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chapter.40 我聆听她的 ...
-
宋拂不置可否,笑意更深了些,几乎要从眼角漫出来。他像是回味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刚刚那个窄小但整洁的厨房,她系着那条素色格子围裙,背对着他忙碌的身影,腰间那个利落漂亮的双层蝴蝶结……
车子开出去一段,宋拂似乎从那种微醺般的回味里稍稍清醒。他下意识抬手,习惯性地想去松一松领带。指尖触到衬衫领口,才想起领带早不知丢在酒店哪个角落,这几天都没系。
他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目光若有所思地飘向前方。开车的周获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系着一条深蓝色提花暗纹的领带,打的是标准的温莎结,挺括周正。
宋拂的视线在那条领带上停留了两秒。周获立刻感觉到后脖颈有点发凉。
“周获。”宋拂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在。”周获应道,心里警铃微作。
“前面找个商场,或者……卖饰品配件的店,还没关门的那种。”宋拂吩咐道,语气自然得像让他去订份文件。
周获有点懵:“您需要买什么?” 这大晚上的,还是回酒店路上,老板突然要逛街?
宋拂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目光依旧落在周获那条无辜的领带上,慢条斯理地说:“一条丝带。女士用的,不要太花哨,缎面或者真丝,宽度……大概这么宽。”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约莫一指到两指的宽度。
周获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从后视镜里看向老板。宋拂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点罕见的专注,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丝……丝带?”周获确认道,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把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和任何商业谈判、慈善项目、甚至私人礼品需求联系起来,未果。
“嗯。”宋拂点头,耐心似乎耗尽了点,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点,商场都关了。”周获想了想。“便利店没有。精品店也关了。要不明天——”
“你下车去找。”宋拂打断了他,他想现在就要,等不到明天。
周获把车停在路边,正要推门下车,宋拂在后面又开口了。“找不到的话——”他压低声音,甚至是威胁的口吻,“找不到的话,你的领带借我用一下。”
周获叫苦不迭,他今天早上对着镜子打了三遍才满意的这条爱马仕提花领带!他新买的!
“……好的宋总,我看看附近哪里还营业。”周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果断打转向灯变道。什么菌子火锅,什么下班休息,在保住心爱领带面前都不值一提。他算是明白了,老板这哪里是心情还不错,这分明是春风得意以至于行为反常。
二十分钟后,周获拿着一只印着某轻奢品牌logo的纸袋回到车上,面无表情地递到后座。
“多少钱?”
周获报了数字,很小,比他一顿饭钱还小很多。宋拂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点了几下。周获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转账,金额是丝带价格的二十倍,备注写了三个字:“领带钱。”
周获看着那三个字,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回去,发动引擎。
“宋总,”他顿了顿道,“那条领带我真的很喜欢。”
宋拂没接话,伸手去拆解包着丝带的盒子。里面躺着两条丝带,一条是质感很好的香槟色缎面,一条是墨绿色真丝,宽度都符合他的要求。
“绿色那条。”宋拂抽出墨绿色的真丝带,指尖拂过光滑冰凉的表面,似乎还算满意。他把纸袋放到一边,然后,在周获从后视镜里偷偷窥探的目光中,拿出了手机。
周获以为他要处理邮件或信息。但很快,他听见后座传来一阵绝不该出现在老板身上的、类似教程视频的背景音,中间还夹杂着几下手指摩擦布料的窸窣声。
周获忍不住,等红灯时飞快往后瞟了一眼。
就看见他们那位在谈判桌上杀伐决断、在财经杂志封面上冷峻深沉的老板,正微微蹙着眉,低着头无比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双手捏着那条墨绿色丝带的两端,正在尝试打结。
动作略显笨拙,甚至有点手忙脚乱。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神情严肃得仿佛在拆弹,或者说在解一道世界级数学难题。
红灯变绿。
周获赶紧收回视线,专心开车,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路况上,但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后座的动静。
轻微的呼气声。
丝带摩擦的细微声响。
暂停,然后是视频被拖回重放的提示音。
更用力的、带着点不服输劲头的摩擦声。
一声几不可闻的、像是成功了一小步的“嗯”。
周获简直想给自己点根蜡。他大概猜到了。能让宋拂在车里、用手机现学、笨手笨脚折腾一条女士丝带的,天底下恐怕就只有那位了。
后座,宋拂正跟丝带较劲。视频里的演示清晰易懂,但真上手又是另一回事。
双层蝴蝶结……他记得很清楚。刚才在厨房,她背对他时,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的就是这种,繁复又精巧,衬得那截腰肢不盈一握。
更早以前……那些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无数次的耳鬓厮磨间,昏暗光线里,她侧身去解,或是他俯身去寻,指尖碰到过背后类似的、光滑的丝质系带,也是这样的结。他向来擅长拆解,无论是复杂的商业结构,抑或是……这些小小的亲密束缚。但系上?他从未试过,也觉得没必要。
此刻,柔软的丝带在他指间滑来滑去,完全不听话。第一个环总是松松垮垮,第二个环叠上去时,第一个就散了架。
他耐着性子,一遍遍重来,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香槟色的路灯灯光一道道掠过车窗,在他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手指上明明灭灭。
不知失败了多少次后,终于,一个勉强成形,虽然谈不上美观但结构基本正确的双层蝴蝶结在他掌心诞生了。
两边带子长短还不太一致,形状也有些歪扭,但终究是系成了。
宋拂盯着掌心那个墨绿色的、皱巴巴的成果,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勾住一边的环,缓缓地向外一拉——
“哗啦。” 蝴蝶结瞬间散开,丝带恢复成柔软的两条,安静地躺在他手里。
他看着,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个真实无比的弧度。眼底那点光,比车窗外的霓虹更亮。
没关系。他想。会拆,自然也能学会系。一次不会,就十次。十次不会,就百次。
总有能系得和她一样好的那一天。
前排,周获目不斜视地看着路面,心里默算着这个月的奖金要不要提前申请。
后座,宋拂将那条被他折腾得有些发皱的墨绿色丝带仔细叠好,收进了西装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苦战耗费了他不少精力。
-
六月的上海,白天长得不像话。会议冗长,议题围绕着一块地皮的收购,数字和条款在冷气过足的会议室里碰撞。宋拂坐在主位,听着下属的汇报,手指间一支未点燃的烟慢悠悠地转着。
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震动声微弱却持续,是管家老穆。
宋拂抬手打断了正在发言的项目总监。满桌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宋拂拿起手机,起身走到窗边,按下接听。
“宋先生,”老穆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里有隐约的风声,“您种在泳池边的那几丛玫瑰……开花了。”
宋拂转着烟的手指停住了。窗外的夕阳正缓慢下沉。他喉咙有些发紧,一时竟没发出声音。
“开了几朵,颜色很特别,粉白渐变,边上有点……像奶油晕开的黄。”老穆描述得不算专业,“我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您看看?”
“嗯。”宋拂只应了一个字,声音有些哑。他挂断电话,几乎是立刻,手机连续震动了几下。他点开微信,老穆发来四五张照片。
点开第一张。夕阳的余晖是天然的滤镜,墨蓝色的泳池水泛着粼粼的光,而池畔那一排曾经只是光秃秃枝条的植株上,绽开了花朵。照片是近景,焦点对在一朵半开的花苞上,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是极淡的粉,向内渐变成柔和的乳白,最中心的花心处,透出一点点极浅的鹅黄。
第二张,镜头拉远了些,能看到好几朵花错落开着,有的已经完全绽放,舒展着层层叠叠的花瓣,雍容却不艳俗;有的还含着苞,羞怯地低垂着。
宋拂久久地看着屏幕上的图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等着,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电话让老板如此失态。周获站在他侧后方,目光掠过手机屏幕,看到了那抹柔和的粉白色,心下微微一叹。
“今天就到这里。”宋拂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比刚才开会时更平静些,但语速比平时快,“后续细节邮件同步,陈总监,报告明早放我桌上。”
他说完,不等众人反应,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径直朝门口走去。
“宋总,晚上和……”
“推了。”宋拂头也没回,声音落在身后。
从市中心到西郊的别墅,平时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今天偏偏遇到高架上有事故,车子像蜗牛一样往前蹭。宋拂坐在后座,一言不发,将手机屏幕按亮,熄灭,再按亮,反复看着那几张照片。
窗外的霓虹灯流光开始涌入车厢,照在他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他忽然有些忐忑不安,他在怕什么?怕它们不开花?还是怕它们开了花,而她永远不知道?
车子终于驶入寂静的私家车道,穿过庭院,停在主建筑前。老穆已经等在了门口,他是个六十岁上下的清瘦男人,穿着熨帖的灰色制服,表情恭谨。
“宋先生。”
“花呢?”宋拂下车,脚步未停。
“在池边,开得正好。”老穆引着他往侧边走。
绕过主屋,视野豁然开朗。宽阔的草坪,泳池在暮色中泛着深蓝色的微光。而沿着泳池一侧,特意砌起的一长条白色花槽里,那些去年六月栽下的、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枝条,如今已长得郁郁葱葱,深绿色的叶片厚实油亮。
宋拂的脚步慢了下来。
空气里有晚风送来的甜香,不像寻常玫瑰那样馥郁袭人,更幽微、混合着蜂蜜与茶的气息若有若无。
他走近,在花槽前蹲下身。这个角度,看得更真切。
花朵比他想象中更多,不止照片上那几朵。它们姿态各异,有的昂首向着渐暗的天空,有的微微侧向水面,还有的藏在叶间,只露出半张脸。
颜色也并非千篇一律,有些偏粉多一些,有些更白;那抹奶油般的黄晕,在每一朵花上都有细微的差异。
晚风拂过,花朵和叶片轻轻摇曳,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宋拂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最近那朵完全盛开的花瓣时,又停住了。怕碰坏了。
他种下它们时,像个笨拙的赌徒,押上时间、金钱、最好的土壤和照料,却不知道能赢回什么。他甚至不确定,她是否会不会看到玫瑰。
老穆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平日里冷静自持、甚至有些淡漠的雇主,此刻蹲在一丛玫瑰花前,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又有些虔诚。
他想起这一年来,宋先生偶尔深夜归来,会独自在书房待很久,有时也会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望着这片黑黢黢的苗圃方向,沉默地抽烟。
也想起他最初种下这些玫瑰时,对照着说明书和视频,笨拙地松土、施肥、修剪,手上沾了泥也浑然不觉的样子。那不是富豪闲来无事的消遣,那更像是一种沉默的修行。
宋拂维持着蹲踞的姿势,看了很久。天空彻底变成了深蓝色,泳池底的灯光自动亮起,幽蓝的光映着那些在夜色中绽放的花朵。
忽然之间,许多年前翻阅过但当时只觉得是孩童呓语的句子,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你们很美,但你们是空虚的。’小王子继续说,‘没有人能为你们去死。当然,我的那朵玫瑰花,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会以为她和你们一样。可是,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体更重要,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甚至有时,我聆听她的沉默……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它们之所以独一无二,并非因为品种名贵,颜色稀有。而是因为,从挑选苗株的那一天起,他想的就只是她。
等待花开的每一天,焦灼与期盼里,全是她的影子。
他以为爱是给予物质,是划定领地,是强势的拥有。后来才明白,爱也可能是沉默的灌溉,是无言的等待。
花开了,现在他有一院子的和弦。
可是他独一无二且骄傲的玫瑰却被他愚蠢地弄丢了。
夜风吹过,带来更浓的花香,也带来更深沉的凉意。宋拂缓缓站起身,腿有些麻。他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静静绽放的花朵。
“开得很好。”他对一直静候在旁的老穆说,声音平静,“辛苦你了。”
“是花自己争气,宋先生。”老穆谦逊地回答,顿了顿,又问,“要剪几枝插瓶吗?放在书房或者卧室?”
宋拂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那些在晚风中轻轻颤动的花朵。
“不用了。”他说,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主屋走去,声音融进夜色里,“让它们长在那儿吧。”
看过了,知道它们为他开过了就好。
至于剪下来,摆放在没有她的房间里,那太像一种哀悼了。
-
六月的上海,Chord的店员们忙了一整天。不是节日,不是周末,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店长在早会上说,今天进店的每一位女性,送一支和弦玫瑰。
店员们面面相觑,有人问是什么活动,店长说没有活动,就是送。有人嘀咕,老板是不是钱多了烧的。店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全国一百多家Chord门店,送出了几万支玫瑰。粉白色的,花瓣边缘晕着一层极淡的胭脂色,用米白色的丝带扎着,系了一个蝴蝶结,两边的耳朵一样大,尾巴一样长。女人们接过去,有人惊喜,有人意外,有人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写着“今天不是节日,但收到了花”。
店员们微笑着递花,没有人解释为什么。她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店长说送,就送了。老板说送就送了。
女人们永远不会知道,在六月的某一天,宋氏集团的掌门人坐在泳池边上看着自己种了一年的玫瑰开了花,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我的玫瑰开了。”
佘粤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崇明岛的江堤上。长江入海口的调查做了三天,水样、底泥、浮游生物,每天从早忙到晚。
她蹲在堤坝上,把采好的水样装进保温箱里,手套上沾了泥,头发被海风吹散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机放回去继续装水样。旁边的同事问她晚上回市区吗,她说回。同事说一起吃饭,她婉言拒绝了。
回程的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崇明岛的农田在暮色里铺着,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她把手机拿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今天我的玫瑰开了。”
最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着车窗闭上眼睛。窗外掠过一大片粉色夹竹桃,在暮色微风里开着。
傍晚回到市区下榻的酒店,是浦东一家注重设计的商务型酒店,低调,不惹眼。她将采样箱和资料送回房间,换了身轻便的米色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准备去地下一层的餐厅简单解决晚餐,然后回房继续工作。
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空旷安静,弥漫着汽油、尘埃和冷气混合的味道。佘粤拎着电脑包,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带着规律的节奏。
然后,她的脚步缓了半拍。
前方不远处,一根承重柱的阴影旁,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车身光洁如镜,车型并不罕见,但那个车牌号——沪A后面跟着的几个数字字母组合——像一枚生锈的钉猝不及防地楔入她的视野。
是宋拂的车。而且,不是周获常开的那辆。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里面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下,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男人的侧影轮廓,指间似乎有一点猩红明灭,很快又熄灭,一缕极淡的烟雾逸出窗外,迅速被停车场的换气系统吞噬。
佘粤的脚步停了。她站在距离车子七八米远的地方,没有继续向前,也没有后退。空气仿佛凝滞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那辆车,握着电脑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想起昨天傍晚时分,手机里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简短信息,没有称呼、落款,只有一行字:「今天我的玫瑰开了。」
她想起昨天傍晚时分,手机里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简短信息,没有称呼、落款,只有一行字:「今天我的玫瑰开了」她当时正在整理数据,扫了一眼,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片刻,终究只是锁上了屏幕,没有回复。
没想到,仪式感的尽头,是真人坐在车里,等在这昏暗沉闷的地下室。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像粘稠的胶质。佘粤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她没动,车里的男人似乎也极有耐心,没有下车,也没有驱动车子离开的意思。
那半降的车窗像一个沉默的邀请,抑或一个对峙的关口。
最终,佘粤微微吸了口气,她抬步继续朝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步速与之前无异,目光平视前方,仿佛那辆黑色的车只是停车场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与奔驰车平行错过的瞬间——
“咔哒”一声轻响。
副驾驶的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
副驾驶的车门敞开,风自由来去的地方,像一封沉默的邀请函,也像一个凝滞的豁口。
车内没开灯,昏暗中只能看到驾驶座上那个熟悉的身影轮廓。
佘粤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车内。她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平静无波,“你怎么来了。”
宋拂没有立刻回答。
“上次你说,看情况。”他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和空旷停车场有轻微的回响,比平时低沉些,“现在,还作不作数?”
这话问得突兀,又直接。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他为何出现在这里。他只是坦然地提起那个随口一提的约定。
佘粤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左手腕的孔雀石手表上,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傍晚六点四十七分。
随即,她抬眼,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轻轻勾了一下嘴唇,眼底有些揶揄的神采。
“现在去看花?”她问,语气平淡,但尾音有微妙的上扬,“宋总,不怕娱记了?”
宋拂明显怔了一瞬。看着她微微勾起的嘴角,心神徜徉。她在逗他。她问他不怕娱记了。她在逗他。他认识她这么多年,她几乎从来没有逗过他。
然后宋拂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像是重新认识她。
“佘粤,”他念她的名字,比平时慢,“你现在……会开玩笑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感慨,又像小心翼翼的试探。从前的她在他面前,情绪总是包裹在冰层之下,热烈时有飞蛾扑火般的决绝,冷淡时又像万年不化的雪山。这样带着点刺、却又并非全然冰冷的调侃,很少,几乎没有。
“你以前也不会种花。”佘小姐彻底贯彻她的“礼尚往来”,毫厘不让。
宋拂失笑,没有接这句话,目光锁着她的眉眼,给她上一句话答案,
“他们不敢。”
宋拂收敛了笑意,身体微微前倾,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坦然地迎着她:“娱记。他们不敢。”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他说得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笃定并非来自于嚣张,而是源于已然稳固,无需再向任何人证明或隐瞒的地位与掌控力。那些需要顾忌“花报”、需要解释“汪小姐”的时光,已经被他彻底抛在了身后。他不再是谁的傀儡,也不再是谁需要遮掩的“情夫”。
站在他面前的是宋拂,只是宋拂。
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从车顶流泻下来,在他侧脸打下清晰的明暗交界。佘粤看着他,空气再次安静。
两道视线穿梭交汇,在空气里旗鼓铮鸣,谁也不肯低头。
最后她什么也没再说,“走吧。”
佘粤抬手将有些滑落的电脑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扶住敞开的车门框,俯身,坐进了副驾驶座。动作流畅,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拘谨,仿佛只是上了一辆普通的网约车。
宋拂还在站在原地,似乎没预料到她会这么快答应。
“走不走?”副驾上的人颜色款淡。
宋拂无声笑了一下,退后几步,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然后大步流星朝车子走去。
他亲自开车,副驾驶上的人眼睛微微阖着,仪表盘的光影影绰绰地落在她皎洁的面上,给她笼上一层薄薄的水晶面纱。
驾驶座上的人屏息凝神告诉自己要好好开车,然而理智拗不过本能似的还是频频侧向旁边。
她坐在他身边,单是喘息就会让他心安很多。
此刻,副驾驶上的人握着电脑包的袋子,一片薄冰笼罩,自觉好像是溺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