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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沉疴旧疾 旧疾 ...


  •   急诊室的灯彻底暗下去时,天边才扯出一缕浅白的晨光,湿冷的风从走廊窗户钻进来,裹着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余砚鼻腔发酸。他瘫坐在走廊长椅上,浑身被夜雨浇得透湿,裤脚滴下的水痕在瓷砖上晕开又风干,像他此刻密密麻麻、散不去的愧疚。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反复回响:“患者是急性胃出血引发的休克,本身就有严重的慢性胃炎,长期饮食不规律、情绪压抑焦虑,才会突然恶化。另外,家属要多关注患者的心理状态,他有明显的抑郁倾向,病症持续很久了,这次极端情绪刺激,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余砚攥着那本被雨水泡得发皱的日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每一页都写满了孟亦藏了很久的煎熬,那些他从未留意、从未回复的消息,全是孟亦向他求救的信号。

      孟亦的心理病不是突然来的,余砚其实早有察觉。从前孟亦会对着空荡的房间发呆,会在深夜惊醒后攥着他的衣角发抖,会小声跟他说“我心里好闷,喘不过气”,会说“胃又疼了,吃不下饭”。那时候他总被工作缠得焦头烂额,看到孟亦的消息,要么随手划走,要么只回一句“在忙,自己照顾好自己”,甚至连一句多问的关心都没有。

      他以为孟亦只是矫情,只是闹脾气,却不知道,那些被他忽略的文字,那些石沉大海的倾诉,一点点把孟亦的心理病症拖向深渊。孟亦的胃病也是,从前只是轻微的不适,可他总加班到深夜,孟亦守着一桌子热菜等凉,等不到他回家,就干脆不吃,久而久之,胃痛成了常态,情绪越差,胃病越重,恶性循环,他却始终视而不见。

      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框里全是孟亦的单向倾诉,从半个月前开始,就没断过:
      “今天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我要多跟人沟通,我想跟你说说话。”
      “胃好疼,疼得直冒冷汗,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不想吃药,你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你又没回我消息,已经一天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只会给你添麻烦。”

      最新的一条,是孟亦晕十几天前发的:“胃好疼,我好难受,余砚,你能不能看看我。”

      发送时间,是三月十五日。

      他那时候在开紧急会议,手机调了静音,直到会议结束,也没翻开过聊天框,就这么错过了孟亦最后的消息。

      护士把孟亦推进普通病房,余砚跟在后面,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病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手上扎着输液针,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哪里还是那个会抱着他胳膊撒娇,眼睛亮得像星星的人。

      余砚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孟亦没扎针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掌心还有细细的薄茧,是他自己在家做饭、收拾家务,独自熬过无数个日夜留下的痕迹。他轻轻摩挲着那只手,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一遍遍在心里说对不起,可再多的对不起,都换不回孟亦被他一点点耗尽的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孟亦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很空,没有焦点,先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向余砚,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没有丝毫波澜,没有委屈,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情绪,像一潭彻底冰封的湖水,死寂得可怕。

      “孟亦……”余砚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惊扰了他,“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胃还疼吗?”

      孟亦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神依旧空洞。他微微蹙了蹙眉,像是胃部传来隐隐的痛感,却只是轻轻抿了抿唇,没有哼一声,也没有任何诉求。

      余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疼。他知道,孟亦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了。长期的心理压抑,加上他长久的忽视和冷暴力,让孟亦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病痛都憋在了心里,再也不愿意向他展露半分。

      从前孟亦胃疼,会皱着眉跟他撒娇,让他揉一揉;心里难受,会抱着他哭,说想让他陪陪自己。可现在,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连依赖他的念头都彻底掐灭了。

      “是我不好,孟亦,都是我不好。”余砚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孟亦的手背,眼泪终于忍不住砸落下来,打湿了病床的床单,“我不该不回你消息,不该忽略你,不该不管你的病,不管你的胃疼。我知道你心里早就不舒服了,我知道你一直很难受,是我太蠢,是我太忙,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他絮絮叨叨地忏悔,说着自己的过错,说着往后的弥补,可孟亦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茫,偶尔因为胃部的隐痛,轻轻眨一下眼,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就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身体受着胃病的折磨,心里裹着化不开的抑郁,所有的情绪都被彻底封闭,再也不愿意对余砚敞开。

      余砚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终于彻底明白,孟亦的病,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是他日复一日的忽视,是他一条又一条未读的消息,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冷漠,让原本轻微的心理病症愈发严重,让原本可控的胃病拖到危及生命。

      迟来的醒悟,终究太晚了。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余砚压抑的哽咽,孟亦闭了闭眼,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依旧一言不发,把自己彻底隔绝在余砚的世界之外,也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了无人知晓的心底。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轻声问了几句,孟亦也只是微微点头或摇头,依旧不肯开口。
      余砚坐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稍微一动,就打破这脆弱得快要碎掉的平静。

      他伸手想去探探孟亦的体温,指尖刚碰到他的额头,孟亦就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抗拒。

      余砚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慢慢收回来。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孟亦发烧的时候,会黏着他不肯松手,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小声哼哼着难受。那时候他还会不耐烦,说自己还有工作,让他乖乖吃药睡觉。

      如今孟亦连靠近都不愿意了。

      胃药和抗抑郁的药摆在床头,余砚端了温水,轻声哄他:“先把药吃了,吃了会舒服一点。”

      孟亦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情绪,沉默了很久,才缓慢地伸出手,接过药片和水,仰头吞下,动作机械又麻木,全程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吃完药,他就重新躺好,闭上眼,像是要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余砚坐在床边,守着这个再也不会对他撒娇、不会抱怨、甚至不会生气的人,心口密密麻麻地疼,比挨了一刀还要难受。

      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
      孟亦不是在跟他赌气。

      他是真的,把自己封闭起来,再也不打算向他求救了。

      余砚就这么守在床边,从暮色沉沉坐到深夜,连姿势都没换过。他不敢睡,怕一闭眼,就错过孟亦哪怕一丝一毫的动静,怕再一次,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缺席。

      孟亦始终背对着他,呼吸轻得像一缕烟,偶尔因为胃部的隐痛轻轻蜷起身子,却从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余砚能清晰地看到他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知道他又在疼了,却只能一遍遍用掌心轻轻揉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凌晨三点,护士进来巡房,看到余砚眼底的红血丝,轻声劝他:“你也去休息会儿吧,这里有我盯着,患者现在情况稳定,不会有事的。”

      余砚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我就在这儿陪着他,哪儿也不去。”

      护士看着他固执的样子,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是替孟亦掖了掖被角,又检查了一遍输液管,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病房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和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像在一遍遍提醒余砚,他曾经犯下的错有多沉重。

      他忽然想起,孟亦以前很怕黑,睡觉的时候总要开着一盏小夜灯,还要抱着他的胳膊才能安心。有一次他加班到凌晨回家,推开门就看到孟亦缩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他的外套,眼睛红红的,却没哭,只是小声说“我等你回来”。那时候他还不耐烦地皱了眉,说“别总等我,自己先睡”,现在想想,那时候孟亦眼里的光,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一点点暗下去的。

      “孟亦,”余砚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一起去看电影,你怕鬼片,全程攥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散场了还不肯放,说要我陪你走夜路。”

      “还有去年冬天,你非要学做糖炒栗子,结果把锅烧糊了,满屋子都是烟,你站在厨房门口哭,说自己笨,连个栗子都做不好。我那时候还笑你,现在想想,我才是最笨的那个,连你的情绪都看不懂。”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被他遗忘在时光里的小事,此刻都清晰得像发生在昨天。每说一件,心口的疼就多一分,他多希望孟亦能转过头,哪怕只是骂他一句“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也好过现在这样,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

      不知过了多久,孟亦的肩膀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余砚的呼吸瞬间屏住,连心跳都漏了一拍。他看着孟亦慢慢转过身,眼睛依旧闭着,眉头却微微舒展了些,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余砚。”

      那声音太小了,像一阵风就会吹散,可余砚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猛地凑过去,眼泪瞬间砸在孟亦的手背上:“我在,孟亦,我在。”

      孟亦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偏过头,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小猫,动作轻柔得让人心碎。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角却又渗出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余砚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颤。

      余砚知道,这不是原谅,也不是和解,只是孟亦在漫长的封闭里,终于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回应。

      他轻轻握住孟亦的手,把脸埋在他的掌心,声音哽咽却坚定:“我知道,我知道你还疼,还怕,还不愿意相信我。没关系,我等,我会一直等,等你愿意开口,等你愿意再看看我,等你愿意重新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永远陪着你。”

      窗外的天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余砚守着他的孟亦,守着这一丝微弱的光,心里第一次生出了真切的希望——

      哪怕路再难走,只要孟亦还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他就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弥补,去守护,去把曾经熄灭的光,重新一点点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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