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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布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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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寂站在窗边,看着先生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
德妃她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个方向。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有宫女进来点灯,又被德妃挥手屏退。
“娘娘。”萧寂忽然开口。
“嗯?”
“先生下次来,是十天后。”
德妃点点头。
萧寂转过身,看着她。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光在跳动,不是烛光,是别的什么。
“这十天,我想做一件事。”
德妃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注意到这孩子说话的方式变了。以前他说“我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现在他说“我想”,是陈述,不是询问。他在长大。比她想象的更快。
“什么事?”
萧寂说:“我想去贤妃那里。”
德妃的眉头微微皱起。“去她那里做什么?”
萧寂走到榻边,坐下来说:“之前德妃来看我们,说那些话,是在试探我们。她在看我们会有什么反应。我们没反应,她就会继续试探。但是下一次可能就不是说话这么简单了。”
德妃沉默了一会儿。
这孩子说得对。贤妃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
“你想怎么做?”
萧寂说:“我想让她觉得,她赢了。”
德妃愣了一下。
萧寂的声音很平静:“她说我是罪人的孩子,说娘娘也是罪人。她希望我们生气,希望我们失态,希望我们做出什么蠢事来。我们没反应,她反而不会放心。”他顿了顿。“但如果我去找她,让她觉得我怕了,让她觉得我想讨好她——她就会放松警惕。她会觉得,不过是个没出息的孩子,没什么好在意的。”
德妃盯着他,目光复杂。这些话,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让她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心疼。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问,“去见贤妃,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她会刁难你,会羞辱你,会让你跪着说话,会让你——”
“我知道。”萧寂打断她。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娘娘,我在冷宫三年,什么没见过?挨饿、挨冻、没人管、等死——我都熬过来了。几句难听的话,跪一会儿,又算什么?”
德妃说不出话来。
萧寂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娘娘,”他抬起头,看着她,“我不怕丢脸。我只怕我们什么都不敢做,最后什么都做不成。”
德妃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但干净底下,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是一股永不屈服的劲。很多年前,她跪在乾元殿外三天三夜的时候,就是凭借着心里的这股劲。但是后来这股劲被磨没了。被十年的孤独、被那碗药、被无数个独自流泪的夜晚,一点一点磨没了。
但这孩子还有。他还有。
这一刻她决定她要护住他。让他永远不用再跪任何人。但她也知道,在这深宫里,光靠护是护不住的。他得自己学会怎么走,怎么站,怎么在刀尖上活着。她蹲下来,和他平视。“萧寂,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萧寂摇摇头。
德妃说:“因为你像我。像年轻时候的我。”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但记住一点——”
萧寂看着她。
“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你都给我好好活着回来。”德妃的声音有点哑,“我等着你。”
萧寂点点头。“放心吧。”
第二天一早,萧寂去了贤妃的宫里。他穿的是德妃前几日给他做的新衣裳,用了月白色的料子,袖口绣着浅浅的云纹。这是他第一次穿这么好的衣裳,料子软得让他有点不习惯,走路的时候袖子轻轻晃荡,像是自己会动一样。只是这衣裳做得大了些。德妃说他还正在长身子,做大一点可以多穿两年。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腰身也宽,用腰带束紧了才能勉强合身。他穿着这件衣裳站在那里,像一根细细的竹竿撑着一件大人的袍子,晃晃荡荡的,怎么看怎么不合身。
德妃看见他这副打扮,愣了一下。“怎么穿这件?不是有两件合身的吗?”
萧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说:“就穿这件。”
德妃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孩子,是故意的。穿得这样不合身,让贤妃看见——德妃给他做了新衣裳,却做成了这样。是真心对他好,还是做样子?这里面的学问足够让贤妃想好一阵。
这孩子,每一步都想好了。
走在去贤妃宫的路上,萧寂的脚步并不快。
他在想五皇子。其实出了他被五皇子推倒之前,他们已经见过面了。三年前,他刚被关进冷宫不久,有一次送饭的太监忘了来,他饿得受不了,偷偷跑出去想找点吃的。在御花园的角落里,他遇见了五皇子。
那时候五皇子才三岁,由奶妈带着在花园里玩。他看见萧寂从假山后面钻出来,愣了一下,然后指着他对奶妈说:“那是谁?”
奶妈看见他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立刻把五皇子护在身后,尖声喊人。
后来的事,萧寂不太愿意回想。他被几个太监按在地上,五皇子站在旁边看着。有个太监讨好地说:“五皇子,这是个冷宫里的野孩子,没人管的。您想怎么处置都行。”
五皇子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让他学狗叫。”
萧寂没有叫。
五皇子不高兴了,让人打了他几巴掌。他还是没有叫。最后五皇子没了兴致,挥挥手让人把他扔回冷宫。临走的时候,五皇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他至今都记得的话:“真没意思。冷宫里的人,连狗都不如。”
那天晚上,他饿着肚子躺在榻上,脸肿得老高,想着那句话,想了一整夜。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在这宫里,有些人生来就是人,有些人生来连狗都不如。
萧寂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贤妃宫里。
宫女通报的时候,贤妃正在用早膳。她放下筷子,挑了挑眉。
“三皇子?他来做什么?”
宫女低着头:“三皇子说,想给娘娘请安。”
贤妃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请安?一个冷宫出来的野孩子,知道什么叫请安?”她站起身,“让他进来吧。”
萧寂走进来的时候,贤妃的目光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她笑了。
“哟,三皇子这是穿的什么?”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这是德妃姐姐给你做的新衣裳吗?”
萧寂低着头,走到她面前,跪下来。
“儿臣给贤妃娘娘请安。”
贤妃没有叫他起来。
她坐在上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茶叶在水里浮沉的声音。萧寂跪在那里,膝盖抵着冰凉的地砖,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贤妃才开口。
“起来吧。”
萧寂站起来,仍然低着头。
贤妃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你来找本宫,什么事?”
萧寂说:“儿臣昨日听娘娘教诲,回去想了很久。儿臣想明白了,娘娘说的是对的。”
贤妃挑了挑眉。“哦?”
萧寂说:“娘娘说,儿臣是罪人的孩子。儿臣想,既然儿臣是罪人的孩子,就该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娘娘肯提点儿臣,是娘娘的恩典。儿臣今天来,是来谢娘娘的。”
贤妃盯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这孩子,比她想象的有意思。之前她说那些话,是想看他们生气。结果这俩一个比一个稳得住,连脸色都没变。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今天这孩子自己来了。还说了这么一番话。
“你知道自己是罪人的孩子了?”她问。
萧寂点点头。“知道。”
“那你还住在德妃宫里?”
萧寂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儿臣无处可去。”
贤妃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满意。“倒是个明白人。”她站起身,走到萧寂面前,低头看着他,“比你那个德妃娘娘要明白的多。”
萧寂低着头,不说话。
贤妃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萧寂没有躲。他的目光垂着,不看她。但贤妃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弦。
贤妃盯着他看了几秒,松开手。“行了,回去吧。”
萧寂行了一礼。“谢娘娘。”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贤妃忽然叫住他。“萧寂。”
他回头。
贤妃站在殿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笑得很温和,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你说你无处可去,”她说,“但你记住在这宫里没什么地方是你的归属。德妃那里,本宫这里,都是一样的。哪天她护不住你了,你来找本宫。本宫或许可以给你一条路。”
萧寂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恭敬的行礼,用感激的语气说“儿臣记住了。”
他走出贤妃宫的时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低着头,快步往回走。走到一处偏僻的宫道,他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贤妃最后那句话,他听懂了。
她在告诉他:德妃护不住他。她随时可以让德妃消失。而他,如果聪明的话,就该投靠她。
这是威胁,也是拉拢。
萧寂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贤妃捏住他下巴时,那冰冷的手指。想起她说“比你那个娘娘明白”时,那轻蔑的语气。
他想吐。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萧寂又去了贤妃宫。
这次他特意带了一样东西——一包点心他特意挑了几块样子好看的,用帕子包好。他站在贤妃宫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被宫女带进去。
贤妃正在和五皇子说话。
萧寂一进门,就看见五皇子坐在贤妃身边,穿着簇新的锦袍,脖子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正拿着一块糕点往嘴里塞。
五皇子看见他进来,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萧寂身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贤妃注意到他的异样,挑了挑眉。“怎么了?”
五皇子摇摇头,没有说话。
贤妃看向萧寂。
萧寂已经跪下来了。“儿臣给贤妃娘娘请安。”
贤妃点点头。“起来吧。”
萧寂站起来。
五皇子忽然跳下榻,走到萧寂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他忽然有点不高兴。“你这衣裳真破。”他伸手扯了扯萧寂的袖子,“你看我这件,是江南新贡的料子,母妃说一匹值一百两银子呢。”
萧寂低着头,不说话。
五皇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萧寂,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这个人,和以前不一样了。
贤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乖孩子,你先出去玩。母妃和三皇子说几句话。”
五皇子“哦”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萧寂还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根木头。
贤妃看着萧寂,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萧寂,你知道在这宫里,最没用的东西是什么吗?”
萧寂摇摇头。
“是记恨。”贤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记恨一个人,除了让自己难受,什么用都没有。你要是聪明,就该忘掉那些事。”
萧寂低着头。“娘娘教诲的是。”
贤妃点点头。“行了,回去吧。”
萧寂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第三天,萧寂又来了。
这次他什么都没带。
五皇子不在。贤妃正靠在榻上看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又来了?”
萧寂跪下来请安。
贤妃没叫他起来。
“萧寂,”她说,“你天天往本宫这里跑,德妃不说什么?”
萧寂低着头。“儿臣的事,娘娘不管。”
贤妃笑了。“不管?她是真不管,还是不敢管?”
萧寂没有说话。
贤妃翻了一页书。“你倒是沉得住气。”她说,“起来吧。”
萧寂站起来。
贤妃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这几天,五皇子不太高兴。”
萧寂愣了一下。
贤妃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寂摇摇头。
贤妃盯着他看了几秒。“因为你在。”
萧寂的心跳快了一拍。
贤妃说:“他告诉本宫,他不想看见你。”
萧寂沉默着。
贤妃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在想什么?”
萧寂说:“儿臣在想,娘娘告诉儿臣这些,是想让儿臣怎么做。”
贤妃挑了挑眉。“哦?那你想明白了吗?”
萧寂说:“想明白了。娘娘想让儿臣自己解决。”
贤妃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她挥了挥手。“下去吧。本宫就看你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萧寂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出贤妃宫的时候,五皇子站在门口。
他就站在那里,挡着路,看着萧寂。
萧寂停下脚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五皇子才开口。“你为什么天天来?”
萧寂说:“给娘娘请安。”
五皇子皱起眉头。“你骗人。你是想来抢我母妃。”
萧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不抢你母妃。”
五皇子不信。“那你为什么来?”
萧寂看着他,看着这个三年前让人按住他、打他巴掌的孩子。看着这个说他“连狗都不如”的孩子。
他应该恨他。但他没有。他想起先生说的话“有些人坏,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好。”
五皇子不知道什么是好。他只知道,有人要抢他母妃。
“我来,”萧寂说,“是因为我无处可去。”
五皇子愣住了。
萧寂继续说:“你母妃肯见我,是她对我的恩典。我不可能抢走她。”
五皇子看着他,眼睛里的敌意一点一点消下去。
但他还是不太信。“那你以后,不许叫我母妃‘母妃’。只能叫‘娘娘’。”
萧寂点点头。“好。”
五皇子想了想,又说:“你以后来,要先来找我。”
萧寂点点头。“好。”
五皇子终于笑了。他伸出手,拉了拉萧寂的袖子。“那你明天还来吗?”
萧寂看着他,看着这个孩子眼睛里那一点期待。“来。”他说。
五皇子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我等你。”
那天晚上,萧寂回到德妃宫,把这件事告诉了德妃。
德妃听完,沉默了很久。“你在收买五皇子?”她问。
萧寂摇摇头。“没有。”
“那你在做什么?”
萧寂想了想,说:“我只是让他知道,我不是来抢他母妃的。”
德妃看着他,目光复杂。“那你是打算原谅他之前对你所做的事情吗?”
萧寂摇头头。“他做的事,是他母妃教的。他不知道那些事是不对的。他只是一个想要母妃一直喜欢他的孩子,但是这也不是他伤害其他人的理由。”
德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第四天,萧寂再去的时候,五皇子在大门口等着。
“你怎么才来?”五皇子嘟着嘴,“我等了好久。”
萧寂愣了一下。“你一直在等我?”
五皇子点点头,走过来拉着他的手。“我带你去个地方。”
萧寂被他拉着,穿过一道小门,走进一处偏僻的小花园。园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角落里有一架秋千,旁边种着几丛花。
五皇子跑到秋千旁边,拍了拍。“你看,这是我的秘密基地。母妃都不知道。”
萧寂走过去,看着那架秋千。
五皇子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里荡秋千。没人能找到我。”五皇子看着他,忽然问:“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去哪里?”
萧寂想了想,说:“窗边。”
“窗边?”
“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等着一个人的到来。”
五皇子不太明白。但他没有继续问。
他拉着萧寂,让他坐在秋千上。
“你荡给我看。”
萧寂愣了一下。“我不会。”
五皇子瞪大眼睛。“你不会荡秋千?”
萧寂摇摇头。
五皇子想了想,说:“那我教你。”
他让萧寂坐好,自己在后面推。
秋千慢慢荡起来,越来越高。萧寂抓着两边的绳子,身体随着秋千晃荡。风从耳边吹过,带来花的香气。
五皇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好玩吗?”
萧寂点点头。“好玩。”
五皇子笑了。“那你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里荡秋千。我不告诉别人。”
萧寂看着他,看着这个孩子的笑脸。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事。想起那些巴掌,想起那句“连狗都不如”。但他也想起刚才五皇子推秋千时,那小心翼翼怕他摔着的动作。人是会变的“好。”萧寂说。
从花园出来的时候,五皇子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你明天还来吗?”
萧寂点点头。“来。”
“那你还给我带桂花糕?”
萧寂想了想,说:“我给你带别的。比桂花糕好吃。”
五皇子眼睛亮起来。“真的?”
萧寂点点头。
五皇子高兴得跳起来。“那你明天早点来!”
萧寂点点头。回去的路上,萧寂走得很慢。他在想五皇子。他想起先生说的话“有些人坏,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好。”也许,他可以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