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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chapter.50 珍爱 ...


  •   “你要快快乐乐的……别管这个罩子,我再也用不着了。”
      “可是风……”
      “我感冒没这么严重……夜里的凉风对我才有好处。我是一朵花儿啊。”
      “可是虫子野兽……”
      “我想跟蝴蝶交往,就得忍受两三条毛毛虫。据说蝴蝶好美好美。否则谁来探访我呢?到时候你,你啊,已经远在天边。至于大型野兽嘛,我一点都不怕。我也有锋利的爪子呢。”
      (注1)

      *
      将近一个月的光景,佘粤的日子被折叠、压扁,然后严丝合缝地嵌进了这家私人医院VIP楼层的时空里。

      窗外季节更迭的信号微弱。她几乎成了这里一个半固定的景观,清瘦、安静,存在感稀薄却又无法被忽视。

      外面的世界因为宋拂的昏迷而暗流汹涌,媒体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日夜围堵在医院外围各个可能进出的通道,长枪短炮对准每一辆出入的车辆。

      商业版块每天都有关于宋氏的分析文章,幸而宋拂出事前建立的治理架构和提拔的团队足够得力,最初的恐慌性下跌后,股价竟稳住了,甚至因几个提前布局的新能源项目利好消息而小有回升。

      陈绿和周获如同两台精密仪器,在明蕙的坐镇下,维持着庞大机器的基本运转,将外界窥探和内部可能的动荡牢牢挡在医院围墙之外。

      佘粤的父母佘彦和舒杳来过几次电话,要求见面,都被她以“医院封锁严,记者多,不安全”为由婉拒了。只在视频里见过几面。屏幕那头的佘彦,那个一辈子和图纸、数据打交道、性情温和甚至有些刻板的老工程师,竟一反常态地一根接一根抽烟,烟雾后的眼神是无言的心疼与忧虑。

      舒杳话少了,眼眶总是红的,看向女儿的眼神复杂难言,既为女儿劫后余生庆幸,又为那个救了她、此刻却生死未卜的男人悬着一颗心,更为了女儿此刻尴尬而无名的处境感到揪心。

      他们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女儿和那个男人的关系,像一团被时光和伤害揉皱又浸湿的旧锦缎,沉重、纠缠、理不清头绪,此刻更被这场惨祸泼上了一层触目惊心的血色。

      陈绿是眼看着佘粤一天天瘦下去的。原本就纤细的身形,如今更薄得像一片纸,黑色或素色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吹过似乎能看见衣料下骨骼的轮廓。

      但她看起来又异常正常。每日三餐,和明蕙一起或者独自在休息室,她总是按时吃,细嚼慢咽,不说话,也看不出厌食或痛苦,只是平静地像完成某种必要程序一样,将食物送入口中。可那些精心准备的餐食,仿佛只是穿过她的身体,未曾留下任何滋养的痕迹。

      佘粤消瘦的速度,快得让人心惊。

      陈绿和周获私下交换过眼神,都感到一种无力。他们不知道佘粤在想什么,在做什么。有时候,陈绿会看到她在花园廊下独自站着,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

      她抽烟的姿势很特别,不像很多人那样带着沉郁或痞气,她的动作总是轻飘飘的,将烟凑到唇边,浅浅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缭绕着她沉静的眉眼,目光却投向虚空,仿佛只是在单纯地品尝那点水蜜桃或薄荷的香气。

      陈绿曾无意中靠近,听到她压低声音对着电话那头说些模糊的术语和名字,像是“……批次……报关单……航运记录……”,语气冷静而专业。陈绿心下微动,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没有点破。

      最让陈绿心头不是滋味的,是佘粤在这医院里的身份。她不是宋拂法律上的妻子,不是公开的女友,甚至连“前女友”这个称呼都因中间那段不堪的“圈养”而变了味。
      前情妇?
      那更是一种侮辱。那个未曾出世孩子的母亲?这重身份带着血淋淋的伤口和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沉重秘密。

      媒体挖空心思,也只能用“神秘女子”、“车祸同车人”这类模糊字眼。她被这场意外和宋拂的昏迷无形地困在了这里,以一个没有名分、却背负着道义和情感枷锁的尴尬身份。

      有时陈绿加班到深夜,穿过寂静的走廊,会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站在ICU区域外的玻璃隔断尽头。
      佘粤从不靠近那扇能看见宋拂的观察窗,只会隔着走廊和数重门禁朝那个方向静静望着。
      她不进去,单单站在那里,仿佛确认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支撑。

      明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偶尔过来,带一盅家里煲的汤,或者只是坐下,聊些无关紧要的闲天。

      有一次,临近春节,医院里也挂起了少许红色装饰。明蕙看着佘粤沉默的侧脸,忽然提起,“你别看拂儿在你面前有时候好像小心翼翼,怕把你吓跑。但他骨子里,其实是极有信心的,甚至有点……疯癫的自信。”

      佘粤抬起眼,看向明蕙。
      明蕙笑了笑,无奈且淡淡的骄傲,“有一年春节,家里催他,也试探他。他当时就说,你们别瞎操心了,我孩子的妈妈,只可能是一个人。”

      明蕙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佘粤瞬间僵住的脸上,“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你我都清楚。他说这话时,你们甚至……还不算真正和好。可他就是那么笃定。”
      佘粤怔了很久,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她没有接话。

      那天之后,佘粤让陈绿帮她找了本《小王子》,崭新的精装本。她开始重读。在一个午后,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休息室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翻到了那一段,宋拂曾在那个西郊别墅的夜晚,用来说给自己听的那一段:
      “你们很美丽,但也很空虚,不会有人为你们去死。当然,寻常的路人会认为我的玫瑰花和你们差不多。但她比你们全部加起来还重要,因为我给她浇过水。因为我给她盖过玻璃罩。因为我为她挡过风。因为我为她消灭过毛毛虫(但留了两三条活口,好让它们变成蝴蝶)。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抱怨和吹嘘,甚至有时候也倾听她的沉默。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指尖拂过光滑的纸面,那些文字在眼前跳跃。佘粤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出来。
      这种不管不顾,认定一人便倾其所有的“驯服”理论,还有将彼此命运强行捆绑,赋予独一无二意义的疯劲儿,真的挺像那个衣冠禽兽的。

      她合上书,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双重自主性,加上生命的偶然性,使得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在浩瀚时空的某一点,能够恰好相遇。然后,在无数可能的分岔路口,没有走散,反而被命运的丝线越缠越紧,直至彼此“驯服”的几率,实在太小太小。小到近乎奇迹,也残酷到如同宿命。

      缘分艰难,即在此处。

      她和宋拂,大概就是这样吧。相遇在错误又似乎必然的节点,用最糟糕的方式开始,在算计、伤害、失去中血肉模糊地纠缠,又在分离、悔悟、小心翼翼的靠近中重新链接。

      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爱或恨可以概括。那更像两株根系早已在地下死死缠绕、难分彼此的植物,或许品种不同,一个带刺,一个有毒,却共享着同一片土壤,争夺着同一缕阳光,也承受着同一场风雨。强行撕裂,固然可以,各自或许也能存活,但留下的将是永远无法愈合的狰狞伤口,和从此残缺的生命形态。

      那或许,不是一株玫瑰能够真正盛开的方式。

      佘粤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痕迹。她将手中的书放在一旁,拿起一直搁在茶几上的那个密封袋,倒出了里面那颗洁净的珍珠和那根褪色的红绳。

      珍珠在她掌心滚动,温润微凉。红绳静静躺在一边。

      她看了很久,拿起那根红绳将珍珠小心地穿了进去。珍珠的孔很小,红绳略粗,她试了几次才成功。
      然后她低下头将穿着珍珠的红绳,系在了自己左手腕上,就在明蕙之前为她系上的那条旧红绳旁边。

      一新一旧,一珍珠一素绳,并列在她纤细的腕间,在窗外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柔和而沉默的光泽。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再次投向ICU的方向。

      -
      医院附近一家会员制茶室的隐秘包厢。
      周琪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茶已沏好第二泡,深红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轻轻晃动。门被推开时,她抬起头看见佘粤走进来,心头倏地一动。

      三年多不见,佘粤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米白色羊绒大衣,复古的藏蓝色钟形呢帽,帽檐压得略低,衬得脸只有巴掌大,皮肤白皙,未施脂粉,眉眼却因此更显清晰深刻,有种洗尽铅华的干净。
      依旧是漂亮的,甚至比当年在海关时那种带着职业锐利的漂亮,更添了几分沉静的韵味。

      “周琪,好久不见。”佘粤走到桌边,摘下帽子和围巾,在对面坐下,声音平和,带着一丝久未畅谈的轻微沙哑。

      “佘姐。”周琪下意识地用回了旧日的称呼,她打量着佘粤明显清减许多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阴影,语气是真实的关切,“你……看起来瘦了很多。没事吧?”

      佘粤笑了笑,“没事,好多了。”
      她没碰那杯茶,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腕上并排系着的两根红绳——一根旧而暗沉,一根新串了珍珠——从毛衣袖口露出来一点。

      周琪的目光在那红绳上掠过,她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手指在袋子上轻轻点了点。

      “你要的东西,大部分都在里面了。”周琪的声音压得更低,“时间跨度有点长,有些记录是加密的,我用了点……非常规办法。能调取到的航运记录、报关单副本、货品清单、还有几个关键账户的异常资金流动轨迹……能形成证据链的都标出来了。不过,”

      周琪顿了顿,抬眼直视佘粤,“汪郁辜这人很狡猾,很多操作都通过离岸公司和白手套,直接指向他的证据不多,而且时间过去这么久,取证难度很大。”

      佘粤的目光落在那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文件袋上,却没有立刻去拿。她抬起头看向周琪,眼神认真而郑重。
      “周琪,谢谢你。我知道你这次帮我,冒了多大的风险。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周琪沉默了一下。她和佘粤共事时间不算特别长,但足够了解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前辈辈。聪明、冷静、原则性强,骨子里有股傲气,从不轻易求人,也极少欠人情。

      当年佘粤从南京回来,重新出现在海关大楼,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却更冷更硬,工作起来有种不要命的劲头,她们搭档处理过几桩棘手的案子,配合默契。后来佘粤离开海关系统,去了国际组织,联系渐少。

      这次佘粤突然联系她,开口就是如此敏感、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的请求,周琪不是没有犹豫。但电话里佘粤的声音疲惫却坚定,提到那场惨烈的车祸,提到仍在ICU昏迷的宋拂,也提到……可能存在的、更阴险的幕后黑手。

      周琪最终点了头,不只是出于旧日同僚的情分,或许还有一丝对佘粤处境的恻隐,以及对某些肮脏勾当的本能厌恶。

      “客气话就不说了。”周琪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看着佘粤沉静的侧脸,那个盘旋在心头的疑问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佘姐,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三年前,汪郁辜那批货,你当时其实已经摸到了一些不对劲的苗头,对吧?以你的性格和能力,如果真的握有实证……为什么当时不举报?就算不通过官方渠道,私下里……总有办法让他难受。可你什么都没做,就……离开了。”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佘粤刚回到上海的那段日子。她们还因为一桩公务去过愚园路那栋西班牙风格的小洋楼找宋拂签字。
      那天冬至,下着如盐细雪,小楼里暖气开得很足。汪若棠和几个衣着光鲜的太太在偏厅打麻将,笑声隐约传来。宋拂在书房,神色是惯常的疏淡,公事公办地签了字,仿佛她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办事员。佘粤也全程垂着眼,接过文件,离开,背影挺直,脚步没有一丝慌乱。

      当时周琪只觉得气氛古怪,后来隐约听说些风言风语,再联想今日,才觉出那份平静下的惊心动魄与心灰意冷。

      佘粤听了周琪的问题,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目光微微飘远。她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瓷茶杯的杯沿。

      周琪不知道的是,三年前汪郁辜在办公室当众辱骂她的那句“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宋拂玩过的女人”,表面上看是因为她扣下了一批手续有瑕疵的货,激怒了这位心高气傲的汪家二公子。

      但实际上,那只是导火索。

      真正让汪郁辜气急败坏、口不择言的,是他隐约怀疑佘粤手里可能掌握了他利用汪家航运渠道,走私某些违禁品的证据。那些证据藏得很深,佘粤也是在一次极其偶然的数据交叉比对中发现的端倪,尚未核实,也未曾对任何人提起。

      汪郁辜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佘粤确实捕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当时她选择了沉默,没有深入,更没有举报。

      原因很简单,也复杂到令人疲惫。那时她身心俱疲,刚刚失去了一个孩子,对宋拂、对那段关系、甚至对自己的人生都充满了厌恶和怀疑。

      宋拂和汪家的联姻棋盘,汪郁辜是其中一颗棋子,他的肮脏勾当,或许也牵连着宋拂和汪家更深的利益网络。

      她以为自己只要离开宋拂,离开上海,彻底斩断与那段过去的所有关联,那些肮脏危险的漩涡就与她无关了。汪郁辜的走私是宋拂和汪家需要面对的麻烦,不是她的。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她退得足够远,就能做回一个干干净净的“局外人”。

      “因为当年,” 佘粤收回飘远的思绪,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温的茶,她抬起眼看向周琪,“我以为自己是局外人。”

      周琪愣住了。她设想过很多答案,或许是证据不足,或许是顾忌宋拂,或许是力量悬殊……唯独没想过,是这样简单到近乎残酷的一句。

      局外人。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道尽了当年佘粤那份心灰意冷后的抽离与自保,也隐隐揭示了她如今为何不再“置身事外”的原因——有些网,一旦被织入,无论你如何挣扎,早已不是你想脱身就能脱身的了。

      而当你珍视的人被这张网伤害,甚至可能为此付出生命代价时,“局外人”的身份,便成了一种可笑又可悲的自我欺骗。

      佘粤没再多解释,她放下茶杯,伸手拿过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份重量。

      “现在呢?”周琪看着她,忍不住问,“现在你不觉得是局外人了?”

      佘粤微微侧头,目光投向茶室窗外一株在寒风中枝条遒劲的腊梅。

      “现在,”她收回目光看向周琪,嘴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该是我的局,我自然会入。该清的账,也该一笔一笔,算清楚了。”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但落在周琪耳中,却让她心头微微一凛。眼前的佘粤,她像是终于从一场浑噩的梦中彻底清醒,看清了自己所处的位置,也看清了自己手中早已握有却未曾真正使用的棋子。

      周琪没再说话,只是举起茶杯,对着佘粤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一切尽在不言中。

      佘粤也将杯中剩余的茶喝完,然后拿起帽子和文件袋,起身。“周琪,保重。今天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你也保重,佘粤。”周琪看着她,眼神复杂,“万事……小心。”
      佘粤点了点头,戴上帽子,压低帽檐,转身离开了包厢。

      -
      “我以前很笨,”她终于开口了,“对不起。祝你幸福。”
      他很惊讶花儿居然没有责怪他。他愣住了,玻璃罩也停在半空。他无法理解这种平静的甜蜜。
      “是的,我是爱你的,”花儿说,“你却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我的错。没关系。但你和我一样笨。祝你幸福……把玻璃罩拿走吧,我再也不想要它了。”
      (注2)

      ·
      那天是腊八节。深夜的医院VIP楼层,寂静被放大到极致,只有各种医疗仪器规律低微的鸣响,和远处城市边缘隐约传来的烟花炸裂,像隔了厚重水层传来的闷雷。

      佘粤坐在休息室的沙发里,身上裹着羊毛披肩,膝上摊开着那本《小王子》。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墙角一盏落地灯。

      窗外的夜空是沉郁的墨蓝色,看不见烟花,只有那遥远模糊的声响,闷闷地撞在玻璃上。

      伴随着那声响,那些被刻意封存的画面浮出记忆。是往年的春节。外滩璀璨的夜景上空,骤然绽开大朵大朵绚烂到近乎奢侈的烟花。那些烟花,她后来才知道,不是舒杳和佘彦以为的节庆的公共表演,是他为她特意安排的。

      她知道这份执着的源头在哪里。很多年前,在南京那座种着枇杷树的老宅里,某个同样有月亮的夜晚。他难得过来,两人之间气氛微妙,她不知为何,心里憋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或许是白日里看到报纸上关于他与汪家小姐的什么报道,又或许只是女人莫名其妙的情绪。

      那晚他们去看戏,在船上她忽然开口,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涩和挑衅,“宋先生这么会哄人,给汪小姐放的烟花,一定很漂亮吧?”

      她其实知道那烟花不是他放的。是周家那个小开讨好小女友的闹剧,被报社张冠李戴。她更知道,自己说这话,并非真的在乎那场烟花,也不全是吃味。那更像是试探,对自己在他心中分量的不确定,对那段模糊不清、前途未卜的关系的恐慌,化作了一句带刺的玩笑。

      她记得他当时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然后不由分说地吻住她,将那句带着醋意的话堵了回去,也渡给她一口清苦的茶。

      现在想来,她那句言不由衷的在乎,连自己都未必明白的别扭和试探,竟被他记了这么多年,并且以一种沉默而固执的方式,在往后的岁月里,用一场场与她“无关”的盛大烟花,笨拙但持续地回应着。
      仿佛在说:你看,不是给别人的。是给你的。每年都给你。

      佘粤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页。《小王子》正翻到第九章。

      小王子决定离开他的星球,离开那朵骄傲、虚荣、口是心非的玫瑰。玫瑰在最后一刻,褪去了所有娇饰,主动要求小王子摘掉了那个保护她却也禁锢她的玻璃罩。她说:“我以前真傻。请你原谅我。祝你幸福。”

      “没错,花儿们总是那么表里不一!我当时太年轻,还不懂怎么去爱她。”

      佘粤的目光久久停在这几行字上。表里不一。年轻。不懂如何去爱。摘掉玻璃罩。辞别。

      她和宋拂之间,又何尝不是这样?
      一个骄傲别扭,用冷漠和尖刺伪装脆弱;
      一个年轻自负,用错误的方式表达爱意,用自以为是的保护构筑牢笼。
      他们都曾“表里不一”,都曾因为“不懂如何去爱”而彼此伤害。

      如今,一场车祸像一双无情的手,粗暴地摘掉了他们之间那层名为“过去”、“隔阂”、“等待”、“不确定”的厚重玻璃罩。

      她被困在医院,守在生死边缘,被迫直面最赤裸的真相——失去他的恐惧,以及那份早已无法剥离的羁绊。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么晚了,会是谁?陈绿?明蕙?还是护士?

      佘粤合上书,起身走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穿着医院护工制服的面生女人,手里竟抱着一大捧玫瑰花。
      不是探病常见的百合或康乃馨,而是热烈到几乎灼眼的正红色玫瑰,花瓣层层叠叠,饱满欲滴,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像一团沉默燃烧的火焰。
      是珍爱玫瑰。

      佘粤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佘小姐?”护工确认道。
      “是我。这是……?” 佘粤疑惑地看着那捧玫瑰。谁会在这个时间,送玫瑰到医院来?还是这样招摇的红色?

      “一位先生托我送来的,给您的。”护工将花递过来,补充了一句,“那位先生还让我问您一句话。”

      佘粤的心跳漏跳了一拍。她接过那捧沉甸甸的玫瑰,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指尖触及冰凉湿润的花纸。

      “他问,”护工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复述,语气平常,却像惊雷炸响在佘粤耳边,“‘一株玫瑰,该浇多少水?’”

      一株玫瑰,该浇多少水?

      没头没尾。莫名其妙。
      可是佘粤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轰地一声冲上了头顶。她抱着玫瑰的手指猛地收紧,花刺扎进指尖也浑然不觉。

      是他。
      一定是他。

      只有他。只有那个在泳池边种下和弦玫瑰,在拍卖场掷千万买下红宝石玫瑰胸针,在《小王子》里寻找爱之隐喻的疯子,
      才会在刚刚从长达十二天的昏迷、近两个月的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神智可能还未完全清醒的时刻,用这样一种荒谬又浪漫到极致的方式,送出这样一句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暗号。

      他在问她。问他种下的那株“玫瑰”,他该倾注多少“水”,多少心血,多少等待,多少爱,才算恰当,才不会枯萎,才能盛开。

      佘粤甚至来不及对护工说声谢谢,也顾不上自己还穿着单薄的睡衣,头发披散,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猛地转身,将玫瑰胡乱放在旁边的柜子上,旋即一阵风似的冲出了休息室,朝着走廊尽头那间特殊监护病房飞奔而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拖鞋跑掉了一只,她也顾不上去捡,棉袜踩在光洁冰凉的地砖上几乎打滑。长发在身后散乱地飞扬。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她停在了那扇熟悉的玻璃观察窗前。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夜灯。

      他还是躺在那里。身上连着各种监控管线,脸色依旧苍白,下颌和两颊因为消瘦显得轮廓更加深刻,甚至有些嶙峋。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些,柔软地搭在额前,淡化了他醒着时常有的冷峻感。
      此刻,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依旧靠着呼吸机辅助,胸膛随着机器的节奏微弱起伏。

      佘粤的手扶在冰凉的玻璃上。她急促地喘息着,目光贪婪,一瞬不瞬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是他,还是那个他。没有突然坐起来,没有对她微笑。一切都和之前无数个深夜她偷偷来看时一样,安静、脆弱、了无生气。

      失望如同细密的冰针,刺入狂跳后骤然空虚的心脏。

      难道……是她猜错了?是别人的恶作剧?还是他醒了,但情况并不好,那句话只是无意识的呓语,被护工误解?

      就在她心绪剧烈起伏,怀疑和希望交织撕扯的下一秒,病床上的人忽然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佘粤的呼吸瞬间屏住。

      她看见宋拂的头,微微地朝她所在的方向侧了侧。那双紧闭的眼睛,睫毛颤动了几下,久睡初醒般,
      滞涩地睁开了。

      病房内的光线落入他眼中,他的眼眸在睁开初时有些涣散和迷茫,但很快,越过冰冷的仪器和厚重的玻璃,毫无偏差地对上了窗外佘粤那双睁大到极致的眼睛。

      四目相对。

      佘粤看见他的眸色中起初是朦胧的雾气,然后,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露出底下深邃的底色。
      宋拂眼中有有刚苏醒的虚弱,劫后余生的恍惚,但更多的是一种她无比熟悉,此刻却让她心脏几乎停跳的顽劣。

      佘粤死死捂住嘴、眼泪已经失控地涌上眼眶,在她的注视下,宋拂那双漂亮却苍白的眼睛,对着她俏皮、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飞快地眨了一下。

      眨了一下。
      像一个跨越生死归来的问候,像在说:看,我醒了。吓到了吧?玫瑰花,喜欢吗?

      佘粤在眼眶里打转了近两个月的泪水,终于在这一眨眼的瞬间彻底决堤。此刻狂喜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内心满是失而复得的酸楚。

      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甚至没有发出声音,肩膀却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的手背上。

      隔着泪眼朦胧的玻璃,她看着里面那个刚刚对她眨眼睛的混蛋。他依旧虚弱地躺着,不能动,不能说,甚至那个眨眼可能已经耗尽了他刚苏醒的力气。
      但他看着她,目光沉静,专注,近乎贪婪的眷恋,和一丝只有她能读懂的孩子气且混不吝的温柔。

      佘粤用力抹了一把脸,想看得更清楚些。更多的泪水却涌出来。她不管不顾,抬起手用手掌贴着冰凉的玻璃,
      仿佛想穿过这层阻隔,去触碰他的脸,确认他的温度。

      然后,她张了张嘴,隔着玻璃,一字一顿地对着里面那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就开始不消停的男人,做了个清晰的口型,
      混——蛋——

      泪水还在流,但眼睛是笑着的。

      玻璃窗内,宋拂似乎也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chapter.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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