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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发惊雁(下) ...

  •   “当啷。”
      黄铜望远镜从苏惊雁完全失去力量的手中滑落,滚在乱石间。她没有去捡。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半跪在草丛中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被冰封的石像。
      没有眼泪。没有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
      但她的内部世界,正在经历一场天崩地裂的毁灭。
      父兄惨死、悬颅示众的视觉冲击,如同最狂暴的海啸,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理智的堤防。狄戎嚣张跋扈、极尽侮辱的喊话,如同淬毒的钢针,一根根钉入她的耳膜。城下百姓那压抑无声、却沉重如山的悲愤,如同千斤巨石,压在她的心口,让她无法喘息。
      昨日的画面也同时翻涌上来:箭雨如蝗,血肉横飞,李大山肩胛中箭却屹立不倒的身影,赵婆婆扑上来时那佝偻却坚定的身躯,温热血滴落在脸上的触感,还有那些素不相识者倒地时最后的眼神……
      护心镜紧贴的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被烙铁灼烫的痛楚。那里面藏着的密信,父亲悲凉的话语——“他们要的,是我苏氏一门的性命”、“是这冠冕堂皇的庙堂之下,最肮脏的血和谎言”……
      外敌的屠刀,内贼的毒计;父兄的忠烈,百姓的义血;赤裸的残忍,无耻的背叛……所有的一切,愤怒、悲痛、仇恨、绝望、荒谬、冰冷……种种极端对立的情绪,汇集成一股毁灭性的黑色洪流,在她体内疯狂冲撞、撕扯、爆炸!
      “呃……”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幼兽濒死的呜咽。
      紧接着,一股剧烈的眩晕和恶心猛然袭来,胃部痉挛,她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苦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然而,更诡异的感觉接踵而至。
      头皮!整个头皮传来一阵密集的、如同千万根细密冰锥同时钻刺毛囊的剧痛与麻痒!那感觉如此尖锐而古怪,让她忍不住猛地抬手,抓向自己的头顶——
      触手所及,不再是柔顺坚韧的青丝,而是……大把大把、轻易断裂的、触感陌生的发丝!
      她颤抖着,缓缓将手举到眼前。
      掌心之中,赫然是一大绺头发。而在破晓渐明、染着血色的天光映照下,那些发丝,不再是记忆中的乌黑如墨,而是……一片刺眼的、毫无生气的雪白!
      苏惊雁如遭雷殛,浑身僵硬。
      她猛地低头,不顾一切地扒开面前的枯草,寻找着任何可以映照的物体。不远处,一块石头凹陷处积着少许浑浊的雨水。她扑过去,将脸凑近那微小的水面。
      水影晃动,渐渐清晰。
      映出的,是一张依旧年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眉目依稀是熟悉的轮廓,但那双眼睛,深得如同古井,里面翻涌着冰冷死寂的寒潭,和潭底燃烧的幽暗业火。
      而那一头长发——她昨日出城时父亲最后抚摸过的、如云如缎的乌黑长发——已尽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满头如严冬初雪、如衰败芦花、如垂死老者般的……苍白。
      没有一丝杂色,纯粹到极致的白。在荒野清晨的寒风中,凌乱地飞舞,像一面破碎的、招魂的旗幡。
      苏惊雁怔怔地看着水中的倒影,看着那一头刺目的白发。
      最初的震惊与骇然,如同潮水般褪去。
      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了悟,缓缓从心底最深处升起。
      这白发,不是衰老。
      是祭奠。
      祭奠巍峨陷落的雁门关,祭奠忠烈惨死的父兄,祭奠为她流血殒命的陌生百姓,祭奠她天真懵懂、相信“忠君爱国”便能换来安宁的少女时代,祭奠那个曾经完整、温暖、有父兄庇护的“苏惊雁”。
      这白发,也是烙印。
      是血海深仇烙在她身上、再也无法磨灭的印记。是深渊般的使命赋予她的、不容退缩的外在宣言。是她与过去一切温软、依赖、幻想彻底决裂的宣告书。
      从此刻起,世上再无雁门关无忧无虑的苏家小姐。
      只有一头白发、满心冰雪、背负着城破家亡血债与惊天秘密的——复仇之魂。
      苏惊雁缓缓从水边直起身。
      风更大了,卷起荒原的尘土和枯草,也卷动她满头的霜雪。白发狂舞,拍打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她却恍若未觉。
      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与冰冷。
      她拔出父亲给的匕首,刃口依旧寒光凛冽。一手抓起脑后的一缕长发,另一手挥刀割下。雪白的发丝断落掌心,触感轻飘,却重若千钧。
      她又从怀中取出那面染血的苏家军旗碎片——很小的一块,红色的底,黑色的“苏”字边缘被血浸透,变得暗褐。还有那柄匕首本身。
      她撕下自己内衫最干净的一角布条,将这一缕白发、染血的旗角、父亲的匕首,紧紧缠绕、捆扎在一起。动作仔细而郑重,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而神圣的仪式。最终,一个简陋、粗糙、却凝聚了所有仇恨与誓言核心的“誓包”成形。她将它贴身收藏,紧挨着那枚玄铁护心镜。
      然后,她面向四个方向,依次跪下。
      首先,转向雁门关城楼,面向那三个在风中微微晃动的黑点。
      她低声开口,声音因干渴和压抑而嘶哑,却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如同淬火的钢铁相互撞击:
      “父亲,大哥,二哥……惊雁在此立誓。”
      “终有一日,我必亲手斩下狄戎王与屠城将领的首级,悬于此门之上,曝于烈日风雪,受万民唾弃!”
      “终有一日,我必让天下皆知,苏家满门忠烈,血染疆场!所有陷害,必将被真相碾碎,还我苏氏清白昭昭!”
      接着,转向昨日箭雨纷飞、百姓为她筑起血肉长城的荒野方向。
      “各位为我流血的父老乡亲,各位长眠于此的英魂……”
      “我苏惊雁此生,必让狄戎十倍、百倍、千倍偿还今日血债!凡狄戎之蹄所踏,凡狄戎之刀所向,我必以血还血,以命抵命!此恨不息,此身不宁!”
      然后,转向南方,望向百姓队伍消失的方向,也望向更广阔、未知的未来。
      “所有被战火践踏流离的百姓,所有被迫在狄戎铁蹄下低头忍辱的同胞……”
      “我会回来。带着足以焚尽一切不公、烧穿所有黑暗的火焰回来。”
      “我要这世上,北疆永固,边关长安!我要这人间,再无‘雁门之殇’!再无忠魂泣血而奸佞狂欢!”
      最后,她抬手,用力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衣物,感受着那枚护心镜坚硬冰冷的轮廓,以及其内所藏密信的重量。目光仿佛穿透虚空,望向胤朝京城的方向,望向那金銮殿上,望向阴影中的蠹虫。
      “还有你们……躲在锦绣华服之下、用阴谋与背叛烹制人血馒头的蠹虫。”
      “你们的每一笔账,我都记着。用我苏家血、雁门骨、百姓泪写成的账本,字字鲜红,笔笔刻骨。”
      “迟早有一日,我会将它摊开在青天白日之下,摊开在煌煌史册之前!让你们——无所遁形,遗臭万年!”
      誓言已毕,荒野无声,唯有风声呼啸,如同万千魂灵在应和。
      她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三个已成为永恒黑色剪影的木笼,将它们的方位、高度、在风中摆动的弧度,连同父亲平静的睡容、大哥不甘的眼神、二哥嘲讽的嘴角,以及那道狰狞的刀疤……所有细节,一丝不差地,深深烙入脑海最深处,变成永不磨灭的复仇图腾。
      然后,她决绝转身。
      白发在荒原凛冽的晨风中,如一面冰冷的旗帜,猎猎飞扬。单薄却挺直如枪的身影,不再有丝毫犹豫与回顾,踏着布满霜露与荆棘的枯草,向着南方,向着未知的、注定布满阴谋与血火的茫茫前路,迈出了无比坚定的第一步。
      从这一刻起,她是自地狱归来的复仇者,也是于绝境中重生的守护魂。
      ---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向血色未干的大地。
      城楼上,三颗头颅在愈发明亮的光线下,投下长长的、摇曳的阴影。
      官道方向,最后一批滞留的百姓,也互相搀扶着,变成天地间一串渺小而顽强的黑点,承载着恐惧、悲痛,向南而去。
      荒野之中,一点刺目的白影,在枯黄与焦黑交织的背景下移动,渺小,孤独,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冰冷而决绝的力量,仿佛一颗投向死水潭的石子,注定要激起万丈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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