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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   01

      八月末的榕城,阳光依旧锐利。
      道路旁的老榕树枝繁叶茂,蝉鸣从浓密的叶隙间倾泻下来,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将整条街道裹挟在夏末特有的、黏稠的喧嚣里。
      林澈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上。黑色的行李箱被他拖在身后,轮子碾过不平整的地砖,发出单调而吃力的声响。
      母亲今早有个临时会议,没能送他。出门前,她往他书包侧袋塞了三百块钱,语速很快:“到了学校缺什么自己买,有事打电话。妈妈忙,你自己要懂事。”
      “嗯。”林澈当时应了一声,没抬头。
      “滴滴——”
      刺耳的喇叭声毫无征兆地炸响,紧接着是一声粗暴的吼叫:
      “干什么呢?!你他妈眼瞎啊?!”
      他猛地缩回几欲迈出的脚,整个人踉跄着撞回马路中间的安全岛。行李箱因为惯性向前滑去,差点翻倒。林澈的心脏骤然缩紧,他仓皇地抬头——
      红灯,48秒。
      猩红的数字在烈日下跳动着,像某种倒计时的宣判。还有四十八秒。
      狂跳的心脏尚未平复,肾上腺素带来的震颤还残留在指尖。林澈不自觉地抓紧了书包带和行李箱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闭上眼,开始随着心跳默数,像是在进行某种隐秘的、能带来安全感的仪式。
      45……砰砰……
      27……15……
      3,2,1。
      绿灯亮起的瞬间,林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前冲去。他微微抿着唇,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睫毛在刺目的阳光下轻轻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
      其实他平时不常显得这样沉默阴郁。母亲总说,他在家里其实会安静地看书,会在阳台上给那几盆绿萝浇水,甚至偶尔电视里播到好笑的桥段,他也会跟着轻轻弯一下嘴角——只是这些,都发生在四面墙围成的、绝对安全的疆域里。
      只是不巧,今天书包里的口罩,用完了。
      昨晚整理行李时,他分明数过还有三个。可早上翻遍书包的每一个夹层,只找到一个孤零零的、边缘已经磨损的蓝色口罩,还是在赶来学校的公交车上,被他无意识地、一遍遍调整时,不小心扯断了挂耳。
      而此刻,距离新生报到的截止时间,仅剩二十分钟。
      开学第一天就迟到,未免太不像样子了。
      林澈只能放弃“先找个便利店买口罩”的念头,转而加快脚步。行李箱的轮子发出愈发急促的滚动声,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留下断续而仓促的辙痕。
      他走得很专注——专注到屏蔽了周遭所有的声音:汽车的轰鸣、商铺的音乐、行人的谈笑。他只盯着脚下灰白色的人行道地砖,一块,又一块。有些砖面已经龟裂,缝隙里钻出几茎倔强的、不知名的野草。他的视线追随着这些裂缝,仿佛在阅读某种命运的掌纹。
      末夏的阳光穿透榕树层叠的枝丫,被切割、筛选,最终化作一地晃动的、破碎的金斑。几缕格外顽强的光线跃过叶隙,跳跃着,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当那灼热的光斑触碰到右眼睑下方、靠近颧骨的那片皮肤时——那片约四分之一掌心大小、边缘晕染着淡紫红色的胎记——林澈原本自然垂落、抓着书包带的手,倏然抬了起来。
      不是一个完整的遮挡动作,更像某种刻入骨髓的条件反射。手掌在脸颊旁抬起一个微妙而防御性的角度,虚虚地掩在那里,像一面随时准备竖起的、单薄却固执的盾牌
      那片胎记,从他有记忆起就在那里了。
      医生曾用平稳无波的语气宣判:“色素性皮肤病变,会伴随终身。激光可以淡化,但不能根除,而且这个位置接近眼部,治疗需格外谨慎。”
      从诊室出来,母亲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长廊里,沉默了整整十分钟。最后她站起身,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如常:“算了,就这样吧。你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了,谁还会在意这个。”
      她没有说“我不在意”,也没有说“这没什么”。
      她说“将来有出息了,谁还会在意这个”。
      于是林澈很早就明白了:在变得“有出息”之前,他在意,别人也在意,这个世界都在意。
      剩下一路上的阳光,于是都只停留在了他的手背上。那手背被晒得微微发烫,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而被他掌心小心翼翼庇护着的脸颊,那片胎记所在的区域,却始终保持着属于阴影的、微凉的湿度。
      一种熟悉的,几乎让他感到诡异的、安心的凉。

      枫浦中学花岗岩镌刻的校门,终于在视野尽头浮现。
      烫金的校名在烈日下反射着耀目的光,几乎有些刺眼。校门前的空地上早已水泄不通——各式私家车、出租车歪歪扭扭地挤作一团,引擎的余热蒸腾起扭曲的空气;家长们提着五颜六色的行李袋,额头上沁着汗,嗓门一个比一个洪亮;新生们穿着崭新却尚未合身的校服,脸上混杂着兴奋、茫然与初来乍到的怯生。
      一片嘈杂的、鲜活的、令人窒息的喧嚣之海。
      林澈安静地汇入排队的人流,行李箱紧贴着腿侧。队伍缓慢地向着图书馆大厅的方向蠕动——那里是统一的新生报到处,需要领取一摞必读书目、信息登记表和各种琐碎的通知。
      周围的新生很快便三三两两凑成了团,笑声像玻璃弹珠,清脆地溅落一地。已经领到表格的人则高举着手机,屏幕上亮着二维码,在拥挤的人群中踮着脚,急切地寻找着未来三年同窗的踪迹。
      “嘿!你也考到枫浦了?太巧了!”
      “你哪个班的?我看看……哇!同班!”
      “听说军训的教官特别严……”
      林澈被这些炽热的声浪包裹着,却像一滴无法溶解的油,始终浮在最表层。他的右手总是不自觉地抬起,指尖轻轻蹭过右眼睑下那块皮肤,带着一种无意识的、徒劳的企图,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抹与生俱来的色彩,蹭得淡一些,再淡一些。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的慰藉。
      队伍一寸一寸地缩短,终于轮到了他。
      “下一个。”
      林澈上前一步,将早已攥得有些发潮的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轻轻推到深棕色的木质柜台桌面上。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但关节处因长久的紧绷而僵硬泛白。他吸了一口气,用不大的、确保只有对面人能听清的声音说:
      “老师,我……我叫林澈。”
      “好,林澈是吧?”坐在柜台后的女人闻声抬起头。
      她约莫四十岁年纪,戴一副纤巧的银边眼镜,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纹丝不乱的髻。她的目光很温和,是一种经年累月与无数少年人打交道后,沉淀下来的、宽厚而平稳的注视。
      少年在对上那目光的刹那,几乎是本能地垂下了眼帘。他盯着桌面上木质纹理的走向,仿佛那蜿蜒的纹路里藏着什么亟待破解的谜题。
      女人笑了笑,镜片后的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她将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不用这么紧张。我姓梁,是你们这届的教导主任,也兼年级段长。资料显示你申请了住校,对吗?”
      林澈点了点头。停顿了半拍,似乎觉得这样不够尊重,又补了一声轻若蚊蚋的:“对的。”
      “行李可以先放在宿舍楼下,会有生活老师指引。”梁月华从手边一叠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资料中,精准地抽出一份,递过来,“这是你的宿舍安排、本学期课程表,还有校园地图。如果找不到地方,可以随时询问路过的老师,或者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学长学姐。”
      她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少年始终低垂的头顶,和他那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脸颊的手指。那动作里藏着的局促与不安,她太熟悉了。于是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更家常的语气补充道:
      “哦对了,门口那个架子上,有学校今年的宣传册。里面的地图印得更详细,每栋楼是做什么的,都标得很清楚。”
      眼前这个一直绷着肩背的学生,似乎因为这句额外的、具体的提醒,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线。那变化细微得如同蜻蜓点水,但梁月华捕捉到了。她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温润,不含任何审视的意味:
      “快去吧,你的班级是高一四班。班主任是叶蓁老师,下午两点在教室开第一次班会。”
      林澈低声道了谢,声音依旧轻飘飘的。他收起那叠颇有分量的纸张,转身,几乎是有些匆忙地汇入了门口进出的人流,像一尾急于潜入深水的小鱼,迅速消失在不息的波澜里。
      梁月华的目光重新落回手边的入学名单,指尖顺着表格下移,找到“林澈”这个名字。她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轻轻画下了一个极小的圆圈。
      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一浪高过一浪。炽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光洁的柜面上投下一块晃动的、明亮的光斑。那个名叫林澈的少年的身影,早已被门外鼎沸的人声与光影吞没。
      仿佛从未出现过。
      “下一个。”梁月华抬起头,望向队伍后方,声音恢复了平稳清晰的公务语调。
      而此刻,图书馆侧门外的林荫道旁,一个穿着高二年级蓝边校服的少年,刚结束上午的志愿者轮值。他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随即微微眯起眼,望向主干道上那一片黑压压的、涌动的新生人潮。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那些相似的、充满朝气的面孔,然后,不知怎的,忽然在某一个低头疾行、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影上,停顿了那么一瞬。
      仅仅一瞬。
      他收回视线,将瓶盖拧紧。塑料瓶身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阳光在水瓶弧面上折出一星耀眼的亮斑。
      图书馆大厅里,新生报到的队伍,仍在缓慢地向前蠕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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