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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背城一战 当夜,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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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雁回关暗流涌动。韩征的人马悄无声息地控制了各处要害,对那几位摇摆将领的府邸进行了“友好”的拜访和“邀请”。帅府内外,更是被围得铁桶一般,只准进,不准出。钦差和监军起初还颐指气使,呵斥韩征“以下犯上”、“图谋不轨”,但当看到韩征手下那些从黑水城归来、浑身杀气未消的老兵眼神时,气焰不由得矮了三分,只能色厉内荏地躲在房中,猜测着萧绝和沈清辞到底带回了什么,又想干什么。
翌日,辰时。雁回关帅府前的校场,黑压压站满了人。除了被“请”来的将领、文官,更多的是闻讯自发前来的中下层军官和普通士卒。他们沉默着,眼神复杂地望着点将台上那几个人。
萧绝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虽面色苍白,伤痕未愈,但腰背挺直如松,自有一股百战余生的凛冽气势。沈清辞站在他身侧稍后,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的骑装,未曾更换,血迹已变成暗褐色,如同勋章,也如同控诉。她怀中抱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卷轴),手中拎着一个同样用布罩着的、形状古怪的东西(小鼎)。
点将台另一边,坐着面色铁青的钦差(一位兵部侍郎)和眼神闪烁的监军太监。两人身后,站着那几位已经投靠赵贲的将领,神色倨傲中带着不安。
校场四周,是韩征布置的、全副武装且绝对忠诚的亲兵,气氛肃杀。
“萧绝!”钦差首先发难,一拍案几,试图先声夺人,“尔身为朝廷亲王,不思报效皇恩,反而擅离职守,勾结江湖妖人,私探禁地,杀伤官差,如今更裹挟边军,对抗朝廷天使,你可知罪?!”
声音通过亲兵传扬,在校场上空回荡。不少士卒面露犹疑,看向萧绝的目光带上了审视。
萧绝面无表情,等钦差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李大人说我擅离职守,敢问我离的是何职?守的是何地?我萧绝,受陛下隆恩,掌北境防务,保的是大郢疆土,护的是边境百姓!如今陛下龙驭宾天,奸佞当道,构陷忠良,甚至动用巫蛊邪术,戕害人命,动摇国本!我离的不是职守,离的是那藏污纳垢、妖邪横行的朝堂!我守的,是北境数十万军民的性命,是这大郢江山的正气!”
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台下众将士:“诸位兄弟!你们随我萧绝戍守边关,浴血奋战,可曾见过我有一丝一毫的不臣之心?可曾见过我贪墨过一两军饷,苛待过一位士卒?!”
台下不少老兵动容,眼中泛起回忆和激动。
“没有!”萧绝自问自答,声若洪钟,“但我萧绝,却亲眼见到了!见到了数万北境兄弟,因为粮饷被克扣,因为一场被人为制造的‘意外’,埋骨他乡,魂断边关!他们的血,染红了黄沙,他们的冤魂,至今不得安宁!”
他猛地指向钦差和监军:“而克扣他们粮饷、制造那场‘意外’的元凶巨恶,此刻,正坐在朝堂之上,穿着朱紫,享受着荣华富贵!甚至,还在用更加恶毒的手段,戕害忠良,祸乱宫闱,意图用无数人的鲜血和性命,延续他们肮脏而腐朽的生命!”
“胡说八道!”监军太监尖着嗓子叫起来,脸色发白,“萧绝!你血口喷人!证据呢?!没有证据,你就是妖言惑众,罪加一等!”
“证据?”沈清辞此时上前一步,与萧绝并肩而立。她掀开了手中黑布包裹的一角,露出了那卷人皮卷轴阴冷的一角,和那小鼎上狰狞的碎裂人脸。
仅仅是这两样东西露出的一角,散发出的那种邪恶、阴寒、令人不适的气息,就足以让靠近点将台的人感到一阵心悸。台下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和骚动。
“这就是证据!”沈清辞的声音清冷而坚定,穿透了嘈杂,“此物,乃是从黑水城一处邪术祭祀现场夺得!其上所载,乃是以活人精血、亡魂怨气为引,行逆天改命、转嫁灾厄之妖法!而主持此邪术、享用此邪术成果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朝中某些身居高位、道貌岸然之徒!他们为了一己私欲,构陷我母族楚家满门,害死我母亲楚璇玑!他们挪用北境军饷,致使数万将士枉死沙场!他们甚至将黑手伸向宫闱,戕害皇嗣,祸乱国本!陛下龙体欠安,骤然驾崩,恐怕也与此脱不开干系!”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构陷忠良?挪用军饷?戕害皇嗣?祸乱宫闱?甚至可能……谋害先帝?这任何一条,都是足以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妖女!休得胡言!”钦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清辞,“拿这些邪祟之物,就想污蔑朝廷重臣?简直荒谬!来人!给我将这妖言惑众的妖女拿下!”
他身后的亲兵和那几位投靠赵贲的将领作势欲动。
“我看谁敢!”萧绝厉喝一声,长剑半出鞘,寒光凛冽。韩征更是上前一步,挡在沈清辞身前,他身后的亲兵齐刷刷拔刀,杀气腾腾。
校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沈清辞却毫无惧色,反而将黑布完全揭开,将那卷人皮卷轴高高举起,同时将那小鼎重重顿在点将台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卷轴在风中微微展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扭曲诡异的符文和图画。小鼎上那些痛苦的人脸,在日光下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此卷轴,以特殊药水写就,寻常火光照射,可见其真正内容!”沈清辞大声道,早有准备的云岫(她已提前潜回关内)立刻点燃一个特制的火折子,凑近卷轴。
在跳动的火焰映照下,卷轴上那些暗红色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动,更浮现出一些之前看不见的小字和图画——那是一些人的生辰八字、祭祀步骤、以及……受祭者的名讳和祈愿内容!虽然部分字迹模糊,但隐约可见“玉宸”、“延寿”、“镇厄”、“楚氏女”、“北境血煞”等触目惊心的字眼!
而那小鼎,在沈清辞用一块沾染了黑水城那陶瓮中残留黑血的布条擦拭后,鼎身竟然散发出淡淡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暗红色光晕,那些痛苦人脸仿佛要挣扎而出,发出无声的尖啸!
“啊——!”靠得近的几个文官和将领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即使是久经沙场的老兵,看到这邪异的一幕,也觉头皮发麻,心生寒意。
“此鼎,名为‘聚怨鼎’,专司收集枉死之人的怨气,用以滋养邪术!”沈清辞的声音如同冰锥,刺破恐惧,“诸位可以看看,这鼎上人脸,是否与军中某些战死兄弟的遗容有相似之处?!他们的魂魄不得安息,他们的怨气被用来滋养那些蛀虫的寿命!”
这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台下那些北境老兵,许多人的亲友同袍就死在当年那场诡异的败仗中,此刻闻言,悲愤交加,群情激愤!
“妈的!原来是这样!”
“狗日的贪官!妖人!”
“为兄弟们报仇!”
怒吼声此起彼伏,许多士兵眼睛都红了,握紧了手中的刀枪,怒视着点将台上的钦差和监军。
钦差和监军太监面无人色,他们万万没想到,萧绝和沈清辞竟真的拿出了如此邪门又如此“直观”的证据!更没想到,沈清辞一个女流,竟敢当众施展这等“妖术”(他们看来),而且效果如此骇人!
“妖法!这是妖法!”监军太监尖叫着,试图挽回局面,“大家不要被她迷惑!这是萧绝和这妖女串通好的障眼法!快,快拿下他们!”
然而,此刻军心已变。韩征趁机振臂高呼:“弟兄们!王爷和王妃出生入死,带回这铁证!就是要为我们北境枉死的兄弟讨个公道!为天下除害!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忠良被污,妖邪横行吗?!”
“不能!”
“跟着王爷!清君侧!除妖邪!”
吼声震天,越来越多的士兵站到了萧绝一边,将钦差、监军和那几位投诚将领孤立起来。
钦差见大势已去,冷汗涔涔,色厉内荏地指着萧绝:“萧绝!你……你敢造反?!赵贲将军大军就在五十里外!你若一意孤行,必是死路一条!”
萧绝冷冷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死人。“造反?萧绝今日所为,正是要肃清朝纲,清除国贼,以正视听!赵贲若不明是非,甘为奸佞鹰犬,我萧绝的剑,正好试试他的斤两!”他转身,面对台下群情激奋的将士,朗声道,“诸位!愿意随我萧绝,清君侧,除国贼,为北境枉死兄弟讨还公道,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的,就留下!贪生怕死,甘愿与奸佞同流合污的,现在就可以离开,我萧绝绝不为难!”
“愿随王爷!”韩征第一个单膝跪地。
“愿随王爷!”台下,黑压压的士卒如同潮水般跪下,声浪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那几位投诚将领面如土色,在无数愤怒目光的注视下,哆哆嗦嗦地也跪了下去,连称“误会”、“被蒙蔽”。
钦差和监军太监彻底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知道一切都完了。他们带来的所谓“圣谕”,在血淋淋的真相和沸腾的军心面前,不堪一击。
雁回关,在这一刻,彻底易主。萧绝与沈清辞,凭借黑水城带回的染血证据和破釜沉舟的勇气,在绝境中,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赢得了立足之地,更赢得了北境军心。
然而,校场上震天的怒吼尚未平息,一骑快马便疯狂地冲入关内,骑手浑身是血,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嘶声喊道:
“报——!赵贲大军拔营!前锋已至关外二十里!打着‘讨逆’旗号!”
刚刚凝聚的士气为之一凝。真正的考验,来了。
萧绝与沈清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凝重,却再无退避的决绝。
萧绝转身,面对台下将士,拔出长剑,直指苍穹:
“传我将令!全军戒备!准备迎敌!”
“我们要让赵贲知道,雁回关,不是他撒野的地方!北境男儿的血,只为保家卫国而流,不为奸佞鹰犬所驱!”
“杀——!”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战吼。
烽烟,即将在这座古老的边关雄城上空,再次燃起。而这一次,他们将不是为了虚无的皇命,而是为了生存,为了真相,为了那些枉死的魂魄,背城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