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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独龙桥盟兄擒义弟 开封府恩相保贤豪 诗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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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英雄末路叹飘零,一叶扁舟浪里行。
不是蒋平施巧计,焉能猫鼠共朝京。
且说白玉堂越过后墙,竟奔后山而来。到了山根之下,以为飞身越渡可到松江。仔细看时,一惊非小——原来铁链已断,沉落水底。
玉堂又是着急,又是为难,忽听芦苇之中摇出一只小小渔船。玉堂满心欢喜,连忙招手:“那渔船快来,渡我到松江,自有重谢。”
只见船头立一老翁,对白玉堂道:“老汉以捕鱼为生,清早利市吉利,好运气,不定得多少大鱼。如今渡了客官,耽延工夫,岂不误了生理?”
“老丈,你只管渡我过去。到了那边,我加倍赏你如何?”
“既如此,千万不可食言!”说罢,将船摇到山根。
玉堂见船拢来,将身一纵,踏到船上。小船一晃,渔翁连忙用篙点住,数落道:“你这客官好不晓事。此船乃捕鱼小船,你却用猛力一趁。幸亏老汉用篙撑住,不然连我都翻下水去了。莫怪我说,你这后生,真是荒唐!”
白玉堂本是好胜之人,若在平时早不服气,谁知此时心忙意乱,幸得此船肯渡,渔翁纵然叨叨数落,却也毫不介意,反而眨了眨眼睛,笑吟吟道:“您说的是,是我莽撞了,快开船罢。”
换做旁人,见他这般神情,必要顿生怜爱,直甜到心里去——十有九人都要百依百顺。谁知这渔翁偏是那独一个的实心人,只瞅他一眼:“这小船用篙子支撑,快不了。”说罢,慢条斯理摇起船来。
好容易撑到江心,渔翁却把篙子一拄:“大清早起的,总要发个利市。俗语说‘船家不打过河钱’。客官有酒资拿出来,老汉方好渡你过去。”
“老丈,你只管渡我过去,我是从不失信的。”
“难,难,难!”老汉头摇得像拨浪鼓,“口说无凭,多少总要信行的。不然,老汉将你再渡回去,你请别人来渡你罢。”
“老丈不要如此!”玉堂急忙拦住,回手就脱身上的葱绿花氅,心中暗道:“这厮真是可恶!尽钻蝇头小利,毫无长远眼光。偏我来的仓猝,并未携带银两。且将这衣服给他,等渡到那边再与他算账!”
及至脱下衣服,递与渔翁道:“老丈,此衣足可典当几贯钱钞,难道你还不凭信么?”
渔翁接过,仍不撑船,将衣料抖起来细看。只见云纹暗花被波光映照,荡漾生辉,一入眼便知价值不菲。他却审慎道:“这衣服虽则穿过,有些旧迹……若是典当了,倒可以比捕鱼有些利息。客官休怪,这是我们船家的规矩。”
正说间,忽见一只渔船赶来,高声叫道:“好啊!清早就发利市,见者有分,须要沽酒请我。”
这边渔翁道:“什么大利市,不过是件衣服。你看看,可典多少钱钞?”说罢,将衣服掷过。
那边渔人接过抖开一看:“别管典当多少,足够你我喝酒了。老兄,你还不口馋么?”
“怎么不馋?我正思饮,咱们且吃酒去。”渔翁说罢,已然跳到那边船上,那边渔人将篙一支,飞也似的去了,徒留玉堂一人目瞪口呆。
这渔翁自己竟是个不守信的!
无奈何,白白失去衣服,白五爷只得将篙拿起,学那渔翁撑船。可煞作怪,船不往前,只是打转儿——五爷并不会撑船。不多时,已累得通身是汗,喘吁不止,自己发恨道:“真是一处不到一处迷,一事无成百无成!我若学识水性,今日也不至于受他的气了!”
说罢,将篙摔在船上,索性存身坐下,任凭小舟漂荡。
谁成想,正生着闷气,却听到这辈子最嫌恶的声音:“五弟久违了!世上无有十全的人,也没有十全的事,你抱怨怎的?”
玉堂猛地抬头,只见小小舱内出来一人——正是蒋平。他恍然大悟,不由气冲霄汉,冷笑道:“好病夫!哪个是你五弟?”
蒋爷也不恼:“哥哥是病夫,好称呼呀!这也罢了。当初叫你练点实在的,你总不以为然,非要练些刁钻没用的顽意儿。到如今,你那独龙桥哪里去了?”
玉堂把眼一瞪:“谁与你饶舌!你来此意欲何为?”
“我来此是为告诉你,这小小渔舟却不比赫赫东京,由着你任性横行。如今你已遭危受困,不如跟着哥哥乖乖上开封府吧。”
话音未落,白玉堂便抢过话头:“哎哟,好病夫!我白某全受你这病夫陷害!随你上开封府?做梦!”
“既如此说,莫怪哥哥未曾好言相劝,咱们友谊的小船可说翻就翻咯?”蒋四爷伸手扶住船舷,作势要摇。
“别!”五爷脸色一变——说他不怕,那是假的。
“那随我们上开封府!”
“不!”玉堂断然拒绝。
“五弟,你却是莫名其妙,怎就对开封府如此抵触?”
“不关你事!”
仍是嘴硬。
“既如此,小船真要翻咯。”
“你敢!”白玉堂一声断喝。
“怎么不敢?”蒋平果然摇了起来。白玉堂站立不稳,顺手抄起篙子,对着蒋平的手就是一篙。蒋平一躲,又换一边,还奚落道:“看来你也有个怕处,可算有了今天。”
白五爷也不与他废话,仍是一篙打去,蒋平顺手一松,落下水去。
五爷此时猛然醒悟:“不好!他善识水性,我必被他暗算。”
果见蒋平露出头来,把住船边:“老五啊!你喝水不喝?”
玉堂未及答言,船儿已然底儿朝天。
原来蒋平算计得精:若不使他落水,这犟脾气实在难缠;若他呛了水,又不是当耍的;莫若叫他喝两三口水,昏迷之际,也好对付。
可怜白玉堂猝不及防落入水中,刚要惊叫,又马上掩住口鼻。他伸手欲抓小船,船却顺水漂远;欲挣扎出水面,却怎么都浮不上去。
他感到灭顶般的无助,随之又是一阵迷茫,还想挣扎,却渐渐失了力气,意识也开始缥缈。水底黑洞洞的,仿佛聚集了世间最骇人、最见不得光的东西,似千万条冰冷的蛇,缠上他逐渐脱力的四肢,把他往下拖、往下拽。
会沉下去吗?
不如就这样沉下去吧……
恍惚间,似乎有人握住他的手,呐喊般对他托付什么话,一字一句,将求生的愿望,一寸寸渗进骨血。
不,不要沉下去——绝对不能!
他什么都记不得了。
正是:
蛟龙失水困泥潭,猛虎离山落阱中。
堪笑锦鼠空自负,一朝俯首入樊笼。
一
且说展熊飞同定卢方、徐庆,又有丁氏兄弟兄弟相陪,一行五人,离了泊岸,直奔茉花村而来。刚到门前,丁兆蕙便唤过伴当,问道:“蒋四爷可好些了?”
那伴当躬身答道:“回二员外,昨晚您起身之后,蒋四爷也就走了。”
“往哪里去了?”
“小人也曾问来,说:‘四爷病着,往何方去呢?’四爷道:‘你不知道,我这病是不打紧的,皆因有个约会,等个人,却是极要紧的。’小人也不敢深问,四爷就走了。”
众人听了,俱各纳罕,卢方更是着急:“岂有此理!他的约会,我焉有不知的?从来不曾提起过,好生令人不解。”
丁兆兰忙劝道:“大哥不必着急,且到厅上坐下,大家再作商量。”
说话间,众人来至厅上。丁兆兰先去后院见丁母,众人俱托他代为请安。展昭道:“俟事体消停,再去面见岳母。”
不多时,丁兆兰转回厅来,一一替老母问了众人安好,又向展昭道:“家母听见兄长来了,好生欢喜,言道事情完了,还要见兄长呢。”
早有伴当调开桌椅,安放杯箸,众人刚然入座,才待斟酒,忽见一个庄丁跑进来禀道:“蒋老爷回来了!把白五爷也抬来了!”
众人听了,又惊又喜,连忙离座,迎将出来。
卢方可算见到五弟了。他见白玉堂浑身透湿,脸色憔悴,靠在榻上,尚不明白,不觉泪如雨下,哽咽得说不出话。
展昭见了,也是大吃一惊,忙赶步上前,低声唤道:“五弟醒来,醒来。”
那边厢,丁兆蕙却拉住蒋平,似笑非笑道:“好四哥啊,你装病哄我们,还说有约会——真是好约会啊!”
蒋平也不恼,嘻嘻笑道:“二弟有所不知,我五弟的能为,惟有我们弟兄知道。我不去,还指望谁呢?”
片刻,白玉堂微睁二目,看见是展昭,复又闭上。
展昭见他阖眼,十分担忧,抬眼四下看去。徐庆仍旧不服不忿,蒋平还是嬉皮笑脸,丁氏兄弟虽则关切却并未如何动容,只有卢方在一旁不住拭泪。
展昭低下头,仔细打量这白纸一般的俊脸,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会水的,怎知我们不识水性之人的感受?那冰冷刺骨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口鼻,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嗡嗡作响……溺水、窒息、恐惧、无助,是死亡的低语,是无边的绝望——光是想想,都不寒而栗。他此刻只心疼白玉堂从水底捡回一条命,全然忘了自己这几日受了多少苦。
与生命危险比起来,那点委屈,何至于此?
想来自己仗剑江湖将有十载,救人无数。如今若为这一时之气,伤及少年英杰之命,岂不是忘了行侠作义的初心,哪里还有为侠为官的道理?
心软的神。
半晌,见白玉堂悠悠醒转,南侠才放下心来。只听玉堂嘟囔道:“好病夫啊……淹得我好!淹得我好!”
他睁眼见展昭在旁,并不理会,看见蒋平,挣扎着便要起身:“好病夫!我是不能与你干休的!”
展昭连忙扶住他:“五弟且看愚兄薄面。此事皆由展昭而起,五弟如有责备,只管责备我就是了。”
白玉堂这才抬眼打量展昭——神色诚恳,目光真挚,确无半分虚情假意。
丁家兄弟也连忙上前尽地主之谊,纷纷道:“五弟只管在此歇息,有何需要,尽管开口。”
白玉堂见自己浑身连泥带水实在狼狈,又湿又冷,好生难受,虽不想搭理众人,到此时也没了法子,便提出沐浴更衣。
丁兆兰闻言,即刻吩咐仆役张罗起来。小童掀起套间软帘,请白五爷进内。
展昭这才起身,来到丁氏兄弟身旁。只见澡盆、堂布、香皂、胰子、香豆面,再往后又是簇新的洋布汗遢中衣、月白洋绉套裤、靴、袜、绿花氅、月白衬袄、丝绦、大红绣花武生头巾……一样一样,川流不息,直往里送。
原来是行为艺术。
白玉堂离了大厅,气氛稍有缓解,丁兆蕙对哥哥和妹夫低声道:“真是个妙人!我要是他,我找个地缝钻进去。”越说越觉得好笑,差点笑出声来。可算让他逮着机会了。
丁兆兰抬手拍他一下,示意他收敛些。蒋平却已然笑嘻嘻转过身来,拱手道:“事到如今,劣兄已将我五弟擒住。贤弟又何必再说这样的话?”
卢方叹了口气,向丁氏兄弟拱手道:“二位贤弟实在周到,劣兄感激不尽!”
丁兆兰忙道:“大哥不要见外。你我本是世交,五弟来了这里,也就跟回家一样,不妨事。”
卢方点了点头,却仍是叹气。蒋平见状,低声道:“大哥不要难过。五弟都能沐浴更衣了,可见真不妨事。”
“还是……太险了。”卢方说着,又落下泪来,“这一步险棋,你如何秘而不宣呢?”
“小弟若宣之于口,大哥心疼五弟,断然不依。您也别怪罪了——若不是这个法子,咱们与五弟如何团聚呢?”
卢方默然半晌,又道:“在此团聚好说。只是到了开封,能否真如相爷所述一般?也不知圣上如何发落……”
展昭闻言,正色道:“大哥不必担心。相爷定会向圣上举荐。不论情形如何,小弟定与五弟荣辱共之。”
正说着,忽闻一阵清脆悦耳之声,打破了厅内凝重。
“见过卢大哥!见过徐三哥、蒋四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丁月华步履轻快,面上带着盈盈笑意,如梁下飞燕般翩然而至。她今日穿着银红色直袖短衫,衬得肌肤如雪,眉目如画。
她那日不过与母亲略聊了几句,如今两位好哥哥果然不辱使命,把人带回来了,她自要亲眼瞧瞧——却瞧见厅内六人,明明是一同设下此计,却左三个、右三个,站位分明。果然是一出好戏,不容错过。
她先与那三位哥哥打了招呼,便直奔展昭而来,边走边从袖中取出什么,口中说道:“熊飞,你看!我这段时间跟两位嫂嫂潜心学习……”
话未说完,丁兆蕙远远一指:“你俩上那边说去!”
展昭与丁月华相视一笑,携手至大厅角落。
丁月华将手中东西递去,是一对香囊,配色雅致,他们一人一个。她略带得意道:“你久也不来,我这绣功可精进了不少。头一个就想着给你做点什么顽意儿——你可喜欢么?”
展昭小心翼翼接过,稀世珍宝一般托在掌心,幽香扑面而来,连日的焦躁、此刻的焦虑,都被这香气轻轻抚平。
从未有姑娘送过他这类物件!
他受宠若惊地望向月华,目光中的感激与柔情,浓得化不开。丁月华被他这样一望,罕见地腼腆起来:“这……有几处针脚还不够平……也不明显,对吧?我苦练好久,也只能……”
“太完美了!”展昭由衷赞叹,“月华,你真是太完美了!”
他恨不得此刻大厅无人,可以紧紧将她拥入怀中,以解数月相思之苦。去年他便迫不及待要与月华成婚,不想一拖再拖,竟至今日。见不得面时尚可忍耐,如今见了,更是一刻也不想离开。
丁月华感到他的爱意几乎要从这毫不掩饰的赞美中满溢出来,心中欢喜,也不由自主向他靠近了些,柔声问:“我上次给你回的信,可收到了?”
展昭笑容一僵——他还不及收信,就一怒之下赶到陷空岛了。原来这数月来,他全靠与丁月华的书信往来“续命”,却误了这一封。他低声道:“我……还没收到。真是对不起……都怪我……”仿佛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丁月华哪里忍心他自责?忙道:“不怪你。定是路上耽搁太久,送得慢了。”
不怪我就好。
展昭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想知道信中内容:“你在信上回了什么?不如现在告诉我,好么?”
丁月华眼波流转,招了招手示意他俯身。展昭满怀期待地低下头,只听她在耳边轻声说:“回去自己看。”
嗯?
月华说罢,以袖掩面,笑得更欢了。
南侠可真是听话。让他在东京也有了盼头,免得又舍不得走。
正在此时,小童一掀软帘,白玉堂沐浴更衣已毕。
众人的目光齐齐汇聚过去。
只见他一身簇新的衣裳,仿佛又恢复了光彩。只是细细留神,发梢还有些微潮,也少了几分盛气凌人。
五弟啊,虽则你此刻温和乖顺令人可爱,我还是更欣赏你之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月华知道展昭要开始忙公事了,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笑着鼓励他上前。
展昭收好香囊,心中一定。
五弟,你这事何时能了,我何时才能与月华成婚,所以你定是要与我同赴开封,没得商量哦。
二
白玉堂随众人来至堂屋,却仍气忿忿的,不肯入席。
丁兆蕙见状,暂不理他,只吩咐摆酒上菜。片时工夫,杯盘碗盏摆了一桌,热气氤氲,香味四溢。
待酒肴具备,丁兆兰对白玉堂道:“五弟想已饿了,且吃一杯,暖暖寒气。”说着,与兆蕙一人执壶,一人擎杯,斟上酒来。
丁兆蕙也跟着劝:“五弟,我兄弟一片至诚,难道五弟好意思不领么?”
白玉堂欲待不饮,怎奈腹中空空,不作脸的肚子竟在这时“咕噜噜”一阵乱响,将他的矜持卖了个干净。他只得接过酒杯:“小弟在此叨扰,非止一次,二位兄长何出此言?”说罢,一饮而尽。
丁月华立在屋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五弟那副斯文架子,真是又可怜又可爱,她心中暗暗好笑。二位哥哥也是进退得体,料想自己不必久留,正欲转身离去,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她抬眸望去,正对上展昭的双眼。
那目光满是不舍,分明是无声挽留。丁月华心中一软,低声道:“我还要与二位嫂嫂陪同母亲用餐。你这边事了,别忘了探望母亲。”说罢,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展昭目送她离开,这才敛了心神,来至白玉堂身边,温言道:“五弟,你难道还恼着愚兄么?”
“我与展兄素无仇隙,恼你什么?我只恨我四哥——不念兄弟情分,将我翻下水去,险些丧命,实在可恼!”玉堂说这话时,狠狠瞪了蒋平一眼。
卢方见势不妙,生怕蒋平又出言顶撞,忙上前圆场:“以往之事一概不必再提了。惟求五弟同到开封府,咱们先坐下叙话,从长计议。”
白玉堂断然不依,又不好向卢方发作,只得甩出一句:“我才不与这害我性命的病夫同去!”
还不肯去么?这可不好了。
展昭略一沉吟:“五弟不要如此,凡事必须三思而后行,还是大哥所言不差。”展昭原有许多话要问白玉堂,又恐他有不顺情理之言,到时候自己还跟他闹不闹呢?只好点到即止,不敢深究。
蒋平却不管这些,笑嘻嘻凑上来:“五弟,你这话太不公道。你想想你所做之事,哪一样不要命呢?你说的话,哪些又留了情分?你成天介要死要活的——如今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蒋四爷这张嘴,该说的话也是堵不住。
白玉堂听见蒋平的声音就来气:“我不活得好好的?按四哥意思,我莫非去死么?可我看该死的……”他顿了顿,目光在满屋人身上缓缓溜了一圈,最后定在蒋平身上,“……只怕,还另有其人!”目光直勾勾的,转都不转。
好病夫,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蒋平也不恼,依旧笑嘻嘻:“五弟,你真是没打开算盘。水里现放着个会水的哥哥,难道还能淹死不会水的兄弟么?你要和哥哥拼命,哥哥不惹你。你若胆小害怕,不肯上开封府,我们就把你放了,再去相爷跟前撒个谎。你从此隐姓埋名,也就了结此事了。”
徐庆在一旁听了,憨憨地接了一句:“俺可不会撒谎。”
白玉堂这下如何按捺得住?当即冷笑一声:“你也不必激发我。漫说是开封府,就是阎罗殿,也没有我不敢去的。托四哥的福,白某才刚走了一遭回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蒋平喜得一拍手:“得咧!好兄弟,敢作敢当,才是好汉呢!”
好!
展爷只要白玉堂肯去,惟恐他二人又说翻了,连忙上前请白玉堂入席,对众人道:“还是大哥在上面,我与五弟就在这边罢。下首便是主人之位。”
此处自有人与他闹的,何必担心自己与他翻脸?展昭觉得自己真是多虑。
丁兆蕙打趣道:“展兄这是‘亲不僭友’了。”
展昭笑道:“我是为与五弟亲近些,如何说到‘亲不僭友’呢?可不落了俗套?”
白玉堂终于开始好奇地观察展昭——但见他满心欢喜,一派热情,不似作伪,所以这话也说得自然。
正值他出神之际,展昭已斟满一杯酒,递到面前:“五弟,此事皆因愚兄而起。今日当着众位仁兄贤弟,小弟只说一句话——如今五弟既愿到开封府去,无论何事,我展昭与五弟祸福同当,荣辱共之!”他没有半分犹疑,又将那杯酒递近了些:“如若五弟信得过,就饮此一杯。”
白玉堂望着眼前这杯酒,又望了望展昭。
他本打算展昭要恨他,会恼他,可眼前这个人,看不出半分怨恨,反倒如此郑重,如此诚恳。
难怪大哥当初对他赞不绝口。
白玉堂心中那口气,忽然就松了。
他伸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小弟与兄台原是意气相投。所有事端,全是小弟年少无知、好胜性傲之故。无奈生来禀性,概不由己,追悔莫及。”
字字真切,众人听了,俱各动容。
展昭笑道:“五弟说哪里话!这却另有个见解。五弟若不如此,那东京如何知道陷空岛的人物?这又是五弟好胜的好处了。如今既然咱们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到了开封府,大约五弟自有得意之处,决不失意。倘有失意之处……”
“倘有失意之处——”白玉堂不等他说完,便接过话头,“自有小弟招承,断不累及吾兄。小弟屡屡唐突冒昧,蒙兄长海涵,小弟也要敬一杯,赔个礼才是。”
说罢,他斟了一杯酒,双手递了过去,与之前判若两人。
展爷连忙接过,一饮而尽。他略作思忖,复又斟上一杯:“五弟既不挂怀劣兄,五弟与蒋四兄也要对敬一杯。”
蒋爷笑着接口:“是我得罪了五弟,理当我给他赔个不是。”
白玉堂连忙将酒杯抢在手中:“哪有兄弟恼哥哥的道理?只求哥哥不怪小弟就是了。”说罢,斟满一杯恭敬奉上,二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卢方见他们终于和好,这才松了一口气。展昭望着白玉堂,心中暗暗感叹:五弟虽则任性,却也有十分可爱之处,难怪众人都诚心待他。
酒过三巡,众人皆大乐不止。席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先前的种种隔阂与不快,已无人再提,仿佛烟消云散。
大家定了三日后起身,好让陷空岛众位英雄安排事体。展昭则在宴席散去后,进内与丁母请安,仍在茉花村小住。
三
第一日·破晓
展昭是被光晃醒的。
茉花村的晨光与别处不同,自雕花窗棂斜斜透入,落在帐顶,如薄蜜轻敷。他躺着不动,先看帐顶花纹,再看房梁,再看窗纸上隐隐浮动的竹影。意识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徘徊了一瞬,惊喜地发觉自己不在开封府公所,也不在什么奇怪之处,而是在茉花村——在他住过的这间客房,承载了二十五年来最美好记忆的客房。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忽然笑了。
换作平日,他必要睡到日上三竿。但今日不同。他只有忙里偷闲的三天“假期”,舍不得拿半日去换一场囫囵觉。
推开门,晨风裹着水汽与茉莉花香,廊下石凳上坐着一人,正低头看书,姿态闲闲。
丁月华今日穿得素净——外罩葱青云纹滚边半袖,内衬酪黄织金衬袄,下系赭色暗花八破裙,发间簪一朵小小花钿,耳上两颗珍珠,正是他送的那对。
察觉展昭已然出门,她抬起头来,面上带着盈盈笑意。
“睡得好么?”
“好。”他答道,“只是睡得太好,起得迟了,真是抱歉。”
谁能拦得住他道歉?
月华噗嗤一声笑了:“我在家常住,早起惯了。你连日奔波,可要多睡一会儿。”她打量他面色比昨日好了许多,眼中漾出欣慰,“这间房你从前住过,可还习惯?”
“习惯,自然习惯。”
“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
她笑意深了三分。“那就好。”她漫不经意道,“以后你再来,都住这间房吧。”
展昭一怔。
以后来也要一个人住吗?
他有些后悔刚刚说“喜欢”了。可是大清早的,谁能转过弯来?
丁月华见他愣在当地,一脸茫然,也不追问,只站起身,自然而然牵过他,一同用早膳去了。
第一日·朝食
枣箍荷叶饼还是去岁滋味,荔枝汤也还是去岁的清甜。展昭一尝,赞不绝口,头一回吃到似的。丁月华托腮看他,“你去年也这样说。”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展昭理直气壮,“此中甜蜜,总是常常叫人感慨的。”
丁月华失笑:“那你多吃点,多感慨。”
正说着,院里已响起一串脚步声,伴随着脆生生的喊叫——“展叔叔!展叔叔又来啦!”
两个小人影一前一后,跑得气喘吁吁,直奔展昭而来——正是沈沅淑和丁兆兰的一双儿女。
“展叔叔,你还记得我们叫什么吗?”年长些的男孩站定,一副“我要考考你”的架势。
展昭笑道:“记得。你叫洲洲。”又转向女孩,“你叫涟涟。对不对?”
“展叔叔记性真好!”涟涟笑得脸蛋红扑扑的,高兴得直蹦。
“那当然,我最喜欢你们了。”展昭忍不住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发髻,把小姑娘乐得说不出话,“嘿嘿”笑个不停。
洲洲却不依,小手一叉腰,小大人似的:“展叔叔骗人!你不是最喜欢我们!”
“我可不骗人。”
“才不是呢!”洲洲得意洋洋,“我娘说你最喜欢姑姑了!我娘还说——”
“还说什么了?”展昭忍不住问。
“还说你总是哄姑姑开心呢!”
“那不是哄,那是——”展昭正欲辩解,忽觉与孩子计较什么?忙转向月华:“我说的句句属实,半点不假。你可得替我作证。”
丁月华正低头喝粥,慢悠悠道:“童言无忌,作什么证?”她显然早已习惯这一双孩儿的闹腾。
两个孩子见姑姑不帮他,更来劲了。涟涟凑上前来:“展叔叔,你那么喜欢姑姑,怎么还不和她结婚呀?”
展昭脸色微微一变。他何尝不想早些成婚?只是平白生出许多事端,致使婚期遥遥未定,心中郁郁,不知如何作答。
幸而月华开了口:“你们都知道我们要成婚了,怎还叫展叔叔?”
“那叫什么呀?”涟涟真诚发问。
“叫姑父,你傻呀!”洲洲又充起小大人来。
“你知道,你怎么不叫!”
“我这就叫——姑父!”
展昭连忙答应。
涟涟也不甘落后,甜甜地叫了一声:“姑父!”
“哎!”
两个孩子见叫一声他便应一声,仿佛寻着了新鲜玩物,“姑父!姑父!”叫个不休。
展昭应接不暇,哭笑不得,还是丁月华将这俩小祖宗打发走了,走时俩人还比着喊呢。
世界终于安静了。
“闹得很罢?”丁月华坐回来,端起碗问道。
“不闹不闹,可爱极了。”展昭笑道,又忽然顿了顿,若有所悟,“他们的名字,可是沅淑起的?都是水字边呢。”
“这倒不是。都是大哥取的。他觉得孩子随了他的姓,就随大嫂的名。”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展昭似乎被击中了心坎,良久,才轻声道:“真好。”说罢,将荔枝汤一饮而尽,仿佛在替这段浪漫的剧情添一笔甜蜜的注脚。
放下碗,他忽然问:“我往后再来,都得住那间客房么?”
丁月华嘴角微微一翘:“你往后再来……自然是想住哪里,就住哪里了。”
第二日·黎明
展昭醒得比昨日更早。天尚未全亮,像谁用指尖在夜幕上划开一道口子。他躺着听了一会儿——院里无人走动,檐下鸟雀刚醒,整个茉花村还睡着。
他悄悄起身,摸出房门,没惊动任何人。
松江府的市集刚开。铺板一块一块卸下,晨光漫进去,照得柜中珠玉莹莹。展昭寻了一家首饰铺,掌柜的正往柜上摆货,见他进来,笑吟吟招呼:“客官来得早,想寻点什么?”
“手串。”展昭道,“女子戴的。”
掌柜的上下打量他一眼,笑意更深了:“送心上人?”
展昭也报以一笑。
他在柜前挑了许久,末了,掌柜的将他选中的珠子取出搁在绒布上,向他询问腕围。
展昭略作思忖,笑着伸手比了个尺寸,问道:“大概这样,行么?”
掌柜的看了看,又笑了,剪了段细绳递来:“客官先将珠子穿好,再来选绳结样式。”
丁月华仍是梳洗完毕,在院中等他,却见他从院外进来,便嗔道:“你出门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
一串晶红的碧玺手串已递到眼前。
“我来一趟,自然要送你礼物。只是我手笨,做不出你送的那些精细物件。这手串是我自己穿的——希望你喜欢。”
他眼中有期待,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丁月华伸出手来:“快帮我戴上。”
珠子一颗一颗滑过腕骨,轻轻拢住,一片微凉。他却低头,在她腕间落下温热的一吻。
他的唇贴着她的肌肤,能感到逐渐加快的脉动,时间都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望进她的眼眸。
她顺势抬起手腕,看晨光穿过莹润玉珠,折射出淡淡虹彩。一转头,又对上他温暖的目光。半晌,她才轻声嗔怪:“不是我送你礼物,你就一定要回礼。这也太见外了。”
“不是回礼。”他将她的手握在掌中,“自离开茉花村,这些日子,见了什么有趣的、好看的、稀奇的,都想送你。手串也是早就想送的,只是这趟来得匆忙,未曾备下——实在是我疏忽了。”
没送成礼物,他倒委屈了。
“你别总是自责。”月华柔声道,“你道歉,我也心疼。”
“好,那我不道歉了。”他眉眼舒展开来,“你可听过,碧玺也叫‘愿望石’?掌柜的告诉我说:将碧玺戴在手上,便能心想事成。”
“你还信这个?”
“自然要信。”他神色坦然,毫无赧意,“我希望你——所愿皆成真。”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腕上的珠子,一圈,又一圈。
她没说喜不喜欢。她的喜欢,都写在摩挲珠子的手指上了。
四
第二日·日正
午饭后,二人一同靠在榻上。
窗牗半开,花香一阵阵飘进来,像在耳畔呵气。日影斜斜落入,碎金子似的铺了一榻,又慢慢往西移去。院中的风偶尔翻过书页,沙沙的,像在打盹。
丁月华本想让展昭瞧瞧她这些日子学的针法,一件一件拿出来——绣了一半的帕子,描了花样尚未下针的绸缎,还有几枚新制的香囊。她拈起一枚,就着图样解说着。
展昭认真看,认真听,偶尔点头,或问一句“这里是怎么绣的”,她便凑近,轻点绸面,手如柔荑。
可说着说着,她的手渐渐慢下来,人也歪了下去,靠在大迎枕上,声音像被晒化了的饴糖,越来越轻,越来越软。
展昭起初还端坐着,后来也松了肩背,往后一靠,陷进褥子里。窗外的光太暖,榻上的枕太柔,她的声音太缓,像一条轻轻浅浅的溪,不知不觉让他沉了下去。
她的眼睛也阖上了。睫毛微颤,像蝴蝶歇在花上,翅翼轻轻翕动。
“那个香囊,”她迷迷糊糊地问,“你喜不喜欢?”
“喜欢。”
话音刚落,忽觉肩上一沉——她的头靠过来了,发丝蹭着他的脖颈,带着清幽的梅花香。
她睡着了么?
他微微偏过头,见她睫毛低垂,呼吸匀长,面颊被日光照得透亮。他忽然想,若此刻二人都睡着了,该有多好——一同入睡,一同醒来,仿佛这日头永远不落,这榻上便是他们的天长地久。
他轻轻动了动,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好让她靠得更稳。犹豫了一会儿,将手轻轻搭上她的胳膊。
她没动。
他又停了一会儿,指尖微微收拢,掌心贴着她的衣袖。她朝他靠了靠,像窝在他怀里轻蹭的小猫。
他的心跳快了起来。
不是没靠过,不是没抱过。可她此刻毫不设防的样子,把他整个人都裹进了一层薄薄的、温热的雾气里。他不想心跳加速——这样就睡不着了。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吻了吻她的额角。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又归于平静,神色安然,他心里安定了几分。
闭上眼,他也试着酝酿睡意。屋里的光线渐渐变浓变稠,像一锅慢慢熬煮的粥。他听着她的呼吸,自己的呼吸也跟上了她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睡了,也许没有。意识浮浮沉沉,像泡进温水里,忽而沉下去,忽而浮上来。
恍惚间,他觉着有什么擦过自己嘴角——极轻,极软,似花瓣拂水,一触即离。
他猛地清醒过来。
她的唇就在近旁,像新摘的樱桃。可她仍阖着眼,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错觉。
他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吻了上去。
不是碰额角那样轻的,而是实实在在覆上她的唇。
她迷蒙地睁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松开她。
她眨了眨眼:“怎么了?”
“你方才为何吻我?”他低声问。
“没有呀。”她的声音还带着软软的困意,“在哪里?”
他指了指嘴角。
“我不知道呀,”她躲闪着,目光飘向别处,“定是不小心——擦到了。”
他低低地笑了,笑意在喉间滚了一圈,才慢慢溢出来。
“我可不信。”
他又吻了上去。
日光照在她散落的发间,照在他搭在她腰侧的手上。午后的光不烈,像一匹旧绸子,柔柔地覆在二人身上。
榻上柔软,枕簟凉滑。衣料摩挲,窸窸窣窣,像秋虫低语。他的手指慢慢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她的手臂攀上了他的肩,像怕他离开似的。
他翻身覆上时,日光正好移过榻沿,屋子里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她在他的影子里,仰脸看他,眼睛像雨后晴空。
他低下头,又吻住了她。
窗外的风停了,茉莉花也不摇了。
第三日·日昳
丁月华提出与他泛舟江上,展昭想也没想就应了。能与她在一处,便是划到天边也是好的。
答应早了。
小船悠悠荡至江心,四望水天一色,正是再好不过的风景。展昭正欲称赞,丁月华却搁下船桨,盯着他看了起来。目光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盘算,像猫儿盯住了雀儿,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果然,她站起身,朝他走来。
小船随着她的步伐晃晃悠悠,展昭急道:“坐下,快坐下!”
丁月华不理会,稳稳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嘴角噙着笑:“你听我的,站起来,船便稳了。”
“这是什么道理?”
“你站起来就知道了。”说着,伸出手来拉他。
展昭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在船上站不起来。我太高了,会翻下去。”
“翻了我捞你,怕什么?”
“不不不……”
“怎么?你不信我?”她眼中又带上三分挑衅,“嗯?”
“不是不信你……”
是即便捞起来,也少半条命。
“站起来,风景好。”丁月华仍不死心。
“坐着风景也挺好。”
“你站起来看看嘛,就看一眼!”
“别啊,下次……我可以站在马上——”小船在他俩的拉扯中摇摆得厉害,“哎呀!船要翻了!你别拉我啦!”
丁月华笑得前仰后合:“你站起来一下,就一下。我就不闹了,好不好?好不好?”
她一连问了两遍“好不好”,声音柔下来,眼神也软下来。展昭心里叹了口气——不站起来,她不会甘休的。
他只得被她牵着,半推半就地,顺势慢慢站起来。
“怎么样?”她笑道,“你往四周看看,风景是真的好吧!”
他飞速向四周瞥了一眼——
“好了好了,我看了,风景很美。”他央告道,“可以坐下了罢?”
她见他实在害怕,也不再强求,自己也在对面坐了。她望着他,忽然喃喃道:“你们也是南方人,怎么都不会水呢?”
展昭苦笑:“小时候偷偷下水玩,是要挨打的。”
“唉,可怜孩子。”丁月华摇头叹气。她可从没挨过打。
她转念一想——五弟也不像挨过打的样子,怎么也不会水呢?
她想得出神,没注意展昭一直盯着她,目光有些痴了。直到她发觉手被握住,才回过神来问:“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笑了笑,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轻轻攥着。
他上船可不是为了看风景的。
五
第三日·人定
三日之期,一晃便是尽头。
他送她回院,却在院中盘桓许久。二人从院门口挪到廊下,又从廊下挪到阶前,再到她房门口,总有说不完的话,谁也不肯先行离去。檐下两盏灯笼,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又叠在一处。
夜色渐深,露水漫上来,一阵晚风吹过,她不禁微微一颤。他知道很晚了。真的要告别了。
他们终于互道了晚安。他下定决心,转过身去。
“熊飞。”
她忽然拉住他的手。他心头一跳,刚一转身,她便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微微一触,带着夜风的凉意。她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袖,另一只手紧握他的手指。他随即揽住她的腰,倾身向前。她后退半步,抵上门框,他紧接着将手护在她腰后,把她拢在门扉与自己之间。
他吻得极慢,极深,舍不得、放不下、恨不得把这三天的每一刻都揉进这个吻。她回应着,慢慢松开他的衣袖,攀上他的肩,又滑到他颈后,轻轻揪着他的衣领,像怕他下一刻就消失似的。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二人浑然不觉。
她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说:“你……要走了。”
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又颤声说道:“要走了。”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些。
“月华。”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他将脸埋进她的发间。
“我好久好久没见到你了……久到,我都怀疑一切是不是真的。慢慢地,我快忘了抱你是什么感觉,快忘了亲你是什么感觉……快忘了你的唇有多软,你的手有多暖,你的……腰有多细,抱着就不想放开。”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都不想和人说话了。我怕跟他们说多了,就忘了你对我说过什么。我多想再跟你说说话,可我只能写在纸上,盼着能早点寄到你手里,盼着能早点收到回信。可是太慢了……寄一次,要十天半个月。而且信纸太小,写不下所有话。
“我每天只能一个人回去。虽然能见到很多人,但他们都不是我的家人。有时候梦见你,梦里多开心啊——我们又在一起了,你又跟我说话了……可梦总是要醒的。醒来发现,你不在我身边,我就更难受了……”
说到此处,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地抱住她,好像一松手,她便会像梦一样消散在夜色里。
她耐心听着,忍着不让眼泪滑落,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没事,”她轻声安慰,“没事。等你我成婚,就再也不分开了。”
马上就好了。这些事马上就结束了。马上就能成婚了。
檐下的灯笼不知何时被吹灭了一盏,昏昏黄黄地照着。她站在门里,他站在门外,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进去吧。”他说。
她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慢慢掩上门。门扉合拢,将她的身影一寸一寸收进去。
他站着没动。
夜风拂过,廊下的影子已经散了。他望着那扇门,忽然发现——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一线细细的光漏出来,落在他脚边,像她临走时偷偷留下的一个念想。
这样,他们就不会被隔开了。
天有五鼓,该动身了。
丁家兄弟早已备好船只,众人将展昭送至庄外,一路上话不多,比平日少了些热闹。蛟蛟被谭漫莺抱在怀中,小手一个劲儿往展昭那边伸,口中喊着“姑父”。展昭笑着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
来至岸边,陷空岛众人已在等候。展昭与丁家众人一一道别,便要登船。忽见有个渔翁,捧着一叠整整齐齐的葱绿花氅,恭恭敬敬送到白五爷面前。
白玉堂刚要上船,仔细看时,是那日渔船上的老丈。虽有些不好意思,他还是笑吟吟道:“怎么,你没拿去典当么?”
“小人怎敢。多有冒犯五员外。”
白玉堂赏了他大半锭银锞子,温言嘱咐他拿去买酒吃。
船帆升起,船身离岸。众人立在岸边,目送着那艘船越漂越远。蛟蛟还轻声嘟囔着“姑父……”。
沈沅淑听见,笑了起来。她挨近丁月华,压低声音问:“南侠多讨孩子喜欢啊。你们婚后打算——何时要孩子?要几个?嗯?”
丁月华心下骤然一紧。
生孩子?
自己也要生孩子么?
鲜血、冷汗、惨叫、涣散的目光、青紫的婴孩——忽然毫无征兆地涌上脑海。
她感到一阵眩晕,喘不上气,从指尖一直冷到心口。
但她没动,只是静静地站着,面色如常。众人遥遥望着江心,无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她平了平气息,才低声开口道:“还未成婚,想这个,太远了。”
沈沅淑和谭漫莺笑了起来。她们笑月华这么不可一世的女子,怎的也这般腼腆了。
丁月华不是腼腆,是恐惧。她不是没想过生孩子,是不想生孩子。可她不敢说,只能用“未婚”来搪塞。
还好没结婚。
她忽然感到愧疚。他日思夜想的婚期,此刻竟成了她的负累;令他无比煎熬的“未婚”,此刻却成了她的侥幸。这念头一闪而过,她立刻把它压了下去,不敢再想。
她又望向江面。
船儿渐行渐远,漂在茫茫水天之间。展昭仍立在船头,朝这边望着。她只觉那道目光像一根线,穿过晨雾,穿过江水,迢迢地、牢牢地系在自己身上。
她忽然不敢面对他的目光。
还好隔得够远。
六
抵达东京,进了城门,展昭先行别过,催马加鞭,提前赶至开封府,指引众人一齐迎接卢方等人的到来。
衙门口一时热闹起来,众人相见,俱各欢喜,唯有赵虎与众不同。他双手一拢,瞅着白玉堂,似笑非笑道:“好老五啊!那日用个石子打落我手中酒杯,吓我一跳,今天可算又见到你了!”
白玉堂闻言,忙陪笑道:“不想吓着大哥了,实在抱歉。不知大哥嘴角是否受伤,还能不能说话?”
赵虎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嘴角,随即嚷道:“我是不能多说话了!都怪你!”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
展昭此时已携了三宝,入内参见包公,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禀报,“惟求相爷在圣上面前极力保奏。”
“贤弟只管放心,本阁必要竭力保奏。也不必升堂,就在这书房与他相见罢。”
展昭大喜,连忙出来,对白玉堂道:“五弟,快走,相爷请你去书房相见。”
玉堂闻言,起身就走。蒋平却喊住了他:“五弟且慢。”
“怎么?”
“你和相爷是亲戚么?”
“不是。”
“既不是亲戚,你身犯何罪,就这样进去见相爷?”
白玉堂猛然惊觉:“四哥说得对!不然岂不显得我无礼无知么?”他连忙转向展昭,“展兄,快拿刑具来。”
展昭略一迟疑,点了点头:“那就暂且屈尊五弟了。”
白玉堂换上罪衣罪裙,来至书房,恭敬下跪,朗声道:“罪民白玉堂,有犯天条,恳祈相爷笔下超生。”说罢,头也不抬,匍匐在地,一副听凭发落的模样。
包公端坐案后,见白玉堂这般光景,不禁莞尔:“五义士不要如此,本阁自有保本。”回头吩咐展昭,引白玉堂去换下罪衣罪裙。
白玉堂换好衣服,重又进来,复行参见之礼。包公将他仔细一打量——还是那副少年英杰、武中带秀的模样,不由满心欢喜。当下便将案情梗概略做盘问,白玉堂并不推诿,一一应承。
包公点了点头,温言道:“圣上屡屡向本阁要五义士,并非有意加罪,而是求贤若渴之意。五义士只管放心,明日本阁保奏,自有好处。”
玉堂闻言,连忙屈膝跪下。外面卢方等人听了,也连忙进来,一齐跪倒。卢方叩首道:“卑职等仰赖恩相鸿慈。明日圣上倘不见怪,实属万幸;如若加罪时,卢方等情愿纳还衔职,以赎弟罪,从此做个安善良民,再不敢妄为。”
“卢校尉不要如此,此事全在本阁身上,包管五义士无事,你等起来。”包公对卢方说完,又转向公孙策,“明日奏折,倒不必提五义士如何被擒。就说展护卫亲到陷空岛,与五义士道义相感,又有卢校尉等结盟之谊,因此五义士自行投到。”
包公果然对他十分了解。
白玉堂听了也甚是合心,心中暗暗感激,佩服之至。他本就不愿提及水中遭擒之事——太丢人了,只怕带累那些“丰功伟绩”都要减色。
又听包公对展爷道:“贤弟务必替本阁好好款待五义士。”
众人领命,退出书房。蒋平拉着白玉堂,悄声问道:“五弟,你看相爷如何?”
白玉堂心中正自感念,脱口而出:“好一位为国为民的恩相!”
蒋四爷冷笑一声:“对你好了,就知道是恩相了。看来大哥还是大哥,眼力不差,说什么‘知遇之恩’——果然不假。你还不知轻重,差点要了大哥的命!”
卢方连忙拦道:“四弟!此时还说那些做什么?”
白玉堂却追问道:“这话从何说起?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平叹了口气,便将那日文光楼下之事跟他说了,“若不是我在跟前,大哥可就命丧黄泉了!”
白玉堂怔在当地,半晌无语。卢方一边拭泪,一边摆手道:“已往之事,休再提起。”
白玉堂回过神来,连连向卢方、蒋平赔罪,自责不已,几乎要跪倒下去。徐庆这时走过来,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五啊,你说你该不该打?哥哥早就要打你,就是……挨不着你呀!”
众人听了,这才哄然一笑,冲散了凝重的气氛。
展昭笑道:“今日虽奉相爷谕,款待五弟,又算是我等给五弟预为贺喜。等明日保奏下来,我们还要吃五弟的喜酒呢。”
“只恐小弟命小福薄,不能消受皇恩。倘若无事,小弟也当备酒,与各位兄长酬劳。”
徐庆手一挥:“行了,都别客套了!大家也该喝一杯了,快摆酒罢!”
早有伴当调开桌椅,安放杯箸。展昭又要让白玉堂上坐,王、马二人上前拦住:“卢大哥在此,五弟焉肯上坐?”于是卢方坐了首座,众人挨次而坐,不再谦让,开怀畅饮,谈笑风生。
次日,包公遣展昭、卢方、王朝、马汉四人,陪同白玉堂入朝。白玉堂仍罪衣罪裙,等候召见。
仁宗见了包公的奏折,龙心大悦,即刻传旨:着老伴伴陈林引见,且不必穿罪衣罪裙,自可常服引见。
陈林感念白玉堂救命之恩,上下打量他一番,见这年轻人虽穿着囚衣,眉宇间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心中越发喜爱,温言嘱咐道:“五义士且去换了新衣,好生预备着,圣上还在等着呢。”
卢方早备下簇新的衣裳,急忙将白玉堂打扮起来。等他换好,众人眼前一亮——月白缎袍,银线暗绣,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仿佛不是去面圣,倒像是赴一场盛宴。卢方欣慰不已。
陈林领着众人来至丹墀之上。白玉堂匍匐金阶,叩首行礼。天子见他少年英俊、一表人才,又有人所不能的本领和胆识,心中欢喜不已。又问他年岁、籍贯,白玉堂奏对明晰,天子越听越满意,当下便传旨起驾耀武楼,要看看白玉堂的本领。
陈林侍立御侧,闻言微微一笑——陛下果然还是好热闹。
七
及至耀武楼,白玉堂换了一身武生打扮,精干利落。天子笑道:“朕知你武艺高强,只是不知有何绝技?可愿当场试来,让朕开开眼界?”
白玉堂拱手道:“谨遵圣命。罪民不才,不过略通刀法,也能飞檐走壁,更擅使墨玉飞篁石。敢望圣上青眼,必当竭尽所能。”
说罢,步上丹墀,接过钢刀,朝上叩首,便展开刀法。
只见他刀光霍霍,身影如飞,招招干脆,行云流水,既有门路,又添精奇。展昭看着,心中暗叹:他的本领确不在我之下。只是刀剑各有其道,招式各异罢了。
白玉堂此时心中却转起了念头:舞刀弄枪,圣上见得多了,未必稀奇。若施展轻功,又恐陛下口无遮拦,那就扫兴了。如今我既要展示绝活,又得如天子所说,让他开个眼界才好。
刀法舞罢,天子已是赞许不已,正要传旨看他轻功,却见白玉堂拱手道:“罪民必要施展轻功,只是还略有小技,不知圣上可愿一同验看?”
此言一出,卢方顿时冷汗涔涔——这是什么场合?照做就是了!展昭见他急得搓手,轻拍其肩,示意稍安勿躁。
仁宗可来了兴致:“哦?你说的可是方才提到的‘墨玉飞篁石’?那是何物?又如何验看?”
白玉堂从容奏道:“启禀陛下,这‘墨玉飞篁石’乃一种暗器,其色黑如墨,其质硬如玉,故此得名。因能隐于夜色之中,故而夜间使用最是合宜。罪民惯用此石,能打落香头之火。”
打落香头之火?
展昭闻言,目光一凝,双眉微蹙。他扭头看向丹墀之上,心中暗暗嘀咕:打落香头之火,我也能啊。这有何稀奇?
仁宗却兴致勃勃:“此时却是白天,香头之火也看不真切,这却如何能试呢?”听这语气,竟是真的想看。
“这倒不妨。”白玉堂道,“可以点上蜡烛,也是一样的。”
“好!”仁宗抚掌大笑,“快多点几支红烛来!”
他竟跟天子有商有量起来!王、马二人目瞪口呆。
白玉堂又道:“罪民能在高阁之上打灭烛火,还请圣上登楼观看。”
你还提上要求了?卢方差点没跺脚。展昭连忙轻声安慰,心中也觉得不妥。
不想天子竟欣然接受,带领群臣一同登楼。陈林紧随御侧,心中暗暗好笑。
楼已登上,蜡烛也俱各点燃。执事人员捧着红烛来到阁下,却不知该往哪放。白玉堂微微一笑,示意放在附近即可,不拘方位,可自择位置。
第一支红烛放好。白玉堂石子在手,抬起手来,目光骤然一凝。他略一瞄准,手臂一扬——“咻”的一声,石子飞出手去,烛火应声而灭,红烛却纹丝未动。
天子一怔,眨了眨眼。那红烛分明一动不动,火却灭了。这是如何做到的?他一时惊诧,竟忘了言语。
白玉堂并不停留,忽然纵身一跃,飞身上阁。身形未稳,第二颗石子已脱手而出——仍是打灭烛火,不伤红烛分毫。
“好!”天子这才回过神来,脱口而出,“中了!中了!”
话音未落,白玉堂已盘上立柱,刚然落定,随手又是一颗石子——第三支烛火一闪即灭。
众人喧哗起来:“在那么高的地方也能打中?”“他方才瞄准了么?怎不见他瞄准?”
白玉堂充耳不闻,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右手一扬,第四支烛火熄灭之后,他才不慌不忙落于檐角之上,衣袂飘飘,稳如磐石。
仁宗此时已忍不住鼓掌赞叹:“妙极!妙极!”他转向包公,满脸笑意“这等本领,这等人物,不枉包卿替朕寻来!”
包公躬身道:“臣不敢居功。五义士乃感念圣上恩德,自行前来。”
执事人员手捧最后一支红烛,还没想好往哪里放,正抬眼看向白玉堂。白玉堂朝他微微一笑,下一秒——一阵疾风掠过,红烛已在手中熄灭。
执事人员愣在当地。
全场弥漫着窃窃私语之声。天子却不怪罪,只是不住称赞,竟有些词穷。忽然,他眼睛一亮,朝白玉堂朗声道:“朕记起来了——你有功名在身,还曾在内苑题诗。既如此,何不再作一首?来人,备笔墨!”
仁宗看武功,不过是瞧个热闹;写文作诗,才是真正喜欢,也真能看出门道。
陈林心中一软。当今天子还是那个聪明好学的孩子。
众人皆是一惊。展昭本还对白玉堂方才那几手“投机取巧”若有所思,正自不解,闻言更是心头一紧,惟恐那诗写得不妥。卢方更是急得满头是汗,生怕五弟毫无准备,御前失仪。群臣面面相觑,毕竟在耀武楼考较诗文,还是头一遭。只有包公仍是面色平静,一如往常。
白玉堂已立在丹墀之下,神色不动。待几个太监搬来书案,铺纸研墨,他提笔悬腕,略一凝神,便落了下去,不过众人下楼的工夫,已然写就。
玉堂将笔轻轻搁下,退后一步,拱手垂眸。自有太监趋步上前,捧起诗笺,呈至御前。
仁宗接过,眉头渐渐舒展,嘴角微微扬起。他将诗笺递给陈林,吩咐他念来。
陈林接过:
明主垂裳天下治,不因微末弃樗才。
武偃文修开气象,海晏河清仰圣裁。
敢将孤胆谢宸眷,一腔热血报涓埃。
从今若许乘长风,万里江山任去来。
念到最后一句,陈林的声音也不觉轻了几分。
全场皆静,似乎都在掂量。半晌,天子开口笑道:“好一个‘万里江山任去来’。朕若不把你留下,倒显得朕小气了。”他随即朗声道,“传朕的旨意——白义士文武兼资,智勇双全,封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与展护卫一同在开封府任职,随包卿听用,以为辅弼。”
为君之道,贵在制衡。
白玉堂这才叩首谢恩。
散朝之后,众人随包公回到开封府。徐庆、蒋平等已在衙中等候,早已听闻喜报,俱各上前道喜,笑逐颜开。
展昭又取出一套四品服色,叫白玉堂换上,一同来至书房,与包公参礼。包公温言勉励了几句,自不必多言。
这一日,白玉堂果然设下丰盛酒席,酬谢知己。厅堂之上,群雄豪聚,杯觥交错,开怀畅饮,唯独卢方郁郁不乐。
众人渐渐察觉,纷纷询问缘由。蒋平叹了口气,解释道:“我们兄弟原是五人,如今四人都已授职,唯独我二哥不在座中。怎叫大哥不想念呢?”
此言一出,满座寂然,白玉堂也低头不语。蒋平见气氛凝重,又道:“大哥不用为难。此事原是因小弟而起,我明日就去找二哥,如何?”
白玉堂忙插言道:“小弟与四哥同去!”
卢方摆了摆手:“这倒不必。你乃新受皇恩,不可走远。更何况找你二哥又不是私访缉拿,要那么多人何用?只你四哥一人前去,足矣。”
白玉堂也不再坚持。
公孙策开口道:“那就拜托蒋四兄辛苦一趟了。实不相瞒,我曾听相爷提起,当今圣上也有意寻二义士前来,早有嘱咐……”
什么?
展昭正在席间,心中叫苦——这事还没完吗?
都说人多好,多热闹,可人多也有人多的坏处。比如他们五人,是够多了,却总也聚不齐,缺这个,少那个,耽误多少事体。
展昭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默默饮尽杯中酒,心中暗暗盘算:自己若此时去请婚假,是否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