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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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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将海面镀成流动的银鳞。容家安刚解开冲锋艇的缆绳，船尾传来塑料袋的窸窣声。
“抓到现行！”林雾顶着一头海藻从防水布里钻出来，运动相机在胸前晃荡，“不带我玩就曝光你偷渡！”
容家安抛缆绳的手僵在半空。这姑娘不知何时在艇上藏了整袋零食，此刻正盘腿坐在救生圈堆里啃芒果干。
“下去。”他故意晃了晃船桨。
“你居然偷船！”她举着云台相机翻过船舷，“说好带我拍荧光海的！”
容家安迅速收起五色令旗：“回去。”
“偏不！”林雾把自拍杆架在救生圈旁，“现在就把你拍下来曝光你！”她将补光灯调到最亮，强光惊起盘旋的信天翁。
冲锋艇在浪尖摇晃。容家安妥协般扔过救生衣，林雾接住的瞬间突然指向东南方：“快看！荧光乌贼迁徙！”
成群发光的软体动物正从海面游过，在月色下织成流动的光桥。这奇幻景象让容家安有片刻失神，等反应过来时，林雾已经架起三脚架，镜头盖不偏不倚卡进他准备撒朱砂的阵眼。
“别动我五帝钱！”他抢救回差点被当滤镜的铜钱阵。
“这都是什么呀？”林雾咬着皮筋扎起碎发，“你不会是个道士吧？你开个直播施法，再加上你这颜值，必定大火~”
容家安无可奈何，递了件救生衣给她。
船开到巽位暗礁外围，容家安不敢深入。他掏出引魂铃，清脆的铃声在暗黑的海面激起浪花。
容家安无奈道：“你就这么想火？连命都不要了？”
林雾收起嬉皮笑脸，看着漆黑的海面轻声说：“不全是为了火……”说完立刻岔开话题，“哎呀快开船！荧光海要没了！”
发动机突然发出怪响。容家安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指针，北斗七星状的锈斑正在金属表面蔓延——这是“阴蚀”。他抓起掺着砗磲粉的朱砂撒向船舵，诡异的是，林雾的镜头始终对着漫天星斗。
“你知道星辉桥吗？”少女突然开口，“我阿爷说月圆前夜，海上会浮现通往龙宫的星光之路。”她翻转镜头拍摄波光粼粼的海面，成群夜光藻正随浪花舒展。
容家安握紧船舵。船舱里的五帝钱突然叮咚乱响，咸湿的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琼剧唱腔。当他转身时，林雾的防晒衣不知何时变成了月白色戏服，腕间银铃与记忆中的皮影戏班重合。
“你……”话音未落，引魂灯爆出幽蓝火星。林雾的笑靥在月光中碎裂，容家安猛然坠入冰冷的海水。
黑暗与窒息并未持续太久。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坐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房间里。
视角很低，是个孩子。空气里弥漫着热带南洋的馥郁香气——鸡蛋花、夜来香，还有父亲书桌上那方徽墨与雪茄木盒混杂的沉稳气味。
这是一间宽敞的书房。柚木地板光可鉴人，高及天花板的书架上塞满线装书与烫金洋装典籍，黄铜风扇在头顶缓慢转动。墙壁上挂着巨大的南洋海图。
而他正被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托抱在膝上。那双手指节修长，掌心有薄茧，袖口是质地精良的亚麻衬衫。
“阿仔，看这里。”父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用手指点向铺在红木大书桌上的一幅绢本手绘海图。那图中央一片海域被朱砂特意圈出，旁边注着：“星辉潜耀之所”。
他的声音压低，“天上无光，海上星辉自生，化而为桥，垂接海津。此时龙宫之门洞开，龙王不藏其宝，以待有缘……”
孩子努力仰头，想看清父亲的脸，但视线总是模糊。父亲另一只手拿起桌上一枚用作镇尺的椭圆形玉佩——那玉质温润，内里仿佛有云雾流动。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窈窕的身影端着一盏青瓷盖碗走进来，是母亲。她穿着素雅的改良旗袍，面容温婉，“又在跟孩子讲古？”
话音未落，书房里的灯光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煤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墙上那些海图的影子扭曲拉长。父亲和母亲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他们的脸上同时浮现出极度惊骇的表情，猛地看向书房门外黑暗的走廊——
“砰！”
“醒醒！”现实中的颠簸将容家安扯回现世。林雾正死死抱住他的腰，冲锋艇在逆流中打转。成群的荧光藻汇聚成桥状光带，尽头处赫然是巽位暗礁。
潮水退得比预想中更快。当船底擦过暗礁时，成片的夜光藻在舷边炸开幽蓝星火。林雾的云台相机镜头映出前方奇景——退潮后的礁群如龙骨般延伸，荧光藻在两侧礁沟里汇成银河，尽头处泊着艘漆面斑驳的渔船。
“关掉补光灯。”容家安压低声音。三个身影正从礁盘深处走来，肩扛的防水包裹在月光下泛着青灰。为首者脖颈的龙形刺青随步伐起伏，缺失的鳞片位置与龙女洞如出一辙。
林雾的呼吸喷在容家安耳后：“他们在走私海货？”冲锋艇随浪头退至礁石阴影处。
“不是海货。”容家安眯眼看着最后那个包裹——帆布缝隙间露出半截瓷器。
渔船突然响起短促的汽笛。礁盘尽头爬出第四个身影。
冲锋艇驶近暗礁区时，容家安怀中的魂瓮突然剧烈震动。他掀开衣襟一看，瓮口的盐晶正缓慢地、逆时针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与此同时，他耳边似乎响起极轻的、带着泣音的童声，用古腔调重复着：“归冢……归冢……”
林雾问他怎么了，他摇头不语。
冲锋艇引擎的轰鸣声撕破海面，容家安猛打方向舵避开迎面撞来的快艇。月光下四艘改装船呈扇形包抄，船头焊接的撞角泛着冷光。
“趴下！”容家安拽着林雾的衣领将她按进船舱。三支渔叉擦着防水布射入海中。
追击者突然打开探照灯，惨白光束里漂浮着诡异的荧光颗粒。他猛踩油门冲向最近的南荀礁。
“抓紧救生筏！”容家安扯断固定带。林雾的指甲深深掐进他小臂：“怎么回事？他们的船为什么就撞过来……”
冲锋艇突然腾空而起。船底擦过暗礁的瞬间，容家安将林雾连同救生设备抛向浅滩。追击船来不及转向，两艘快艇在礁石群撞出冲天水柱。
“往南荀礁游！等天亮了再求救！”他将救生哨塞进林雾掌心，“贴着礁石阴影走。”少女泛白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被容家安用力推向涌浪方向。
剩余两艘快艇突然调转方向，探照灯扫向西南海域。一艘灰色快艇幽灵般切进战场。容家安趁机驾船冲向巽位暗礁，仪表盘显示水深正在急速下降。
“左满舵！”周延的吼声混着电磁干扰从对讲机传来。容家安猛打方向时，船身突然剧烈震颤——改装渔枪穿透油箱，柴油混着荧光藻喷溅在挡风玻璃上。
追击船形成三角包围圈，将两艘船逼向暗礁区。容家安慌乱中瞥见灰色快艇上周延掀开甲板暗格，露出改装过的高压水炮。十二道水柱横扫海面。咸涩的海风里突然泛起铁锈味。
暗流毫无征兆地出现。仪表盘上的电子罗盘开始疯狂旋转，容家安发现海面漂浮的荧光藻正聚合成巨大蓝环。周延的快艇突然熄火，海面强大的旋涡卷着快艇不住打转。
“跳！”容家安在船体解体的瞬间扑向救生筏。身后传来金属扭曲的尖啸，改装船撞角深深楔入暗礁，将他的冲锋艇拦腰斩断。荧光蓝的漩涡正在脚下成形。
追击的改装船突然集体转向，仿佛畏惧着什么。容家安在咸涩的海水里睁开眼，看见周延向他伸出了手。
暗流化作巨手要将他拖向深渊。
冰冷的海水如同无数根钢针，瞬间刺透了容家安的冲锋衣。巨大的力量撕扯着他，耳边是沉闷的水流咆哮。他下意识地伸手乱抓，在混乱的涡流中，指尖触到了一片坚实的织物——是周延的胳膊！
他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攥住。周延似乎也感应到了，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但一股更强大的吸力从深渊传来，将两人狠狠地拽向更深的黑暗。容家安胸口一闷，咸涩的海水疯狂地灌入口鼻，窒息感像一只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意识迅速被剥离。
……
意识沉入了一个更深、更诡异的层面。
他“看”到自己正在无尽深海中坠落，下方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片朦胧的、散发着苍白幽光的巨大轮廓。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坟场。无数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森白骸骨静静地匍匐在海底。巨兽的肋骨如参天的枯树林立，颅骨的空洞眼窝深邃如井。这里是洪荒巨兽的最终归宿。
在这片死亡景观的中心，最巨大的一具鲸骨胸腔内，似乎有一点微弱的、温暖的红光在闪烁，如同心脏般轻轻搏动，呼唤着他。
就在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那点红光时，胸前猛地传来一阵滚烫！是那块琥珀吊坠！
“呃啊！”剧痛撕裂容家安的肺腑。意识即将湮灭时，胸前琥珀吊坠骤然滚烫！嵌于其中的赤红液体沸腾如熔岩，道道金红血丝从琥珀裂隙中迸射。一股蛮荒之力自脊椎炸开——他仿佛被抛入飓风眼，耳边轰鸣着巫祝的诵吟声、溺毙前的哀嚎、镣铐撞击船舷的脆响……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依旧是在冰冷的海水里，但那股拖拽他下沉的暗流似乎减弱了一些。一股奇异的力量正从胸口的血珀中涌出，蛮横地灌入他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这力量温暖而暴烈，驱散了部分寒意。
而他的右手，依然死死地攥着周延的手腕！
周延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随波逐流，面色在幽暗的海水中呈现出骇人的青灰色。
不能死在这里！
一个强烈的念头占据了容家安的脑海。他不再犹豫，借着血珀带来的短暂力量，双腿猛地蹬水，一只手紧紧抓住周延，另一只手拼命划动，对抗着残余的暗流，奋力向上方那微弱的光亮挣扎而去。
每一寸上浮都艰难无比。血珀的温度在达到一个顶峰后开始逐渐消退。但他咬紧牙关，凭着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顽强意志，死死撑住。
不知过了多久——
“哗啦！”
他的头终于冲破了水面！冰冷潮湿的空气涌入肺腑。他贪婪地呼吸着，同时奋力拖拽着周延。幸运的是，他们的冲锋艇虽然倾覆，但并未沉没，就在不远处漂浮着。容家安用尽最后力气，拖着昏迷的周延，艰难地游到船边，奋力将他推上翻转的船底，然后自己也瘫软地爬了上去。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淹没了他。他趴在冰冷的船壳上，剧烈地喘息着。但此刻不能休息！他看向身边的周延——男人双目紧闭，嘴唇发紫，没有任何呼吸的迹象。
容家安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猛地翻身跪起，清理周延口鼻中的异物，抬起他的下颌，然后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捏住周延的鼻子，将空气渡入他的口中。
一次，两次，三次……他机械地重复着人工呼吸的动作。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延依旧毫无反应。恐惧和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容家安的心脏。
“醒过来！周延！你给我醒过来！”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终于，在他不知第几次进行胸外按压时，周延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哽咽，随即侧过头，“哇”地一声吐出了大股海水，接着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活了！他活过来了！
容家安脱力地向后坐倒，浑身虚软，这才发现自己已是满头冷汗。他看着周延胸膛重新开始起伏，虽然微弱，但确是生命的迹象。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加上体力与精神力的双重透支，以及血珀力量退去后的强烈反噬，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容家安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在潮湿的船壳上，失去了知觉。
在他彻底陷入黑暗前，模糊的视线似乎看到，原本紊乱的海流，正以一种不自然的、带着明确导向性的方式，推着他们这艘倾覆的小艇，缓缓漂向远处那座在晨曦中显露轮廓的、笼罩在迷雾中的孤岛。
暗流仿佛有了意识，知晓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