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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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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楼的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林溪跟在沈静书身后，手里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表格。这是她第三次来这栋行政楼，前两次是交开题报告和中期考核材料，但这次完全不不同，她们要注册的是一个真正的、和企业合作的横向课题。
“合同草案我昨天和法务那边对过了，”沈静书边走边说，高跟鞋在走廊里发出规律的回响，“主要条款没问题。你的劳务费标准按硕士生助理研究员最高档，另外还有一点计算资源补贴。钱不多，但流程要规范。”
推开项目管理办公室的门，空调冷气扑面而来。负责的老师认识沈静书，笑着打招呼：“沈教授，又来给学校创收了？”
“带学生走个流程。”沈静书把材料递过去，“林溪，这是李老师。以后如果你独立申请项目，也要和这个办公室打交道。”
李老师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女性，办事利索。她一边翻看材料，一边快速解释：“横向课题和纵向基金不一样，企业出资，学校配套管理。这是预算表、劳务费、设备使用费、管理费，每一项都要列清楚。签字这里，还有这里……”
林溪一份份签过去。保密承诺书、知识产权约定书、科研伦理自查表……每份文件都有十几页，充斥着“不可撤销授权”、“违约追责”、“争议解决机制”之类的术语。她看得仔细，偶尔抬头问一两个问题，沈静书就在旁边补充解释。
“成果归属这块，”李老师指着一项条款，“约定了学校和企业共同拥有，但企业有优先转化权。转化后的收益分配比例，写在这里。这是标准模板，对双方都公平。”
签到最后一份时，林溪的手腕有点酸。她看着文件末尾自己的签名，忽然有种奇特的感受：那些关于“情绪识别”、“算法模型”的抽象构想，现在被装进了一个有编号、有预算、有责任条款的正式框架里。轻盈的理想穿上了沉重的制度外衣。
“头疼了？”走出行政楼时，沈静书问。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有点。”林溪老实承认，“没想到这么多程序。”
“程序是保护，也是约束。”沈静书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学术圈相对自由，但产业合作有产业的规则。这些合同和承诺，既保护学校的知识产权，也保护你作为研究人员的权益。以后你独立做研究，无论是去企业还是留在学界，都得学会和这些规则共处。”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不过第一次接触，觉得繁琐是正常的。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第一次项目沟通会安排在周四下午三点。线上会议。
林溪提前申请了学院楼里的一间小型会议室。房间不大，但配备了良好的网络接口和投影设备，隔音也比开放实验室好得多。她提前半小时过来，调试好会议系统，将准备好的技术提纲投影在侧屏上。沈静书提前五分钟抵达，在她身旁坐下，打开了录音笔。这是正式合作会议的惯例。
三点整，会议链接准时接通。
屏幕上分出了几个格子。居中那个格子里，陈培安已经在了。他坐在一间简洁的会议室里，身后是白板，上面写着一些项目代号和日期。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清晰的侧脸轮廓。他穿了件深蓝色的 polo 衫，看上去比论坛时少些正式感，但坐姿依旧挺拔。
另外几个格子陆续亮起，是几位工程师。周墨在其中，看起来比林溪大不了几岁，戴着黑框眼镜，表情认真。
“沈教授，林溪同学，下午好。”陈培安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清晰稳定，“我们先同步一下项目背景。”
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他共享了屏幕，是一份简洁的项目介绍文档。
“市体育中心智慧安保升级，是今年市里的重点民生工程。我们负责整体方案设计和实施。”他的光标在几张场馆平面图上移动，“其中，疏散通道的人流状态实时评估和分级预警，是关键技术点之一。目前的方案主要依赖物理传感器和视频人数统计，存在盲区。”
他切换页面，出现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这是历史数据里的几个场景：小型冲突引发局部拥堵、谣传信息导致恐慌聚集、极端天气下出口选择失衡。传统方法要么事后才能发现，要么误报率太高。”
林溪快速记录着关键词。这些场景比她论文里假设的案例要具体得多，也复杂得多。
“所以本次预研的目标很明确。”陈培安看向摄像头，那个眼神让林溪下意识地坐直了，“评估情绪识别技术，对上述场景的早期预警是否具备可行性。如果可行，技术路径是什么，需要多少资源，预期精度如何。”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双方理解一致。
“接下来是合作细则。”他示意周墨发言。
周墨清了清嗓子，开始逐一说明：
数据方面，他们会提供脱敏处理后的场馆历史监控片段，包括视频、音频和部分传感器日志，总计约 500 小时。数据已经过隐私保护处理，但仍在内部加密服务器上，林溪需要通过 □□ 接入指定环境访问。
开发环境方面，他们提供一台隔离的测试服务器，预装了基础的深度学习框架和依赖库。所有代码开发和模型训练必须在这台服务器上完成，不得将任何数据或代码下载到本地，这是不可逾越的安全红线。
“……所有代码开发和模型训练必须在这台服务器上完成。”周墨继续说道，“考虑到预研阶段可能涉及的快速原型验证和代码规范学习，我们在隔离环境内部署了一个轻量化的专用大语言模型实例，基于Qwenn-7B进行了微调和知识蒸馏，并灌入了本项目所有的技术文档、规范以及部分经过脱敏的代码库。”
他调出一个简短的演示视频：“你可以通过一个受控的Web界面或API调用它。它的主要是帮你快速理解项目术语、生成符合我们编码规范的样板代码、解释安全条款的具体含义，或者进行小规模的文本数据处理。重要提示：这是经过严格阉割和引导的模型，它的回答范围被锁死在与项目相关的技术语境，无法联网，也无法进行任何创造性或开放性的对话。所有提问和回答都会留有审计日志。”
陈培安的目光似乎透过摄像头看了过来，声音平稳地补充道：“把它看作一个反应更快、但知识面被严格限定在项目边界内的高级周墨。它提供的任何代码或建议，都必须经过你的技术审查和测试，才能进入正式流程。模型的输出不具备决策权威性。”
“这是开发规范和安全自查清单，”周墨共享了一个文档链接，“请严格遵循。代码提交前需要完成清单上的所有检查项，包括静态扫描、依赖包审计和漏洞检测。”
林溪点开链接。文档有三十多页，从代码注释格式、变量命名规范，到内存泄漏检查、第三方库版本锁定，事无巨细。最后几页是安全条款，甚至包括了“不得使用未经批准的预训练模型”、“所有外部数据输入必须经过消毒处理”这样的具体规定。
她快速浏览时，陈培安补充了一句：“这些规范可能会让初期开发效率降低，但它们是确保系统可靠性和安全性的基础。请理解。”
“我明白。”林溪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有些突兀，“我会按要求完成。”
她提出几个技术问题：数据标注的标准是否统一、测试集是否包含极端案例、对算法实时性的具体要求是多少毫秒。周墨逐一记录，承诺会后提供书面答复。
会议持续了四十五分钟。结束时，陈培安说：“预研周期暂定两个月。中期同步安排在四周后，具体时间周墨会协调。有任何技术问题，可以通过周墨沟通。”
他顿了顿，看向屏幕：“期待你们的方案。”
会议结束，屏幕一个个变黑。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
沈静书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感觉到了吗？”她问。
“嗯。”林溪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很……具体。每一步都有要求。”
“工业级研发，尤其是涉及公共安全的领域，规则就是生命线。”沈静书合上电脑，“学术圈可以追求可能性，可以容忍失败和重新开始。但他们不行，他们的系统一旦上线，就要面对真实的人、真实的风险。容错率不是一个量级。”
她站起身，拍了拍林溪的肩膀：“不过这是好事。最好的创新，往往不是打破规则，而是在深刻理解规则之后，找到在规则内生存的方式。你会学到很多。”
沈静书离开后，林溪又在实验室坐了一会儿。邮箱里已经收到了周墨发来的邮件：服务器登录指南、数据访问权限、规范文档正式版，还有一个详细的时间表。
她下载了所有附件，开始整理。
傍晚回到宿舍时，室友正在看综艺节目，笑声阵阵。林溪戴上降噪耳机，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了测试服务器。在研读那份令人望而生畏的安全规范时，她对其中一条关于“外部数据沙箱校验”的流程感到困惑。她尝试点开了那个名为“Project Assistant”的Web界面，在输入框中写道：
“请用具体代码示例，解释规范第4.3.2条‘沙箱输入数据的四重校验流程’应如何实现。”
界面上的状态指示灯闪烁了几下，随即呈现出一段结构严谨的Python伪代码，将抽象的四重校验（格式、签名、大小、内容抽样）分解为四个清晰的函数，每个函数都附带了可能的异常类型和日志记录点。最后还附上了一句提醒：“请注意，实际签名密钥应从安全配置中心获取，切勿硬编码。”
林溪又尝试让它根据情绪识别任务，生成一个符合“内存安全”要求的Pytorch数据加载器模板。生成的代码不仅格式工整，甚至在容易出错的环节自动添加了“# TODO: 此处需根据实际标注文件调整”的注释。
它就像一个沉默寡言但经验老道的项目搭档，永远在你设定的轨道内提供最高效的助力。林溪意识到，这或许是陈培安团队在“绝对可控”的前提下，对“研发效率”所做的一种优雅妥协。这个工具本身，就是她需要理解和适应的、这个新世界规则的一部分。
夜深了，室友已经睡下。林溪关了顶灯，只留一盏台灯。暖黄的光圈落在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在光晕边缘微微模糊。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加粗的小字：
“本规范的最终目的是：确保每一行代码都可追溯，每一个决策都可解释，每一个结果都可验证。”
台灯的光圈在纸面上轻轻晃动。那些冰冷的条款、严格的约束、不容置疑的安全红线，此刻仿佛有了具体的重量。
它们低语着一个简单而坚硬的事实：欢迎来到真实世界。
这里没有“我觉得”，只有“已验证”和“可证明”。
而她要做的，是学会用这个世界的语言，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