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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风 我们生而孤 ...

  •   第二章ЮжныйВетер
      『我们生而孤独,如南风四处流浪』

      刚才那位……好像是叫秋良来着。
      透过沾着污渍的落地窗,我凝望着朝云忧虑的表情,漫不经心地拿起手边的花束。
      朝云并不讨厌秋良,这是我得到的原始情报。现在看来,后者似乎对自己未能提供更多帮助的行为存在着深刻的悔意。可是我无法因此轻易原谅她——我无法忘怀朝云因恐惧而空洞的眼眸,也无法忘记她封闭内心的茧房。
      秋良想要补救什么,可是一切都晚了。
      既然如此,就让我看看你的决心吧——

      上学对我而言真是件充满挑战的事。
      我并不理解巨量的作业和没有休息的晚自习的存在意义,不明白严酷校规的全部目的,只知道无休止的劳碌摧垮着我的意志与专注。自从开始了学校的课业后,我的反应速度变慢了,情绪也不像以前纯粹。朝云始终挣扎在这样的环境里,被迫与和她毫不相干的人竞争,追逐着被许诺的本不存在的幻光——
      这样看来,我所经历的又算什么呢?
      “该死……”我躲过粘腻触手的打击,跃上国道旁并行的高压输电塔。
      只要施加了认知阻碍,我的工作就不会打扰熟睡的居民们。因此,必要的行动是值得的——我感到我的力量大不如前,在维持认知阻碍的情况下,动作远没有几十年前灵活。这大概是长期未能充分补充力量的后果。仅靠诞生时获得的力量,说实话,我大概无法将这份工作长期坚持下去。实际上,也没有人要求我这样做。我明白自己先前的行为无法简单评判,数十年如一日的战斗大约也只是为自己心中的某种责任感寻求一份开脱罢了——我是阿芙罗拉,一个特殊的存在。可如今,我却做着与初始设定似乎背道而驰的工作。
      我触摸着胸前衣服夹层内的挂饰——鲜红的绶带下,是熠熠生辉的纯金五角星——那是我无法释怀的情愫的载体,是一切的开端,也预言着我的终局。
      面对着眼前挥舞着触手、令人不适的粘着球体,我举起了随身携带的器具。

      一月如期而至。
      走过那条松林间的小路,目的地就在前方。
      肃杀的湿冷雾气压抑着松林,霜露包裹着凝碧的枝条,将林海冻结作墨色的死水。繁复枝条投下的浓重阴影下,融化又冻结的陈雪裹挟着土壤的棕黑,堆砌成斑驳的杂乱团块。
      飘摇的迷雾之后是参差的钢筋混凝土的森林,高低错落的楼房以庞杂的线条勾勒着城市的轮廓,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
      阳依的墓碑顶着冰凌凝结的帽子。说起来,虽然和阳依算是旧相识,我还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我和朝云沉默地将赤色的玫瑰放在墓碑脚下雪覆的土地上,花瓣沾染了细微的冰晶,在凄寒的雾气中闪烁着微茫的晨光。
      拍掉阳依墓碑上的冰帽,朝云释怀而放松地微笑着,触摸那冰面一般寒凉的岩石。指尖划过粗糙的刻字,雪风的利刃划过皮肤。
      “阳依……好久没来过了,虽然不想打扰你……我还是想和你倾诉,就像以前那样……”朝云似乎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寒风扫过她冻得微红的脸颊,吹拂那颤抖的唇齿间流露的吐息。
      “最近真的发生了好多事呢……”
      昨天,我已向她讲述过关于逝者归处的一些概念,虽然有些抽象,但希望能给她带来些许慰藉。简单来讲,现实世界的人们无法与某些特殊存在直接联系,可不同的层面却可能同时存在。抱憾而终的人们或许在另一个层面开启新的可能性——我只能这样安慰性质地向朝云讲述。
      我很少做梦,倒不如说根本不用睡觉——夜晚是处理白天上学期间遗留事务的时间。然而恍惚间,我却沉入梦境一般的虚无。
      我望见熟悉的、光影变幻的空间,望见相连的奇异景象。另一个层面的光景在我眼前重现,这片我诞生的领域已然离我太过遥远,浓重的陌生感在心中酝酿。
      我再一次望见她的身影——孑然一身的少女,面对着汹涌的波涛。
      阳依……你真是个特别的人。
      名为约定的丝线从这个人畜无害的阳光女孩身上发出,缠绕着我与朝云的身躯,将我们投入无法预知的命运的洪流。都怪你啊,我向朝云撒了个无法坦白的秘密。我会遵守你的约定,陪伴朝云直到最后的离别。我不会让她草草终结自己拥有无限可能的生命——我会尽我所能地为她燃起希望之火,给予她生活的意义。
      真是个复杂的约定。你明知道注定的分离对我意味着什么,却还是向我提出了我难以拒绝的愿望。为了你的愿望与托付,我需要背负名为羁绊的枷锁,尝试温暖一颗心灵,再经历一场无法避免的离别。
      真是拗不过你。与维拉分别后,我本想就这样远离情感与纷繁的社会,独自走下去。现在,你又一次赋予了我漫长生命某种具体的意义。
      阳依啊阳依,你真是个让人无法放下的人。
      放完我们带来的东西,接下来是秋良的——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小物件。我和朝云尽力整理了场面。
      “昨天,秋良来找我了。她说那是自己的错,说想跟我和好。我不知道该不该同意她……我知道她应该没有恶意,可我却难以相信别人无理由的馈赠……呐,阳依,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朝云的手指不自觉地动着,回应她的只有远处公路上汽车疾驰的响动。
      “我是个自私且悲观的人。被处分之后,如果我不向秋良迁怒,是不是会好很多呢?”
      朝云继续着她永远得不到回答的提问。颤抖的声音穿过死寂的空气,将平静的绝望掩藏在氤氲的雾气里。
      我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减轻她发软的腿的负担。
      就像阳依之前可能做的那样,我将嘴唇靠近她的耳廓:
      “这不是你的错哦。”
      “不过——”我的目的确实是安慰她,可我不能不负责任地一味肯定,“逆来顺受是你的缺点——你果然是个胆小的人呢。请不要自暴自弃,多依靠依靠身边的人……你的问题就在这里啊。”
      “可是我害怕啊……”朝云强硬地打断了我,出口的声音却变得无力。她微红的眼眶覆盖着新生的泪水,似乎即将夺眶而出,“周围的人总是背叛我,我真的好害怕……我知道我错了,我用粗暴的方式拒绝了秋良的善意,可是我没办法啊!恐惧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啊——”
      我没有说话,沉默着将哭泣的朝云搂入怀中。语无伦次的哭诉渐渐淹没在林梢的闷响中,她只是紧握着我白色的围巾,在其表面留下深色的痕迹。
      “阿芙罗拉……”朝云抽泣着,用细微的声音轻声呼唤我的名字。
      “嗯,我在。”
      “你……不会离开我吧……”
      “不会哦?我会陪你到最后的——毕竟,我们之间有约定嘛——”我有些迟疑,装作镇静地将话语说出口。我无法向她言说全部实情——朝云对我的信任建立在我们的契约关系之上。一旦某些真心流露,我想,我们的关系或许会变得复杂。我仍然面无表情——一方面,长久的习惯让我近乎丧失了自如表现情感的能力;另一方面,我不能在亟待慰藉的脆弱孩子面前过多展示自己的迷茫与怯懦——这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担忧。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朝云发自内心的笑容。我的情绪不需要过多照顾。
      我并不是个高尚无私的人,却同样渴望着共鸣与陪伴,渴望着面前会有一个愿意展露内心的人。
      自存在以来,我的灵魂如南风一般飘荡——毕竟,人生而孤独。
      正因如此,我渴望着羁绊,又逃避着羁绊。我用疏离而呆板的公式化回复拒绝着外界的过度接触,冰封在寒夜里的心却渴望着温暖。
      或许,我仍然还是那个海岸上的沉思者,无法完全走出记忆里那个肃穆的秋日。可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着——我同样珍藏着那个特别夏日绽放的玫瑰,铭记着撬开情绪冰盖的初遇。
      我搞不懂我的心情。至少现在,我愿意陪伴着朝云,不去考虑已然注定的未来——我只想享受当下,享受课堂上打趣的聊天,享受放学时一同欣赏的风景,享受拥抱我冰冷躯体的温热的红玫瑰。
      率先绽放的花朵啊……你为何低垂着头颅呢?

      Intermission 2 我用灵魂买下了同班同学~一周一次的两人密会(1)

      怎么感觉这个标题有点奇怪?算了不管了。
      从阳依的墓地返回后,在阿芙罗拉的强烈要求下,我们一起来到了她位于大学外的家。
      这是栋平平无奇、有些年代感的公寓楼,常见的板式建筑。梧桐树的枯枝映衬着蒙着灰的黄色墙壁,与涂料层的裂缝一起,交织成光与影的几何图形。
      天空依然阴霾重重,灰白的云团不均匀地遮挡着干燥的天空,用凄寒的水汽笼罩大地。春天还很久远——望着灰暗色调的无聊世界,我黯然神伤。
      我们本该只是各取所需,将愿望强加于对方的关系。可那天阿芙罗拉为我挺身而出之后,我却对她本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阿芙罗拉不只是个超自然不明生物——尽管表情缺失,她确乎是个有血有肉的存在,同样会感到快乐或悲伤——短短一周半的相处让我明白这个人远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早上扫墓时,我的情绪崩溃了。说了些似乎不合时宜的话后,我认真思考起与她保持关系的方式。该用何种方式面对她,什么样的交流最适合这种特殊的关系——我不明白。我想向她索取温暖和关怀,却又清晰地感知到她自身外表下潜藏的冷色调情绪。如果我自私一点,或许一切都不是问题——毕竟契约要求她满足我的要求。
      我又一次感知到自己性格的怪异。明明是理所应当的事,我却在意起他人的感受来,仿佛应得的一切是他人慷慨的馈赠。
      我的确付出了代价——在完成愿望后,她才能取走她的报酬。在我提出的最后愿望实现之前,她只能获取一些情绪能量。我的生命需要在主要目标实现前得到保留,她不能擅自提早拿走它。这样看来,我所感受到的一切似乎包含了她的付出。
      正因如此,我希望她能在这段意义不明的关系中感到轻松,而非受制于我,活在痛苦中——我清楚那是什么滋味。
      阿芙罗拉的房间意外地明亮整洁——比起这类褒义词语,或许用“简朴”更合适一点。没有太多生活气息的房间,搭配着墙角放置的各类工具仪器,构成了我对这个不算大的房间的第一印象。
      “话说,这是分配的住房?”
      “算是吧。过去的这几十年,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阿芙罗拉表面故作谦虚,神采奕奕的眼睛出卖了她——经过一周的相处,我想我已经掌握了观察她情绪的方法。无表情的脸并不能提供有用的信息,那双骤然燃起星火,却,很快熄灭的眼睛似乎出卖了她对过往的自豪与现在的落寞。
      “我对你的过去越来越好奇了呢。”
      “没什么啦——我的事没那么重要……”阿芙罗拉又一次自顾自地贴上来,别开我紧盯着她眼眸的视线,“比起这个,今天是邀请你来放松的——毕竟我可不希望我的契约伙伴哪天莫名其妙出了事。”
      尽管只有短短一瞬,我从她眼睑垂下的绯色的双眼里看到了落寞。
      阿芙罗拉似乎不愿讲述她的过去。我的内心响起了警报——我不完全明白她的全部用意。我们是纯粹的契约关系——正因如此我可以暂时相信她。可我无法掌控她的全部,不知道她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全部想法,平日接触的只是那个似乎是为了让人开心而展现的表层。随时有可能失控的不安全感轰击着我的内心——这是种不健康的表现。我什么都明白,只能不情愿地承认——我确乎有些心理问题。不过,就现阶段而言,我愿意尊重她的选择。毕竟,在自身的问题解决前盲目插足他人的事务是件不明智的选择。
      我熟练地推开她——这样的日常似乎也不赖。
      阿芙罗拉掏出了给我的惊喜——今年一部当红作品的简中版,强硬地塞在我手里:“这个你喜欢看吧——我可是做足了功课呢。”
      “你到底从是哪里了解我的喜好的呢……这也算完成愿望的一环吧。”我迟疑了几秒,还是收下了她的好意,“这种东西我带回家就完蛋了,还是暂存在你这里吧。”
      “你猜?”她歪了歪头,似乎想要装可爱。
      “你家的情况……”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对我明说。我想她早就了解过,只是在试探我的态度。
      “要是说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你知道的吧?我连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母亲又是个复杂的……”我大约还是在犹豫。说实话,我从没有将那个名唤家的场所视作灵魂的归宿,回到那里只会为我带来自由的束缚与精神的阴霾。比起那种令人不快的地方,这个房间反而让我更加安心。
      “我从没把她视作真正的家人。”我沉重地叹了口气。我是个患得患失的人,正因如此才容易将人际关系理得一团乱麻。我的思维极度理性,可当突如其来的灾祸降临,理智无法避免地崩塌的时候,我自私的感性只会无差别地开启防御。这糟糕的性格大约和家庭环境脱不开关系。
      我可能是个自我认知清醒的人,这点很好。正因如此我感谢适时出现的阿芙罗拉——虽然她只是与我各取所需。
      “你其实可以把我当家人哦?这个房间也随时欢迎你来。”阿芙罗拉又在大言不惭地说些不切实际的话了。
      “只有契约关系的家人吗……那还真是挺新奇的。”我有些不爽。我明白我们做不了普通朋友,我也不需要那种东西。正因如此,我可以向她展示自己最自私最低劣的一面,而不用担心她转身离开——毕竟,她已经约定陪伴我直到最后。
      阿芙罗拉似乎有点小脾气。她转过身,避开我的视线,拉着我的手走近卧室。我们一起躺在那张对于一个人而言大得过分的床上。
      “话说你究竟想在什么时候帮我处理那件事?”
      “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吧。”阿芙罗拉语气平淡得像个机器人,随后忽地提高音量,“至少现在先享受二人时光吧。”
      “谁要跟你度过二人时光啊。”
      举起新获得的读物,生活似乎没有想象中不堪——至少在使用精神胜利法的前提下。

      苍茫的天空翻滚着波浪般燃烧的薄云,起伏的大地如海浪汹涌翻腾,与东方隐约可见的海洋相交联。浑圆的绯红落日紧贴着薄雾弥漫的远山,击碎了晚霞泼洒的浩渺苍穹。
      找寻了一片平整的雪地,我放肆地躺了下来。后颈与指尖传来刺骨的冰寒,我却感到一丝舒适。
      这里是大连西郊一个平平无奇的公路道口旁的山丘。自公路所在的山口开路而上,我的裤腿已然满是闪耀着霞光的积雪。
      远处层叠的山峦泛起金箔似的光晕,恍若绽放的火苗,亦或熔化的金属泛起的绵波。枯槁的树林随远山铺展,细密地针织,融合为天边灰蒙蒙的近地薄云。
      一个半小时前,朝云难以置信地望着窗外悬挂(其实是在窗台外沿)着的我。
      “喂……这是十四楼啊……”
      “我知道?所以我沿着窗户边凸起的台缘上来的。”为弥补表情的缺失,我歪了歪头,“直接去敲门的话,会碰到你母亲吧?今天晚上有流星雨,要不要去看看?”
      “但是我出不去啊。”朝云似乎有些遗憾,却又别扭地故作强硬地拒绝,“不去。”
      “你先换衣服,之后听我的。”
      朝云虽然大惑不解,还是主动穿上了全套冬装,甚至蹑手蹑脚地从客厅取来了鞋——看来这家伙口是心非的毛病还是一如既往。
      “走吧。”我指了指窗户,朝她示意。
      “哈?”朝云一脸黑线,不解而震惊地回应,“你让我从这儿跟你下去?”
      “有什么问题吗?”
      “啊?呃……啊呀!啊——”
      综上,我强行把激烈挣扎着的朝云从窗户里带出来,全然不顾她一刻不停的惊呼和炸成毛团的头发,将她背在身后——先沿着窗边下到五楼,再借助一些支撑物和缓冲安然落地。
      这家伙,连惊呼声也特别可爱。
      虽然过程相当抽象,结果是好的——我正和朝云靠在山坡的雪地上,享受着日落前最后的阳光。
      朝云抬起手,朝向远方陆地的尽头,将鲜红的落日与眼前银装素裹的树枝的一角囊括进比划出的相框。
      “构图还不错?”朝云微笑着问我。
      “我记得你喜欢摄影来着?”
      “你怎么知道的?”
      “直觉罢了。”我向她用手指比了个叉号。
      “先不论直觉……你是人吗?”朝云鼓着腮帮,似乎有点生气……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呃……确实不完全是。”我无奈的笑了笑,“老在雪地上躺着也不好,还是先到帐篷里休息吧。”
      为了这次出行,我确实做了不少准备。首先是预约明天返程的顺风车,其次是防风的帐篷和睡袋(先前自用的)。当然,一些应急物品也装在口袋里,以防遭遇极端天气。
      “我不要。”朝云似乎不太高兴,“我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你要陪我放松。我们可是有约定的,你没有违背的权力。”
      看来,我似乎受到信任了。不管哪种信任,能够待在她身旁就足够了。
      我凝望着山坡晕染为橙红色的雪地,赤色的霞晖泼泼洒洒,恍若日落时分江面跃动的流光。西天的残阳已将半边的脸庞藏入地平线虚无的分界,我却希望它落下得慢一点。
      真不像我啊。从前的日子里,我并不是这样珍惜时间的人。
      珍贵的时光并不会因其美好而引起珍惜,只有它真正逝去的时候,怅惘才浮上心头。我并非没有可怀念的岁月与故人,只是长久的离恨让我放下了向前的追求。
      长久以来,我的心从未如此剧烈地泵动着炽烈的血流——尽管这副身体只是暂时的寄托,我却实实在在地体悟着生命的奇迹。这样的时候,我总是用快乐冲淡自己的身份,遗忘自己存在的本质。
      我是特殊的存在,不应长久地纠缠于人类的日常与情绪。可我却享受其中,寻找着借口合理化这样的行为。如此一来,我与人类的界限也日渐淡去了。
      算了吧,对自己宽容一点。我转过身,轻声叹气,调整完毕后,又一次握起朝云冻得微红的双手。
      “好好好。我会陪你的,想干什么都陪你。”
      “‘好’说一次就够了。”
      朝云难得地笑着,注视着我的双眼,半边脸颊散射着余晖的温存。她一只手松开我,向我的身后环抱而去。
      我希望近乎永恒的时间流逝得更慢一点。
      这种情感,是幸福吗……
      然后,等待着我的是后颈刺骨的冰凉。
      “噫——喂,干啥啊!”我浑身颤栗着,飞速抖动连帽衫的领口,希望尽快将那一大团雪花抖到外面去。
      “不是……你太好骗了,好呆啊——我不行了,哈哈哈哈……”朝云笑得呼吸紊乱、前仰后合,先前一贯苍白的脸颊泛起血色的红晕。
      老实说,看到她这样欢笑,我也还算高兴。但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从背包里掏出一件东西,摆出架势。顺带一提,这玩意是用来在特殊情况下防身的——万一真的遇到极端天气了呢。
      “唏——可以和解吗?”朝云飞速举起了双手。
      晚了——我做出了扣动扳机的动作。她吓得闭上了眼睛,却没有躲避。
      或许只是转瞬,我从她半闭的眼中读出了释然。……
      当然,那只是个动作。应和着风声的,只有机针弹出的脆响。
      “你就不怕我真的开枪?”
      “你会砸了自己的饭碗吗?”朝云睁开眼,苦笑着回应,将双手背在身后,“而且,结束在你手上也不是什么坏事。反正契约如此。”
      “反正,我们就是这样的关系。不是朋友,更不是其他什么的。”朝云停顿了一下,接着话题说下去,那双蓝海般的眸子却避开了我的视线。
      “看招!”
      “不对……你怎么在身后偷偷团雪球啊?”
      “要你管,再来一发——”
      “你……别跑——”
      说实话,这种日子真的挺美好。不过,代价是我被团成了一个大雪人。
      今日的胜负,是阿芙罗拉的败北。
      ……
      睡不着。完全睡不着。
      我侧身注视着朝云安睡的容颜,回味着一周以来的日子。
      “我想要你说说你的想法,不想只停留在自己的调查推测中。”我曾这样对她说。
      我们心里都清楚,今天的二人独处就是她想要的“合适的机会”。
      虽然身处惊人的逆境,朝云还是个有趣的孩子,不得不说,她比我想象的更加坚强——这大概多亏了阳依吧。
      我总是试图通过努力让她感到快乐,现在看来,反而是她回馈给我的更多。这样下去,我要搞不清自己的定位了。
      小心翼翼地拉开帐篷的拉链,我再一次踏上松软的雪地。
      最后一抹血色的晚霞沉入松林苍黑的海面,旷渺的乌黑苍穹露出它几乎被灯光掩盖的本来面貌。飞天舞动的淡蓝飘带绕过天空,彩砂似的繁星洒遍天球,燃烧着五光十色的微茫辉光。
      这样的风景,我也曾多次注视过,如今却见识得少多了。
      我忆起与维拉一同看过的星空,不由得怀念起往事来。宇宙是浩瀚广袤的,无数的美景正等待着人们探索,无尽的未知正期盼着人们发现。我如此相信着,却惊异于自由的稀缺与尘世的无味。
      朝云的时代——那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我从未有一刻如此赞同狄更斯的这句话。
      “怎么偷偷跑出来了?”朝云似乎被我吵醒了,睡眼惺忪地戳了戳我的腰,“不是说等到午夜再起来吗?”
      “我睡不着。说句实话,我也不需要太多睡眠。”
      “所以这就是你擅自离开我的理由?”她似乎不太高兴,抬头仰望星空,却忽地兴奋起来,“不过,我今天很开心——不但获得了自由休息的机会,还可以像这样欣赏未曾见过的风景。”
      朝云透亮的眼眸倒映着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她深陷日常时前所未见的壮美世界。此时,她在想什么呢?无数个孤寂落寞的夜晚,无数个泥潭中挣扎着的子夜,城市人造的电灯淹没了自然最常见、最绚烂的美景馈赠,只余下空洞的灰黑夜幕——长久的观察让我熟知了所谓现代生活的面貌,眼前的人却似乎迥然不同。她有自己的坚持,却又因此挣扎在痛苦的深渊里。
      我望见她闪烁的眼眸透过天狼星的微光,深海似的眼里漂浮着闪光的微粒——那究竟是天上的繁星,还是沉眠于心底的光点?原野上奔腾的空气使人自由,灿烂的繁星在大地上空照耀——朝云在距离苍穹最近的地方伸出右臂,仿佛触摸着琉璃般透亮的天空。
      “阿芙罗拉,真的很感谢你。”她怅然仰望着远天迷蒙薄云下的星辰,“有时候,看着天上的繁星,人世间的苦恼就被冲淡了。”
      我顺着她的手遥望。
      不灭的晚风在破碎的原野上空呻吟,翻卷的乌云碾过丝缕薄纱似的微云。明亮的星辰在亘……古的空旷黑夜中,在乌云的夹缝中明明灭灭,淡蓝的辉光映照着乌云青黑的边缘。
      朝云伸出的右手紧握成拳,却又无可奈何地松开。
      “停留在言语描绘中的,总是像天边的星辰,可望而不可及啊。”
      我是不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
      “或许也没必要说得这么绝对吧——”我的身体轻轻贴在朝云左肩一侧,希望微薄的体温能给她带来些许温暖的感受,“至少我们沐浴在繁星的微光里——我们就在这里仰望星空,片刻的自由也能给人幸福的感觉吧。”
      “你一个非人类在说什么呢?”朝云一脸疑惑,试着强打精神挤出微笑,却被我看见了眼中闪烁的泪花。
      “人不可能无时无刻都开心快乐——可是哪有像对我这样的,打击一个接一个。”不愿让我发现她的丑态的朝云转过身,背对着我,装作寻找流星的样子,“我确实也有怀念的日子——可如今一想起那个时候,阳依和秋良身边那个令人不适的身影总是会击垮我最后的自尊。看来,我确实没过过几天轻松日子。”
      朝云似乎自嘲地笑了笑,微弱的声音笼在呼啸的夜风中。借着明月皎白的辉光,我望见她正单手触摸着的鬓角随风起舞的蓝色缎带——本来应该对称的头饰,另一侧却空无一物。
      “朝云,那个缎带是——怎么没见你在学校带过?另一边的呢?”
      “阳依送的。”飘飞的青丝迎着雪色的月华,她转过身,空无一物的眼神哀怨而痛惜地砸向地面,“那究竟是因为什么呢……或许是我实验课分组没有带上她吧——那天梓泊又像往常那样跟我争论。她扯下了左边的那条,扔在地上……我就动了手。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她身上有微型摄像头啊……”
      朝云自顾自地倚靠在褐色的干枯树干之上,双腿发软,坐倒在雪中,总是含着波光的眼凝滞在雪风中。
      “那明显是蓄意的吧……对不起……引起了你不好的回忆。你要是想倾诉的话,我会好好听着的。”我手忙脚乱地试图安抚她。
      “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珍视的人总是离开我、背叛我,我却无能为力?”朝云将头埋藏在蜷缩着的双腿中,浑身的肌肉无力地颤抖着——她想要哭泣,却怎样也挤不出泪滴。
      我忽然感到月光有些刺眼。今年的流星雨观测条件实在不好,满月之下,又有多少燃烧自己划过夜空的星辰能够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呢?它们都淹没在借来的光辉里,至死也不被人所知。
      我坐在她身旁,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我无法想见,倒不如说不愿去想记忆中那个怀揣梦想的成熟女孩如何被折磨到这般地步。现在的她和我的初印象既有相似之处,又似乎丧失了什么。我只愿倾听她的心声,直到她再一次抬头望向我的时候。
      从朝云的描述中,我大概知道了传闻中的事件的全貌。先前的调查并没有从她本人的角度出发,确乎有不正确的地方。简而言之,梓泊出于某种原因将上了高中后成绩变好的朝云看作对手,不断试图证明自己的强项和重要性,却因自己实力的一落千丈导致了自信崩塌,把从外界感知到的压力一股脑地转嫁到朝云头上。面对拥有特殊背景的梓泊,朝云似乎想不出什么办法,只能任由她加剧欺凌行为,造成自己动手的事实。
      这件事明显蓄谋已久,从事发到处分,速度快得异乎寻常。
      “虽然不太看得起她,我倒是挺赞同秋良对你说的——权益和幸福不去争取,怎么会有呢?我说过,契约中对我的要求是实现你的愿望——全部的愿望,无论大小。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件事,只要你想——”
      我不擅长在情感方面安慰别人——毕竟我自己也搞不懂情感究竟是什么。我想以我的方式提供帮助,却被激烈的拒绝打断。
      “对不起,我失态了。这件事应该和你没有关系。”朝云冰冷的声音夹杂着刺骨的寒气,利刃似的双眼刺向我的脸。她站起身,走到更远的地方坐下。
      “为什么这样说?”我拉起她的手,却被她毫不留情地甩开。
      擅自依靠我,却又抛下我不顾,她到底要干什么啊。明明几个小时前还说过“不许离开我”这种话。
      “我无法接受你没有来由的好意……这是我的经验告诉我的。”
      她还是不完全信任我。先前留下的阴影仍然笼罩在我们心头,想破除它或许需要很长时间。
      “可是……”我无语凝噎。面对她虚无的双眼,我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词句为自己辩白。我对她撒了个秘密——虽然有受人委托的成分,我接近她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私心。躲闪着朝云冷峻的目光,我遥望苍穹淡漠的薄云。
      沉默贯穿了凝寒的夜幕。子夜时分随着银河的微显降临。
      我等待着她,沉寂地矗立着。
      “阿芙罗拉。”
      朝云忽地起身走向我,纯素的光芒照耀着她眼角水晶似的清泪,严肃的表情却不像个沉溺于悲伤的人——她知道错不在自己,因此不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身。朝云是个早熟的孩子,在本应懵懵懂懂的年纪就接触了世界的暗面。我明白的,在人际关系这方面,或许她比我有更多的体会。
      “我在?”
      “你总是让我向你坦白一切,却只字不提自己的过往与当下——你的表情毫无变化,我读不出你的想法,自然也难以完全信任你。”朝云的声音沉着而又低迷,灼热的右手攥着我的手臂,靠得更进了一些,“老实说,我希望有个人帮我恢复名誉,也希望我能毫无顾忌地走出过去的阴影——这对于我实现自己的目标意义重大。我明白沉溺在他人的陷阱中是愚蠢的行为,可我自己没有能力解放自己。所以——我需要你,但不是现在这样的你。”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知道你或许不愿透露你的过往,但至少——与我共度的当下,我想知道你内心的想法。我不希望别人迁就我生活,也不需要一个要我迁就的人。我们共度的时间还很长,就算不是朋友,这样下去也绝对不行。”
      一片浓密厚重的黑云自天边缓缓袭来,遮蔽了璀璨的繁星。不灭的狂风冲荡着寂静的原野,悲哀地呐喊,回击着密云厚实的压迫。在这群山之巅,自由的风却忽然慢下来,轻柔抚弄着我们纯黑或是纯白的发丝。
      压抑,却不痛苦。
      “我的想法如此重要?”
      “我不希望你再这样压抑忽视自己的内心。我不是你的全部,自然不需要,也不敢接受你毫无保留的付出。请你多关注关注自己吧。”
      朝云的语气算不上温和,微怒地盯着我的眼。
      我的内心……
      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这当然是假话。明知道一切的关系都有终结,我却又一次为了短暂的快乐伸出双手。我想,我是渴望着幸福的吧。
      短暂的快乐,难道不能燃尽毕生积聚的陈腐与悲伤,令人铭记终身吗?
      我的犹豫与迷惘或许可以画上句号了。
      就像我开导朝云的那样,我开导着自己——不去追逐光明,光明不会自现。
      刹那间,赤色的华光撕裂了昏沉的暗夜,转瞬间点燃了天边厚重的黑云——一颗火流星冲入大气,在震撼人心的绯红光明中碎裂,泼洒下血色的火苗,短暂却热烈。
      前半夜销声匿迹的火流星终于展露了她的首秀——赤诚的火光燃烧着我脑中的阴云。
      “我想,和你共度的时光,我真的很开心。虽然被迫参与学校痛苦乏味的竞争,我却觉得自己的生活从未如此充实。和你说话的时候,我感觉很轻松。朝云,你说,这算不算幸福呢?”
      “这样的问题的答案,大概需要你自己去探索吧。”
      “请给我和你一同欣赏风景的权利吧,我愿意做你人生的旅伴,绝不迁就你,也不让你为我发愁。”我斟酌着用词,说出了仿佛是私定终身的话语。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追悔莫及——我的真情实感,夹杂在秘密和复杂情愫中。
      我确实是个复杂的存在。这样矛盾的我享受着当下,享受着朝云双手的炽热。
      后半夜的流星一改前半夜的稀少与黯淡,转而丰富、明亮起来。每三四分钟,大大小小的火流星拖着红色的、绿色的尾翼,刺破将尽的暗夜,普通的流星更是一分钟就有两三颗。
      我和朝云坐在提前准备的毯子上,依偎着仰望星空。
      “阿芙罗拉啊……”朝云百无聊赖地用枯树枝敲打着我的大腿面。
      “又怎么了?”
      “你现在开心吗?”
      “特别开心。”我感受着背部柔软的触感,确认我没有说假话。
      朝云温柔地托举着我的身子,抽身站起来,来到我面前。她的脸庞隐入南方白道面上幽蓝的月光,精美的丝带不对称地飘飞着。
      “既然你开心,为什么不笑笑呢?”
      朝云的指尖触碰上我寒风中干涩的脸颊。她的手外表冰冷,内在的温暖却随即奔涌而来。
      这是……安心?
      孤独的岁月太过漫长,以至于让我遗忘了人与人之间最微妙而细腻的情愫。
      我的嘴角被那双温暖的手推了起来,苹果肌久违地收缩着,柔软的面部却还是不争气地瘫在她的指尖上。
      朝云忍俊不禁。她笑得花枝乱颤,似乎嘲弄着我怪异的表情。
      这都是你弄的好不好。
      我没有说出口,暗自享受着这份喜悦与欢欣——愿意这样接纳我的,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了。
      似乎是笑得太厉害有些喘不过气,朝云强忍着笑意,一脸愉悦地朝我歪了歪头。
      “你这家伙……笑起来明明这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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