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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合法背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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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修远第一次听到这个项目的名字,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上午。
上午十点四十二分,律所例会刚结束,咖啡还没喝完,合伙人把他单独留了下来。
“有个项目,想让你看看。”
语气不算郑重,甚至有点随意。
林修远点了点头,接过那一叠材料的时候,并没有任何预感。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文件、审查、意见、修改——世界在他这里,被压缩成纸面上的逻辑。
直到他翻到项目主体那一页。
他愣了一秒。
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一个名字。
周谨言。
不是全名,而是作为项目负责方代表,出现在附件里的签字栏中。
林修远下意识地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翻回去确认了一遍。
没错。
那个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想起、却始终无法彻底从记忆中删除的名字,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一堆冷冰冰的法律文本里。
“这个项目背景有点复杂。”合伙人说,“之前有点历史问题,但现在结构已经调整过了。”
“你主要看两个点:合规性,还有未来风险隔离。”
林修远点头,没有多问。
他已经学会,在专业场合里,把一切私人联想压下去。
他带着材料回到工位,一页一页地看。
不得不承认——
做得很干净。
结构清晰,责任分割明确,所有潜在风险点都被拆散、转移、封装。
如果只看文本,这几乎是一个教科书级别的“合规重组”。
这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不是警觉,
也不是怀疑,
而是一种过于顺滑的感觉。
他开始反复倒推:
为什么原本的问题,会“刚好”被这些路径解决?
中午,他没有去吃饭。
他把项目的旧资料调了出来——通过公开信息、行业渠道、零碎的报道。
拼图慢慢浮现。
原始主体的问题,并没有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被重新安排到了一个“看不见的位置”。
合法。
合理。
但明显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林修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他忽然意识到:
这个项目,不是“无风险”,而是“风险已经被认领”。
而认领风险的人,显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下午三点,他被安排去参加一个视频会议。
项目各方第一次正式对接。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周谨言。
比记忆中要瘦一点,
头发短而整齐,
表情克制,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场合出现。
他们的视线在屏幕上短暂交汇。
不到一秒。
没有点头,
没有表情变化,
像是两个真正意义上的陌生人。
林修远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长沙冬天的街头,他们也是这样并肩走着,却各自沉默。
会议进行得极其顺利。
周谨言的发言精准、克制,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每一个问题,都能被迅速导向“已经解决”的结论。
林修远在旁边听着,心里不断确认一件事:
从法律角度,这个项目是站得住的。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职业性的安心感。
会议结束前,主持人突然说:
“法律意见书这块,就麻烦林律师团队了。”
“时间可能比较赶。”
那天晚上,林修远加班到很晚。
他没有刻意回避那个名字。
在意见书里,他必须反复引用项目主体、签署人、责任方。
每一次敲下“周谨言”三个字,他都停顿一瞬。
不是因为情绪,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确认感。
他们已经不是朋友了。
他们是被同一套规则牵引的两个人。
他写得很谨慎。
把每一个风险点都标注清楚,
把所有可能的争议路径写进“已采取措施”。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
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合伙人看完后,只说了一句:
“这份意见,很稳。”
“发出去吧。”
意见书正式出具的那一刻,
林修远在系统里点下确认。
那是一次极其日常的操作。
却在事实上,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他为同一个项目,给出了“合法背书”。
几天后,周谨言给他发了第一条私人消息。
没有寒暄。
只有一句:
“意见书我看过了,谢谢。”
林修远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客气”,
也没有问“最近怎么样”。
他只回了一句:
“从法律上说,没问题。”
发送成功。
那天晚上,他突然意识到一件让他不太舒服的事。
如果这个项目未来真的出事,
那么在所有文件里,
他都会是那个“已经看过、已经同意”的人。
不是参与者,
不是决策者,
而是——证明它“可以被接受”的人。
这比直接违规,要干净得多。
也要危险得多。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
周谨言看着那条回复,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感到胜利。
只有一种确认——
这条路,已经不再是他一个人在走。
即使林修远并不这样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