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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菌室 ...

  •   第三天早晨,苏持是在持续的低咳中醒来的。
      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清晰的痛感,牵连着耳根深处也跟着闷闷地疼。他睁开眼,适应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过分洁净的天光。房间里的陈设依旧简洁得近乎刻板,空气里弥漫着恒定的、淡淡的消毒水与冷杉精油混合的气息,一丝不乱。
      他尝试着动了动身体,高烧时那种沉重的酸痛感已经消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层的、仿佛被抽空力气的虚软。尤其是腰腹和大腿,肌肉酸乏得厉害,像是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他撑着床垫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微微喘息,额角渗出薄汗。
      身上穿的还是温景行给他的睡衣,柔软的浅灰色纯棉材质,尺码略大,领口松垮地搭在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苍白瘦削的胸膛。袖子也长了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这种被包裹在属于另一个人的、过分宽大的衣物里的感觉,微妙地强化了他的脆弱感和……依赖性。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上午九点十七分。他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温景行开的药里有强效的镇静成分,确保他得到“充分休息”。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两下克制的敲门声。
      “请进。”苏持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沙哑。
      门开了,温景行走了进来。他今天似乎没去医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和浅咖色休闲裤,鼻梁上依旧架着眼镜,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清淡的早餐和几小瓶药。
      “早。”温景行的目光在苏持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做迅速的临床评估,“气色比昨天好一些。还咳嗽吗?”
      “有一点。”苏持老实回答,忍不住又掩唇低咳了两声。
      温景行将托盘放在床头柜,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低烧退了。咳嗽是炎症后期的正常反应,按时吃药,多喝水。”他收回手,端起一碗熬得金黄的小米粥,“先吃点东西,空腹不能吃药。”
      又是喂食的架势。苏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我自己来。”
      温景行的手顿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看着他,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的手还在抖,端不稳碗。”他的语气陈述事实,不容反驳。
      苏持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果然,指尖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是脱力和药物残留的共同作用。他沉默了几秒,终究没有再坚持,微微张开了嘴。
      温景行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很细微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舀起一勺温度正好的粥,递到苏持唇边。
      粥里似乎加了切得极碎的青菜和一点鸡茸,味道清淡鲜美。温景行喂得很稳,很耐心,每次都会等他完全咽下,用纸巾擦过嘴角,才喂下一勺。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苏持的脸上,观察着他的吞咽、他的表情、他因为咳嗽而微微泛红的眼尾。
      这种被细致入微地观察、照顾、甚至……掌控的感觉,让苏持如坐针毡。仿佛他不是一个成年男人,而是一个需要全方位监护的、易碎的玻璃器皿。他垂下眼睫,盯着被子上细腻的纹路,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秦先生上午有个跨国视频会议,中午会过来看你。”温景行一边喂粥,一边用平稳的语气告知,“他让人送了些换洗衣物和你的日常用品过来,我放在衣柜里了。”
      苏持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微微一沉。秦律要过来。在这个属于温景行的、充满了医生个人印记的空间里,两个男人碰面。那会是什么场景?无形的角力?表面的客气?还是……
      “谢思安又打了两次电话,很担心你。我告诉他你恢复得不错,但需要绝对静养,暂时不适合探视或通话。”温景行继续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至于那位江野先生……他似乎不太习惯被拒绝。”
      苏持抬起眼,看向温景行。
      温景行也正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深邃:“他坚持要亲自确认你的状况。我告诉他,你是我的病人,在完全康复前,需要遵循医嘱,避免不必要的打扰和情绪波动。”他顿了顿,“苏持,你的这位……艺术家朋友,似乎有些过于热情了。对于病人来说,情绪稳定很重要。”
      他的话滴水不漏,完全站在医生的立场,却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界限感——将苏持划归在他的“治疗领域”内,将其他人,尤其是江野那样“不稳定”的因素,隔绝在外。
      苏持不知道江野具体说了什么,但可以想象那个野性难驯的男人被温景行用专业而冷淡的理由挡回去时,会是何等憋闷和不爽。他垂下眼,没有说话。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温景行又让他喝了半杯温水,然后才将几种药片按顺序递给他,看着他服下。整个过程有条不紊,精确得像在执行某种医疗程序。
      “今天上午你需要继续休息。下午如果体力允许,可以在客厅稍微走动一下,但不能太久。”温景行收拾着托盘,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中午秦先生来之前,我会再给你测一次体温和血压。”
      他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衣柜最左边那套家居服是新的,已经消毒清洗过,你可以换上。你原来那套,出汗太多,我让人拿去处理了。”
      说完,他轻轻带上了门。
      苏持独自坐在床上,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脚底有些发软,他扶住床头柜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走向房间另一侧的嵌入式衣柜。
      打开衣柜,里面整齐地挂着一排衣物。左边是温景行给他准备的那套新的家居服,浅蓝色的柔软棉质。右边,则挂着他自己的几件衣服,都是秦律常给他买的那个低调奢华的牌子,熨烫得一丝褶皱都没有。两排衣物泾渭分明,却又并排悬挂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形成一种无声的、微妙的对峙。
      苏持拿出那套浅蓝色的家居服。质地非常柔软亲肤,带着阳光晒过和柔顺剂的干净味道。他脱下身上温景行给的睡衣,换上这套新的。尺码依然略大,但比睡衣合身一些。上衣是开衫式样,他系上扣子,对着穿衣镜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青影淡了些,但依旧明显。宽大的衣服衬得他身形更加清瘦,锁骨凸出,腰身被柔软的布料松松勾勒,只有当他微微侧身,或者布料因为动作贴服时,才能隐约看出胸腹之间那层薄薄的、柔软的肌理,以及腰臀之间那道被隐藏起来的、饱满的弧度。
      他看起来脆弱,易碎,需要保护。完全符合一个“病人”的形象,也符合……某些人心目中需要被精心养护的“藏品”模样。
      苏持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他讨厌这副样子。
      他转身,不再看镜子,慢慢走到窗边,拉开了一小段窗帘。窗外是霖城 CBD 的高楼景观,冰冷,规整,充满距离感。温景行的公寓位于高层,视野极好,却也像个精致的空中牢笼。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气短,便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客厅和整个公寓的风格一致,简约,洁净,一丝烟火气也无。茶几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本医学期刊和艺术画册。角落里那盆龟背竹长得极好,叶片油绿,每一片都洁净无尘。
      这是一个被精心控制着的环境。温度、湿度、光线、气味,甚至可能连空气里的尘埃含量都被控制在某个标准之下。就像温景行试图控制他的康复进程一样。
      苏持的目光落在茶几角落,那里放着江野给他的那块残木。温景行并没有把它收走,只是将它放在了一个透明的亚克力罩子里,像是博物馆里展示某种危险或珍贵的标本。
      粗粝原始的图腾纹路,被禁锢在光洁透明的罩子里,与周围极度洁净现代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形成一种诡异的、富有张力的共存。就像江野那个人,和他此刻身处的这个“无菌室”。
      他盯着那块残木看了很久,直到门口传来电子锁开启的轻微滴滴声。
      苏持转过头,看到秦律走了进来。
      男人显然是从正式场合直接过来的,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外面罩着羊绒大衣,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他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但看到苏持时,眼神立刻锐利地扫视过来,像是评估一件资产的最新状况。
      “阿持。”秦律脱下大衣,随手搭在沙发背上,走到苏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色怎么还这么差?温景行没照顾好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掌控感和一丝隐约的不满。不满苏持的病,不满他的脆弱,或许也不满此刻他身处温景行的领地。
      “好多了,秦先生。”苏持微微坐直身体,仰头看着他,露出一个惯常的、温顺的笑容,“是我不小心,累着了。温主任照顾得很周到。”
      秦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那温顺的笑容里找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将食盒打开,里面是“沁芳斋”精致的药膳炖品,还冒着热气。
      “趁热喝了。”秦律将炖盅推到他面前,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我问过老中医,这个方子对恢复元气好。”
      苏持看着那盅色泽深浓、散发着药材清香的炖品,胃里并没有什么食欲,但还是点了点头,拿起瓷勺,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秦律就坐在对面看着他,目光沉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客厅里一时只剩下瓷勺轻碰盅壁的细微声响。
      “陆沉舟昨天去工作室找你了。”秦律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前台说他等了一个多小时,没见到人,留了个东西走了。”
      苏持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舀汤:“嗯,温主任说我需要静养,谢绝了所有访客。”
      “做得对。”秦律的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见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持身上那套陌生的浅蓝色家居服,眼神微微沉了沉,“衣服是温景行准备的?”
      “嗯,原来的出汗弄湿了。”苏持垂着眼回答。
      秦律没再说什么,但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他端起温景行事先泡好、放在茶几上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转向那个罩着残木的亚克力盒子。
      “那是什么?”
      “一位朋友……送的,一件残损的古物,让我看看。”苏持斟酌着用词。
      “朋友?”秦律挑眉,“江野?”
      苏持没想到秦律也知道江野,而且这么快就查到了。他点了点头,没否认。
      秦律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混地下纹身店和街头涂鸦的,能有什么好东西。脏兮兮的,也不怕带了细菌。”他的目光落回苏持苍白的脸上,语气加重,“阿持,你现在身体弱,免疫力低,这些东西最好别碰。温景行也是,怎么就放在客厅里?”
      他的话里,对江野的鄙夷,对温景行“失职”的不满,以及对苏持“不该接触此类事物”的界定,清晰而强硬。
      苏持握着勺子的指尖微微发白。他低着头,慢慢喝完了最后一口汤,然后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温顺克制。
      “秦先生说得对,是我没考虑周全。”他轻声说。
      秦律看着他顺从的样子,脸上的冷硬神色稍稍缓和。他倾身向前,伸手,用指背蹭了蹭苏持的脸颊,动作带着狎昵的亲昵和占有性的安抚。
      “知道就好。你好好养着,外面的事不用操心。”他的指尖滑到苏持的下巴,轻轻抬了抬,迫使他看向自己,“等你好全了,带你去南边休个假,晒晒太阳。脸色太白了。”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握笔和掌控权柄留下的薄茧。触碰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度和力度。苏持被迫仰着脸,看着秦律深邃而充满掌控欲的眼睛,喉咙里那句“不用麻烦”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温景行从里面的书房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血压计和体温枪,看到客厅里的情景,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地扫过秦律碰触苏持下巴的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
      “秦先生来了。”温景行的语气客气而疏离,“正好,我需要给苏持做下午的例行检查。”
      秦律缓缓收回手,靠回沙发里,姿态放松,却带着主人般的随意:“麻烦温主任了。阿持的身体,还要你多费心。”
      “分内之事。”温景行淡淡回应,走到苏持身边,将体温枪对准他的额头。滴的一声轻响。
      “三十六度八,体温正常。”温景行记录了一下,然后示意苏持伸出胳膊,给他绑上血压计袖带。
      整个过程,温景行的动作专业而迅速,没有多看秦律一眼,也没有对刚才那一幕发表任何评论。但他周身散发的那种冷静而掌控的氛围,却无声地在这个空间里,与秦律的存在形成对抗。
      苏持夹在两个男人之间,感受着袖带缓缓收紧的压力,以及两道虽然未直接交锋、却已暗流汹涌的视线,身体不自觉地有些僵硬。他能闻到秦律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和温景行身上那股冷冽的木香,两种气息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交织。
      “血压偏低,心率稍快,还是虚弱的表现。”温景行松开袖带,记录数据,然后看向苏持,“下午可以稍微走动,但以不感到疲劳为限。记得按时吃药。”
      “知道了,谢谢温主任。”苏持低声说。
      温景行点了点头,收起器械,对秦律微微颔首:“秦先生请自便,我还有几份报告要处理。”说完,便转身回了书房,关上了门。
      客厅里又只剩下苏持和秦律两人。
      秦律看着书房关上的门,眼神晦暗不明。片刻后,他转回头,对苏持说:“温景行是个好医生,就是有时候太……一板一眼了。你也不用事事都听他的,觉得闷了,想回去了,随时跟我说。”
      苏持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对温景行掌控欲的不满,以及重申他自己才是最终的决定者。
      “嗯,谢谢秦先生。”苏持依旧温顺地回应。
      秦律又坐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似乎有急事需要处理。他起身,穿上大衣,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里、显得格外单薄的苏持。
      “好好休息,我晚上再过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秦先生慢走。”
      门关上。公寓里重新恢复了那种极致的安静,只有加湿器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
      苏持独自坐在沙发上,许久没有动。身体深处泛起的疲惫,不仅仅来自疾病。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倦怠,源于周旋在不同欲望与掌控之间的心力交瘁。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细瘦的手腕,和手背上清晰的血管纹路。然后,他的目光转向茶几上,那个罩在亚克力盒子里的残木。
      粗犷,原始,带着未被文明规训的野性生命力。即使被困在透明的罩子里,那纹路依然像是在无声地咆哮,挣扎。
      他忽然很想碰碰它。不是隔着罩子,而是直接触摸那粗糙的、带着历史伤痕的表面。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他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走到茶几边,弯下腰,手指轻轻搭在了亚克力罩子的边缘。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打开的时候,书房的门无声地开了。
      温景行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他搭在罩子边缘的手指上,再缓缓上移,落在他因为弯腰而微微敞开的衣领,和那段从宽大家居服下露出的、白皙脆弱的脖颈上。
      “想看看?”温景行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听不出情绪。
      苏持的手指僵了一下,慢慢收回,直起身:“只是看看。”
      温景行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停下。他没有碰那个罩子,只是看着里面的残木,语气平淡:“这东西年代很久远,保存环境恶劣,表面可能附着多种霉菌和微生物。以你现在的免疫状态,直接接触有风险。”
      又是风险评估,又是健康警告。无懈可击的医生立场。
      苏持没有说话。
      温景行转头看向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逡巡,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等你好一些,我可以帮你做一个彻底的表面清洁和消杀。到时候再看,也不迟。”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残木,而是很自然地替苏持拢了拢有些滑落的家居服领口,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颈侧的皮肤。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恢复健康,苏持。”温景行的声音很近,带着一种低沉的、近乎诱导的温和,“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一瞬即逝。但那种被细致规划、被稳妥安排的感觉,却比直接的触碰更让人难以挣脱。
      苏持站在原地,看着温景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看了看罩子里那块沉默的残木。
      健康,安全,无菌的环境。
      这是温景行为他划定的疆域,也是秦律默许的、暂时的“修复所”。
      而他,像那块被罩起来的残木,也像一件被送进专业修复工作室的古董,在名为“治疗”和“关怀”的程序中,被观察,被评估,被决定该如何处理。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给洁净冰冷的公寓镀上一层暖色的金边,却驱不散那股无处不在的、冷静的控制感。
      苏持微微垂下眼睫,掩去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的波澜。
      恢复健康?
      是的,他会的。
      但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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