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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星映日 司马隆与范 ...

  •   大夏朝第三十七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浓烈。

      不过九月初,丹枫已如烈火燎原,从京畿东南的惠晋城一路向西烧去,染透了绵延八百里的崇山峻岭,最终在统谷平原的边缘化作一片氤氲的红雾,仿佛大地渗出的血,在晨光中蒸腾、弥漫。

      惠晋侯司马隆就站在这片血色景象的起点——他新修的“观星台”上。

      台高九丈九尺,取九九至尊之意。

      汉白玉的栏杆还泛着新凿的青白光泽,与台上铺陈的深红绒毯形成刺目的对比。

      司马隆喜欢这种对比,就像他的人生:出身寒微的边军小卒,三十年间硬生生在世家门阀林立的朝堂杀出一条血路,封侯拜将,坐拥十五万精兵。

      他今年四十八岁,正值壮年,身材魁梧如山岳,一张脸被北疆的风沙雕琢得棱角分明,右眉骨上一道寸许长的旧疤,是二十年前与匈奴作战时留下的。

      那疤痕在他沉思时会微微泛白,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此刻,这道“闪电”正横在他眉间。

      他双手按在冰冷的汉白玉栏杆上,向西远眺。

      视线越过惠晋城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越过城外金黄的稻田和蜿蜒如蛇的护城河,一直投向天地交界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平原。

      雾是乳白色的,缓缓流动,像一条巨大的、沉睡的河。

      但他知道,雾下是统谷侯范仲理的封地——八百里沃野,粮仓遍地,甲兵精良。

      “启大人何时到?”司马隆的声音低沉浑厚,在空旷的高台上激起轻微回响,如古寺钟鸣,余韵悠长。

      身后三步处,侍卫长严崇躬身如弓:“回侯爷,已到前厅,正在用茶。”

      司马隆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维持着远眺的姿势,仿佛要将那雾看穿,看清雾后那座与他遥相对峙的统谷城,看清城中那个与他缠斗半生的对手。

      严崇静立如雕塑。

      他跟随司马隆二十年,深知主人的每一个习惯。

      这种沉默的远眺,往往意味着重大的决策正在酝酿。

      风从西面吹来,带着秋凉和隐约的稻谷香,也带来了极远处、常人难以察觉的——铁锈与皮革混合的气息。

      那是军队的气息。

      约莫一盏茶功夫,脚步声自台下的旋转石梯传来。

      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显示出主人极佳的修养和刻入骨髓的谨慎。

      兵部尚书启冒晖到了。

      这位年过五旬的朝廷重臣今日着一袭深紫常服,腰间悬一枚羊脂玉环,行走间环佩不响,足见控制之精微。

      他须发已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深井里映着的寒星。

      他登上观星台时,司马隆正背对着他,手持一把精致的银剪,修剪一盆双生红枫的枯枝。

      剪刀开合,发出细微的“咔擦”声。

      一片枯叶旋转飘落,坠在深红绒毯上,了无声息。

      “侯爷好雅兴。”

      启冒晖开口,嘴角噙着一丝笑,但那笑意像浮在水面的油花,未曾渗入眼底半分。

      司马隆这才转过身来,将银剪轻轻搁在铺着锦缎的石桌上。

      “启大人见笑了。人老了,就爱摆弄些花花草草。”

      他虽自称“老了”,动作却矫健利落,毫无老态。

      他指了指面前那盆枫树,“大人可知这‘双生枫’的习性?”

      启冒晖踱步上前,目光落在那两株树干紧密缠绕、枝叶却分明争抢着上方光隙的红枫上。

      “同根而生,双干并立。看似一体,实则从地下的根须到头顶的枝叶,无时无刻不在争夺水分、养料和阳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如耳语,“最终,必有一株枯死。或者……两株皆亡。”

      司马隆抚掌:“大人通透。”

      他走到栏杆边,再次望向西方,“范仲理近来,与驸马魏峥走得是不是太近了些?上月,魏峥三次出京,两次都往统谷方向去。最后一次,在统谷盘桓了五日。五日,足以敲定很多事了。”

      启冒晖站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两个男人的背影,一个如山峦般厚重,一个如青竹般挺拔,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不是‘太近’,是已成犄角之势。”

      启冒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魏峥手里握着京城六万禁军,虽名义上隶属朝廷,实则早已是魏家私兵。他妹妹是当今皇后,他本人是大驸马,圣眷正隆。若他全力支持范仲理,我们的十五万精兵……”他侧头看了司马隆一眼,“未必能占上风。”

      “不是未必,是必然不能。”

      司马隆直言不讳,眉骨上的疤痕微微跳动,“范仲理自身便有十五万兵马,且统谷富庶,粮草充足,可支三年。若得魏峥六万禁军相助,便是二十一万人马,后勤无忧。而我们,”他冷笑一声,“虽有十五万精锐,但粮饷大半还需看朝廷——看启大人你的脸色。一旦开战,持久不下,先垮的必是我们。”

      “所以,”启冒晖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风中,“突突奇那三万铁骑,必须是我们的人。”

      “哦?”司马隆眼神锐利如刀,“有进展了?”

      “我已派人接触他手下的幻贺古。”

      启冒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递给司马隆,“此人是突突奇麾下两大金刚之首,勇武过人,更难得的是颇有头脑。他原是草原小部族头人之子,部族被吞并后投靠突突奇。”

      他点了点绢帛上的某处,“此人贪财,但更贪权。对中原的官职、品阶,有着超乎寻常的迷恋。我们许他正四品昭武校尉,实职,可统领本部骑兵,听调不听宣。他已动心。”

      司马隆迅速浏览绢帛,上面是幻贺古的详细资料,甚至包括其喜好、性格弱点。

      “突突奇本人态度如何?”

      “油盐不进。”

      启冒晖摇头,花白的须发在风中轻颤,“此人是个真正的草原狼王。三年前为避部族仇杀,率众南来,看似寻找栖身之地,实则眼光毒辣,选了中原腹地这片各方势力交错、朝廷鞭长莫及的区域落脚。三年来,他既不接受朝廷招安,也不依附任何一方诸侯,只是埋头练兵,整合部众。送金银,他收下,但无回音;许官职,他婉拒;送美人,他转赐部下。软硬不吃,滑不留手。”

      “如此人物,岂会坐视手下被收买?”司马隆皱眉。

      “他未必不知。”启冒晖眼神深邃,“或许,他在观望,待价而沽。也或许,他自信能掌控手下。”

      他收起绢帛,语气转冷,“但没关系,狼群再团结,只要头狼被孤立,狼群自然会寻找新的头领。只要控制了他手下两大金刚,三万铁骑迟早是我们的囊中之物。幻贺古是其一,另一个叫敏罗锥的,范仲理和魏峥那边,恐怕也在下功夫了。”

      司马隆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投向西方,仿佛要穿透三百里距离,看到统谷城中的景象。

      “那就看看,谁的手更快,谁的网更牢。”

      三百里外,统谷城。

      与惠晋城的雄浑粗犷不同,统谷城精致秀雅,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更像江南园林。

      但若有心人细看,便会发现那“园林”的围墙格外高厚,城头的垛口后,弩箭的寒光若隐若现。

      城中央,侯府“静思园”的临水轩中,统谷侯范仲理正与大驸马魏峥对弈。

      范仲理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白皙,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月白儒衫,举止温文,乍看像一位饱学鸿儒,而非统兵十五万的诸侯。

      只有当他偶尔抬眼时,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才会泄露其深藏不露的锋芒。

      魏峥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不过三十五岁,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一身绯红锦袍,领口袖边以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贵气逼人。

      他是当朝驸马,更是魏氏家族这一代的翘楚,手握京城兵权,圣眷优渥,顾盼间自有睥睨之气。

      棋盘是上好的榧木,棋子是云南暖玉和墨玉琢成,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悦耳。

      “啪。”

      魏峥落下一枚白子,截断了一条黑棋大龙的后路。

      “司马隆最近动作频频。我们在宛城的眼线来报,他在那里新设了三个大仓,囤积的粮草足够十万大军用度一年。工匠营日夜不停,打造的箭簇、铠甲堆积如山。所图非小啊,范侯。”

      范仲理并未立即落子,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轻轻摩挲。

      玉质的棋子温润细腻。

      “启冒晖在朝中为他铺路,更是不遗余力。上月廷议,他力主将河洛三镇的盐铁税划归惠晋‘暂管’,以‘充实边备’。陛下竟然准了。”

      他轻轻落下黑子,看似无关紧要的一处,“意图已很明显。一旦时机成熟,军械粮草齐备,他必会以‘清君侧’——清的就是魏驸马你这样的‘侧’——为名,起兵夺位。届时,首当其冲的,便是你我。”

      “所以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魏峥眼中闪过一丝冰冷锐利的光,像出鞘的匕首。

      他再落一子,攻势更厉。

      “我已派人接触突突奇手下的敏罗锥。此人是突突奇的同族兄弟,忠心耿耿,武艺超群,在铁骑中威望甚高。他有个妹妹,三年前患了怪病,草原巫医束手无策,是我们的人‘恰好’路过,送去了京城最好的大夫,用了宫中秘药,才捡回一条命。敏罗锥重义,但也重情。这份人情,他欠下了。”

      范仲理终于抬眼:“突突奇知道此事吗?”

      “知道。”

      魏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但他装作不知。此人看似粗犷豪放,实则心思缜密如发。他不表态,不阻止,甚至暗中默许手下与我们接触,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因为他清楚自己的价值,也在等,等我们和司马隆互相抬价,等他获得最大的利益。他在待价而沽。”

      范仲理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落下一子,棋局顿时微妙起来,原本魏峥的凌厉攻势似乎被无形化解,转入中腹纠缠。

      “待价而沽的人,往往容易迷失,忘记自己本身才是‘货’。而市场上,最贵的货,往往也死得最快。”

      他顿了顿,“敏罗锥此人,可能为我们所用?”

      “已有七分把握。”

      魏峥身体微微前倾,“我们许他的,不仅是金银。突突奇能给他们的,是草原式的自由和忠诚。但我们能给他们的,是他们从未拥有过、却可能一直渴望的东西——土地、爵位、世袭罔替的合法身份。敏罗锥的妹妹病愈后,一直住在我们安排的京郊庄园里,习汉字,读诗书,向往中原生活。这份向往,会变成最坚韧的绳索。”

      范仲理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黑白棋子纠缠在一起,犬牙交错,难分难解,如同这中原大地的局势。

      “那么,关键就在突突奇身上了。是成为我们手中的利刃,还是变成需要拔除的尖刺,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他拈起一枚黑子,久久未落,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局棋,越来越有趣了。”

      轩外,秋风掠过水池,吹皱一池碧水,漾碎了两人的倒影。

      几片早凋的枫叶飘落水面,缓缓旋转,红的像血,黄的像金。

      极远处,北方的天际,似乎有闷雷隐隐滚动。

      不知是秋天的最后一场雷雨,还是三万铁骑奔腾的预兆。

      而此刻,无论是观星台上的司马隆、启冒晖,还是静思轩中的范仲理、魏峥,都未曾料到,那双他们试图紧握或折断的“利刃”,那匹来自北方草原的孤狼,正站在自己的营地高处,迎着同样凛冽的秋风,望着南方这片锦绣山河,眼中没有贪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苍凉与警惕。

      棋局已布,棋子已动。

      双星耀于白日,而狼影,已悄然潜行于深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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