散了亲卫队,称要和那人单独谈谈。没人敢违抗最高执政官的命令。
更何况是原身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性格,旁人只有服从的份,安澄也怨不得任何人。
他刚要开口说自己没事,身旁的少女突然抽出一把斧状武器,全力掷出,刀刃迅捷地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正劈中来人的面门:“去死吧!你这吃干饭的废物!”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在安澄脸上。
“……?”
安澄恍惚地伸手去摸,又眼看面前的人表情凝固,直挺挺地仰面倒下。
脸上还插着那把利斧。
莉莉收回投掷姿势,重新规矩地站好。
“您继续说,我听着。”她对安澄作出洗耳恭听状。
“其实……我,那个……”安澄前所未有地口吃起来,词不达意。
不对。十分有十万分的不对。
安澄刚平息下去的动物本能再次警铃大作,他看了眼莉莉,又去看倒在地上的人。
如果让她知道原身已死,是自己取代了那个她所无比尊敬崇拜的灵魂,她绝对要杀了他。没准还要把他碎尸万段。
安澄心中打了个冷颤。
这个世界的仇恨程度比安澄想得还深,是他这个社畜不能承受之重。
“您请说。”见安澄迟迟没有后文,莉莉也不敢催促,表情越发谦卑,专心等待安澄的下一步命令。
这时候再借给安澄十个胆子他都不会说实话。
“这个,那个……”安澄一时间喉咙发紧,眼神发飘。
他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开会时那秃顶主管说话都会拖长音,因为这样可以一边说话,一边搜肠刮肚地思考下文。
“不……没什么。我没事。”安澄竭力模仿记忆中原身的说话风格,却画虎不成反类犬,气势薄弱,声音发虚。
莉莉完全没有怀疑,对安澄的说法全盘信任,信任之余竟还流露出深深的敬佩之情:“是,我明白了。有事请再叫我。”
她这狂热且盲目的表现安澄看了十分害怕,加之醒来后经历的种种身体和精神上的刺激,被强压下去的晕血反应再也不受控制,安澄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地向前倒去。
借着被暗杀后大病一场的由头,安澄硬是装死了三天没敢面对现实。
他住进了位于中心城区的疗养院。
据医疗机器人的汇报,原身暗戥被注射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经毒素,毒性大,起效快,对神经系统有不可逆的损害。
其具体成分已经完全失活无法被分析,即使是休眠仓也只能治疗安澄身体的部分损伤。如果要彻底治愈,还需要提供此类神经毒素的全部组成结构。
也就是说,安澄从醒来时就感觉到的剧烈头痛,并非是因为前世临死前他脑袋磕到台阶,而是原身体内残留的神经毒素所导致的。
安澄平躺在治疗舱中,全身浸泡在液体里,液体温热而有轻微的粘稠度,他每次泡进去都有强烈的困意,忍不住地打瞌睡。
在治疗以外的时间,安澄终于有机会去了解这个世界的构成。
原身权力级别很高,几乎是整个珀星的实际掌权人,与另一大权力中心的皇室分庭抗礼。
显而易见,之前挡路的人都被原身处理掉了,他还在安澄的记忆里留下了看不完的血腥场面,钝刀子割肉一样折磨安澄的神经。
在原身的最高权限下,安澄能够在终端的数据库中查阅任意资料。
刚打开星球简史的部分他就呆住了。
上面都是自己不认识的文字,他之所以刚穿越过来时能听懂,完全是情况紧急,原主的身体还残留着对语言的反射记忆。
现在冷静下来下来面对满屏幕的陌生文字,安澄成了半个文盲,出现阅读障碍。
他只好先读进去一段文字,大脑再根据读音从记忆里检索它的含义,这办法虽然效率低了点,但好在能看懂。
就这样,一部漫长的人类迁徙史在安澄的面前缓缓展开。
这个星球的人类具体来源已经不可考。只有模糊的史料以及考古发现相互佐证,原先的地球因为大灾难的降临进入末日,人类凭借已有的科技出逃。
但是在星际跃迁中出现了意外,仅剩的幸存者也死在了漫长旅途中。
所幸人类最后的火种并未断绝,承载着人类遗传信息的物质被完好地保存在特殊容器中,继续在荒无人烟的宇宙中流浪。
飞船又历经了不知道多久的长途跋涉,终于发现了足以支持生命延续的星系。它完成了使命,最后时刻将自己分崩离析,让遗传物质尽可能平均地分布在星系中的不同星球上。
其中就有相当幸运的一部分安全降落在了珀星,并且容器的着落点在水中,确保了生命发展最基础的物质需求。
珀星上的生命又经过漫长的演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在原先的地球遗产上建立了自己的科技文明。
阅读至此,安澄人都麻了。末日降临,地球毁灭?
也就是说,他最后一线回家的希望也破灭了。
昔日蔚蓝色的星球,彻底成为历史资料中模糊的泛黄褪色的一个点,遥不可及。
——他已没了归途。
安澄心中被名为绝望的阴影笼罩,脱力地倒回病床上。
疗养院顶层是巨大的透明天窗,安澄抬头就能看到天空。他躺在病床上,心绪茫然地遥望着。
珀星的大气层极厚,这里连星星也见不到,天空像块无光的幕布。
片刻后,安澄还是强打起精神,继续查看原身留下的其余内容。
终端中有个类似于随身记的功能,图标是个普通的笔记本,他打开一看,里面充斥着原身大量辱骂全星系的情绪发泄,偶有一些随想也被记录下来。
在只言片语中,原身也无意提起他有个小众爱好,那就是缝纫。
原身搞这么古典的爱好,这么想想也不能算完全的失去人性。
说不定在一个人的时候,他也会做个手帕织个毛衣什么的。只是安澄并没有在珀星物种图鉴中看到有羊毛的存在,这里所有人穿的衣服都是合成材料,衣褶布料全靠热力压制。
缝纫在这个星球已经属于是古人类独有的技术了,近乎失传。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有几帧画面在安澄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还是多年以前的事,那时的原身暗戥刚从星际军校毕业没多久,还是个新人执政官,受邀来到中心城区参加正式会议。
会议到中途,轮到原身发言,突然有一高级执政官猛地起身,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出去。
原身那时竟然出奇的平静,完全不生气。也许是新人初来乍到,性格还比较低调。
他只是将随行在身边的莉莉唤来,附耳说了几句话。
下一幕场景切换,地点已不在会议厅,而原身正冷笑着,满手鲜血淋漓地穿针引线,将那人的上下嘴唇缝绞在一起。
安澄一颤,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啪地关闭了终端,后背却已是冷汗涔涔。
这疯子!
他终于没再能忍住,俯身干呕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