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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再遇异人,身份揭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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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过回廊,吹动檐下铜铃,发出几声轻响。沈清梧站在石阶旁,指尖还残留着玉佩的温润触感。她没再将它收进袖袋,而是握在掌心,任那一点凸起硌着皮肤。青棠守在拐角处,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火光被她挡在身侧,只映出半幅影子贴在墙上。
她等了三夜。
前两夜什么也没发生,连风吹落叶的声音都比往常少。第三夜,也就是今夜,她让青棠不必点灯送茶,只说要巡看药园新种的忍冬藤。其实藤蔓才冒芽,哪用得着夜里查看。但她知道,若那人真有意再来,便不会错过她独行的机会。
月光斜照在青砖地上,照出一道人影。
来得悄无声息,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通报。他就那样出现在回廊尽头,离上次拾到玉佩的地方不过几步远。这一次他没戴斗笠,也没披粗布外衣,穿的是深色长衫,料子看着普通,剪裁却利落。他走近时,步履平稳,肩线笔直。
沈清梧呼吸一顿。
她认得这身形。
可不敢信。
她原以为自己会等到一个陌生面孔,一个来自漠北的旧人,一个藏匿十年的轮星会余党。她甚至想过,会不会是母亲当年认识的某位医者后人。可眼前这人——站姿、走法、眼神里那种沉静的掌控感——分明是久居上位之人。
她迎上前去,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何又来?”
那人停下,离她还有三步距离。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清晰起来。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不是李无名那张平凡的脸。那张脸消失了,像雾散了一样。
“那玉佩,究竟是何用意?”她继续问,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问今日药园是否浇水。
他没答,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他抬起手,动作很慢,食指与拇指捏住脸颊一侧,轻轻一揭。
一层极薄的东西被掀开,像撕下一片干透的树皮。那东西在他指间卷曲,随后被他随手一弹,落在砖缝里,被风吹着滚了几圈,不见了。
露出的脸,沈清梧见过。
宫宴上,他坐在偏席,不言不语。朝会时,百官争执,他只垂眸喝茶。边报紧急,皇帝召议,他也从不多话。她是镇国侯之女,曾远远望过他几次。靖王萧砚,二十六岁,先帝第七子,封地在外,常年游历,回京次数屈指可数。
可没人说过他会易容,会扮成江湖郎中,会提起轮星会的名字,会把一枚三级执信留在她的院子里。
她喉咙发紧,但没后退,也没惊呼。只是左手悄悄收紧,玉佩边缘硌进掌心,疼得她清醒。
“我以为你是逃亡的医者。”她说。
“我不是。”他说。
声音和上次不一样。上次他刻意压着嗓子,带点沙哑,装出几分江湖气。现在他的声音低而稳,字音清楚,不疾不徐。
“那你是什么?”她问。
他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手上。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玉佩,指节发白。她慢慢松开手,玉佩还在掌心,纹路清晰。
“你查过了。”他说,不是疑问。
她不否认。“你知道我会查。”
“所以我留下了它。”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得懂。”他顿了顿,“别人看到这符号,只会当它是花纹。你看了三本书,翻到第十七页,停住了。”
她心头一震。
她翻书时门窗紧闭,烛火未摇,无人窥视。他是怎么知道的?影七查消息靠的是暗线,可他——
“你在府中有眼线?”她问。
“没有。”他说,“但我记得你的眼神。那天你说‘气血不畅,则百病丛生’,眼睛扫过我的手。你在看茧子。后来我起身告辞,你盯着我的步法。你在判断我是否习武。你不像寻常闺秀,你像……在找什么人。”
她没说话。
“我也在找。”他接道,“找一个能看懂轮星令的人。找一个不怕死、敢碰禁方的人。找一个……重生的人。”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她猛地抬头。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像穿透了什么。“你教小桃背《脉经摘要》,可你自己早在六岁就背熟了。你记账时字迹工整,但从不写‘银’字,总用‘纹’代替。因为前世被人抓住笔迹漏洞,说是伪造账目。你怕冷,却从不让多加炭盆,因为前世有人借炭毒害你。这些事,没人知道,除了……你自己活过一遍的人。”
她指甲掐进掌心。
她小心藏了这么久,避开了所有陷阱,改掉了每一个习惯,可还是漏了。原来他早就在看了,从她第一次开口诊病开始,就在看了。
“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确认?”她问。
“是。”
“现在你确认了。”
“是。”
“那你还想做什么?”
他没答。月光落在他肩上,玄色衣料泛出暗光。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两点。
青棠在拐角处动了动,托盘里的茶盏轻响一声。沈清梧抬手,示意她别过来。
“你以为的异人,”他忽然开口,“不过是个旧相识。”
她怔住。
旧相识?他们何时相识过?宫宴上一面之缘?药园里一次问诊?还是——
“十年前,你六岁,随母入宫探病。”他说,“那位贵人是你母亲的旧友,病重难治。太医束手,你母亲请来一位游医。那人用针三日,救回一口气。临走前,他送你一枚玉符,说‘小姑娘,你有慧根’。你收下了,回去夹在书里。后来那枚玉符被人搜走,烧了。但你记得它的样子。”
她脑中轰然一响。
那是她六岁时的事。母亲带她进宫,她躲在帘后,看见一个穿灰袍的男人低头施针。他手腕翻转极快,针落如雨。她看得入神,忘了害怕。走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递来一块小玉片,冰凉的,上面刻着一圈纹。
她一直以为那是巧合。
原来不是。
“你是那个游医?”她声音发涩。
“我不是。”他说,“我是他身边的人。我看着你接过玉符,看着你藏书,看着你被人夺走。我也看着你母亲死后,你被关在西苑三年,没人探望。我那时不能现身,也不能帮你。但现在可以。”
她盯着他,心跳如鼓。
“你到底是谁?”她问。
“我是萧砚。”他说,“也是你等的那个人。”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因为夜风,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他不是敌人,也不是盟友。他是另一种存在——早就知道她是谁,早就看过她每一步路,却一直沉默,直到她走到这一步,才肯露面。
“你留下玉佩,是想让我找你?”她问。
“是。”
“为什么不直接来见我?”
“因为你不会信。”他淡淡道,“一个王爷,深夜闯入侯府小姐的院子,说什么重生、轮星会、禁方,你会当我是疯子。可一块玉佩,一段旧闻,你能查,能想,能自己得出结论。你只会信你自己得出的结论。”
她默然。
确实如此。若他直接登门说这些话,她必命人赶他出去。可他用了她最熟悉的语言——符号、医术、旧书残页。他让她自己拼出真相。
这比直接告诉她,更让人无法抗拒。
“你现在来了,”她说,“是要我做什么?”
“不是要你做什么。”他说,“是问你愿不愿意知道更多。”
“什么更多?”
“关于轮星会为何被灭。”
“关于你母亲临终前,为什么说‘有些东西不能让人知道你看得懂’。”
“关于你前世,为什么会死得那么巧。”
“关于……谁在背后下令剿灭轮星会。”
她呼吸一滞。
这些问题,她都想了太久。可她不敢碰。因为她知道,一旦追下去,就会牵出皇宫深处的影子,牵出那些她还无力对抗的人。
“你知道答案?”她问。
“我知道一部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需要确定你准备好了。”他看着她,“也需要确定你不是另一个陷阱。”
她冷笑:“你觉得我会是陷阱?”
“十年前,轮星会被灭,就是因为信错了人。”他说,“有人假意投靠,套取药方,然后向朝廷告密。我不能再错第二次。”
她懂了。
他不是不信她,是不敢信。就像她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一样。
两人静静站着,中间隔着三步距离,像一道跨不过的沟。
青棠又动了动,这次走得近了些。沈清梧抬手,再次示意她停下。
“你今晚来,”她说,“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也是为了看看你。”他说,“看你是不是真的变了。看你是不是还愿意走这条路。看你是不是……值得我站出来。”
她盯着他。
“现在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他点头,“你比我想的更稳,也更狠。你让青棠送拓片出去,却不告诉她是给谁。你查完消息,立刻藏好底稿。你面对震惊,还能稳住声音。你值得。”
她没接这话。
值得什么?值得信任?值得合作?还是值得被卷入一场她还没看清的风暴?
“王爷。”她终于开口,语气恢复平常,“夜深了。”
他看着她,没动。
“若无他事,”她继续说,“露重风凉,请回吧。”
他仍不动。
月光移到他脚边,照出他腰间一抹暗色。她这才注意到,他今天没带扇子,也没佩剑。两手空空,像只是散步至此。
“你会再来的。”她说。
“会。”
“下次呢?还戴面具?”
“不一定。”
“那你希望我怎么认你?”
“你会认得。”
“凭什么?”
“凭你心里的那个答案。”他说,“当你真正想知道的时候,你就认得我了。”
她没再问。
远处又是一声更鼓。
她低头,将玉佩缓缓收回左袖暗袋,系紧布扣。然后抬起眼,看着他。
“今晚的话,我不会对任何人说。”
“我知道。”
“你也不会告诉别人,我查过轮星会。”
“不会。”
“我们之间,没有盟约,没有承诺,什么都没有。”
“有。”
“有什么?”
“有你知道了我是谁。”他说,“也有我知道了你是谁。”
她心头一震。
不是威胁,不是拉拢,而是一种确认。像两块碎片终于拼合,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不可替代。
他转身,走得很慢,没有回头。
她站在原地,没动。
青棠快步走来,声音发颤:“小姐,刚才那人……是靖王?”
“是。”
“他……怎么会是那个人?”
“我不知道。”
“那玉佩……怎么办?”
“留着。”
“万一……”
“没有万一。”她低声说,“他既然敢露脸,就不怕我们知道。”
青棠闭嘴,不再问。
风又起,吹得檐铃叮当响。
沈清梧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指轻轻按在左袖上。玉佩还在,温温的,像一颗没冷透的心。
她转身,往回走。
青棠提灯跟上。
走到书房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眼石阶。
那里空无一物。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不同了。
她推门进去,点亮蜡烛,从柜底取出木匣,打开,将玉佩放进去。锁好,藏回原处。
然后坐下,翻开《脉经摘要》。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写下:“浮脉轻取即得,主表证;滑脉往来流利,如珠走盘,主痰饮。”
字迹稳定,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