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礁石间的交易 ...

  •   坍塌的轰鸣声在身后逐渐低沉、消散,最终化为山谷中一阵持久的尘土飞扬和零星碎石滚落的窸窣。夜色重新拥抱了惊魂未定的三人,但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和硫磺气息,以及远处矿坑方向隐约传来的、混杂着哭喊与命令的喧嚣,都提醒着他们:短暂的喘息代价高昂。
      阿尔克提斯靠在冰冷的树干上,怀抱着那块救出的铜耙子碎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冰冷的金属凸起和光滑的黑色镶嵌物。她的脸上覆盖着岩灰和汗渍,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混合着后怕、狂热的探究欲以及沉重责任的复杂光芒。三块碎片了……她从未如此接近家族失落的传承核心,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大地那日益狂躁的脉搏。
      利诺斯挑选了一会儿,撕下一段相对干净的衣料,处理着自己腿上崩裂得更加厉害的伤口。他动作依旧干脆,但眉头紧锁,呼吸因疼痛而略显粗重。“‘令人尊敬’的克里同,”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恢复那种惯常的玩味语气,却因为牵动伤口而显得有些扭曲,“今晚怕是要气得睡不着了。损失人手,矿坑坍塌,还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当然,我们也替他省了不少挖掘的功夫。”他指的是怀中那三块碎片。
      余茶蜷缩在一块略微干燥的岩石凹陷处,几乎无法动弹。脚踝的肿胀已经蔓延到了小腿,皮肤在破烂的靴子和布条束缚下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将疼痛泵向全身,寒冷、脱水和极度的疲惫让她的视线都有些模糊。但她的大脑还在运作,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客观分析着现状:移动能力几乎归零;追兵近在咫尺且必然因矿难而更加疯狂;地脉扰动加剧,未知危机在迫近;手中有三块碎片,但不知道如何使用、还缺多少、以及最终目的是什么。
      这就像一个拼图游戏,他们拿到了几块关键的边角,却不知道整幅图画的样貌,甚至不知道拼完的后果,而房间正在着火,还有敌人虎视眈眈。此刻连“暂时安全”都是一种奢望。她甚至开始怀念帝都那套小小的公寓,至少那里可以叫外卖止痛药,危险最多来自难缠的客户和糟糕的天气。
      “不能留在这里。”阿尔克提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矿坑坍塌会吸引所有人过来,包括搜山的队伍。天亮前,我们必须离开这片山谷。”
      “怎么离开?”利诺斯包扎好伤口,抬头看向她,又瞥了一眼几乎无法站立的余茶,“背着走?还是指望她的脚突然痊愈?”
      余茶没有反驳,只是冷冷地回视他:“如果你有更好的建议,比如原地变出一艘船或者一个地洞,请便。”她声音虚弱却刻薄。
      阿尔克提斯没有理会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她站起身,望向南方——那是岛屿海岸线的方向。“去南湾。礁石迷宫是地图上下一个‘眼’的可能位置。而且,那里靠海,如果……如果真的走投无路,至少还有一条退路。”她没说退路是什么,但所有人都明白——跳海,听天由命。
      “南湾距离这里不近,而且要穿过至少两道可能有埋伏的山口。”利诺斯指出现实困难,“她的脚撑不到。”
      “那就找代步工具。”阿尔克提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她看向利诺斯,“你不是认识很多‘朋友’吗?港口那些商船主,那些跑短途走私的渔夫,总有一两个,在夜晚愿意为了足够的报酬,悄悄送几个人去南湾吧?”
      利诺斯沉默了片刻,淡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评估着。这又是一个交易,风险极高:“还没到最后一步,所以大祭司要保存实力吗?好吧,作为同伴,我愿意出力。现在港口肯定被克里同严加控制,盘查所有出入船只。而且,我们这副样子,任何有眼睛的人都会起疑。”
      “所以需要伪装,和一個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以及……”阿尔克提斯顿了顿,“一個对方无法拒绝,或者至少愿意冒险的价码。”
      价码。他们现在除了三块不知价值的古老碎片,几乎一无所有,而碎片绝不能泄露。
      余茶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张姐那里应该还有我的尾款。如果……如果能联系到外界,或许可以承诺一笔远高于市价的酬金。”她说的是现代世界的货币,在这个时空毫无意义。她说出口的瞬间,意识到自己的思维不仅开始混乱,而且还困在旧的逻辑里,一种更深层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我可能发烧了,都开始说胡话了。”余茶心中泛起忧愁。
      利诺斯却似乎从她的话里得到了启发。“酬金……不一定非得是钱。”他慢慢说道,眼神闪烁,“信息,有时比钱更值钱。尤其是关于‘岛上真正发生了什么’、‘科斯摩在找什么’,以及……‘哪里可能还藏着未被发现的、值钱的古老玩意儿’这类信息。对于那些嗅觉灵敏、喜欢冒险又对克里同不满的船长来说,这可是能在黑市卖上好价钱,或者用来和科斯摩讨价还价的硬通货。”
      “你要出卖信息?”阿尔克提斯眼神一冷。
      “不是出卖‘我们’的信息,”利诺斯纠正道,“是加工过的、半真半假的。比如,透露矿坑深处可能有米诺斯宝藏的线索,但隐瞒钥匙碎片的具体信息和地脉危机。暗示克里同正在疯狂搜寻,先到先得。对于那些早就对岛上古老传说将信将疑、又不满克里同想强行推行的新政的外来船主来说,足够有诱惑力了。他们不需要知道全部真相,只需要一个值得冒险的理由和一点‘内幕消息’。”
      这就是利诺斯办事的风格:制造信息不对称,利用他人的贪婪和好奇心,在夹缝中为自己谋取通道。危险,但可能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阿尔克提斯权衡着。这意味着要将水搅得更浑,可能引来更多觊觎者,增加变数。但比起坐以待毙,至少是一条能动的路。
      “……你需要多久?怎么联系?”她最终问道。
      “给我半天时间,入夜后行动。我需要先去山谷东边那个小渔村,那里有几条不怕事的小船,船主我打过交道。”利诺斯估算着,“至于她,”他看向余茶,“必须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能移动。”
      阿尔克提斯点头:“我知道山谷深处有一个猎人用的废弃木屋,很隐蔽。我带她去那里。日落时分,我们在木屋汇合。如果你没来,或者带来了尾巴……”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计划就此定下。阿尔克提斯搀扶起余茶,几乎是用半背半拖的方式,带着她消失在茂密的丛林深处。利诺斯则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东边潜行而去,身影很快被林木吞没。
      废弃的木屋比想象中更破败,但结构尚存,能挡风遮露。阿尔克提斯将余茶安置在相对干燥的角落,用屋里找到的、不知多久前的破旧兽皮给她盖上,然后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拿着几把草药和一只用皮囊装着的清水。
      “嚼了,敷在脚踝上。”她将草药递给余茶,自己则出去收集了一些干柴,在屋角一个石砌的、带有排烟孔的旧火塘里生起一小堆火。火光驱散了部分寒冷和黑暗,也带来了些许虚幻的安全感。
      阿尔克提斯坐在火边,再次拿出三块碎片,在火光下仔细拼合、研究。铜杯内的“监察者之印”陶片、沉重的石台钥匙、复杂的铜耙子……它们边缘的某些凸起和凹槽确实隐隐呼应,但显然还缺少关键部分,无法形成一个完整器物。她试图回忆家族记载中任何关于“多部件圣物”的描述,但记忆依旧破碎。
      余茶嚼着苦涩的草药,将其敷在肿痛的脚踝上,一阵清凉暂时压住了火辣。她看着跳动的火焰,看着阿尔克提斯专注的侧影,忽然问:“就算集齐了,你知道怎么用吗?‘校准或封印’,你选哪个?”
      阿尔克提斯的手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我的职责是守护岛屿,平衡古老力量与现世生活。如果‘校准’意味着恢复地脉的稳定,让岛屿免受毁灭,那自然是最佳选择。但如果‘校准’的过程或结果,会带来无法预知、甚至更可怕的变化……”她沉默了片刻,“‘封印’,或许是不得已的最终手段。但封印之后呢?那些依赖地脉微妙平衡而存在的东西——特殊的泉眼、某些作物、甚至岛屿本身的地质结构——可能会逐渐衰败或改变。这也是代价。”
      “听起来,怎么选都是赌。”余茶干巴巴地说。
      “信仰本身,有时就是一种权衡与选择。”阿尔克提斯收起碎片,看向余茶,“你呢?如果真有那么一个机会,可以让你回到你来时的地方,你会怎么选?即使这可能意味着放弃得知一切真相?”
      余茶愣了一下。她没料到阿尔克提斯会突然问这个。回到帝都?回到那两套小小的公寓,继续做自由翻译,为稿费和人斤斤计较,定期减肥,鉴赏那些买不起或舍不得买的珠宝设计?
      当然想回去!可是如果不弄清真相,回去后又被扔到未知的危险里呢?那曾是她安全感所有来源的生活,在不解开这些谜团前,只是轻飘可笑的虚妄。
      “我……”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立刻给出肯定答案。不是对这里有了归属,而是如果回去,她会不会永远活在“那场未解之谜”的阴影下?但留下,又分明是死路一条。
      “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至少先活到有机会选的时候再说。”
      阿尔克提斯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添了根柴火。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余茶在草药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昏昏沉沉,半睡半醒间,似乎听到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类似海螺号的悠长声响,但很快又被风声掩盖。
      日头逐渐西斜,木屋内的光线暗淡下来。就在余茶开始怀疑利诺斯是否遭遇不测或再次背叛时,木屋外传来了约定的、模仿夜鸟的三声短促呼哨。
      阿尔克提斯瞬间警惕,握紧长棍靠近门边,低声回应。
      门被轻轻推开,利诺斯闪身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他看起来比离开时更加疲惫,但眼神明亮。
      “谈妥了?”阿尔克提斯问。
      “代价不菲。”利诺斯呼出一口气,“一条快船,船主是个独眼的罗德岛人,跑黑货的。他要的不是钱,是‘独家消息’。我告诉他,矿坑坍塌是因为挖到了米诺斯人的地下祭坛,里面有指向‘海神宝藏’的线索,就在南湾礁石迷宫某处。克里同正在封锁消息,想独吞。他信了一半,另一半是冲着‘给克里同添堵’去的。夜最深时有条船会在‘黑鳍湾’等我们,只等一刻钟,过时不候。”
      黑鳍湾是岛屿南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小水湾,多暗礁,只有熟悉水路的老手敢在夜间靠近。
      “他怎么保证不出卖我们?”阿尔克提斯追问。
      “他不需要出卖,他自己就想分一杯羹。我暗示我们手上有更精确的‘指引’,需要他带我们进去。到了地方,各凭本事。”利诺斯扯了扯嘴角,“当然,他也有可能一到地方就把我们扔下海,自己去找。这就是赌注。”
      典型的与虎谋皮。但眼下别无选择。
      “能走吗?”利诺斯看向余茶。
      余茶在阿尔克提斯的搀扶下试图站起,脚踝刚一用力,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冷汗瞬间冒出。
      “我背她。”阿尔克提斯果断地说,将余茶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还是我来吧,大祭司。您需要保持体力应付可能的麻烦。”利诺斯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余茶背起。他的动作意外地平稳,避开了她受伤的脚。余茶僵硬了一瞬,这种完全的依赖让她极度不适,但此刻也由不得她。
      三人再次潜入夜色。利诺斯对路径的熟悉超乎想象,他避开所有可能暴露的小径和开阔地,在密林和岩缝中穿行。阿尔克提斯在前方警惕开路。
      午夜时分,他们抵达了黑鳍湾。这是一个被高耸黑色崖壁环抱的狭窄水湾,海水在月光下呈现墨蓝色,拍打着嶙峋的礁石,发出空洞的回响。空气中咸腥味浓重。
      一艘狭长的、船身黝黑的快船静静地泊在湾内最深的阴影里,没有灯火,像一头潜伏的海兽。船头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一只眼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利诺斯打了个手势。独眼船主也回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上船。
      没有多余的寒暄。利诺斯背着余茶率先跳上摇晃的甲板,阿尔克提斯紧随其后。船上除了船主,还有两名沉默寡言、肌肉结实的水手,目光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指路。”独眼船主的声音粗嘎,言简意赅。
      阿尔克提斯站在船头,借着月光和船主提供的一张简陋手绘海图,结合脑海中的记忆和地图,开始指引方向。快船像幽灵般滑出黑鳍湾,驶入开阔的海面,朝着南方那一片在月光下显得朦胧而嶙峋的阴影——南湾礁石迷宫驶去。
      夜风凛冽,海浪起伏。船只在沉默中疾行,只有船头破浪的声音和帆索的吱呀声。余茶被安置在船尾角落里,裹着水手递过来的充满鱼腥味的旧毯子。她看着漆黑的海面和远处逐渐清晰的、如同怪兽牙齿般林立的礁石轮廓,心中没有任何浪漫或冒险的感怀,只有冰冷的评估:这片迷宫,是下一个陷阱,还是转机?那独眼船主和他的手下,何时会翻脸?地脉的下一波扰动,又会以何种方式降临在这片波涛之下?
      阿尔克提斯全神贯注地指引航向,利诺斯则靠在船舷,似乎闭目养神,但余茶注意到,他的手始终离腰间的匕首很近。
      就在船只逐渐接近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礁石区域时,异象再生!
      原本在月光下正常墨蓝的海水,在靠近某片特定礁石群时,突然开始泛起一片片诡异的、蓝绿色的荧光。那光芒如同活物,随着波浪起伏、扩散,将黑色的礁石映照得鬼影幢幢。不仅如此,海水下方深处,似乎也有规律的光芒在明灭闪烁,与海面的荧光呼应。
      “是‘亡灵潮’!”一名水手低声惊呼,声音带着恐惧。
      独眼船主也冲到船边,独眼死死盯着那发光的海水,脸上神色变幻不定。这种景象显然超出了寻常的海洋发光生物现象。
      阿尔克提斯却紧紧抓住了船舷,眼中映着那诡异的蓝绿光芒,低声对利诺斯和余茶道:“是地脉能量……渗透到了海水里。这个节点……是‘七眼’中可能与海洋关联最深的一个!‘礁石迷宫’……恐怕不只是石头。”
      她的声音被海风吞没大半。而船主在最初的震惊后,眼中贪婪的光芒更盛:“宝藏的征兆!就在下面!快,靠过去!找入口!”
      船只开始小心翼翼地驶向那片发光最强烈的礁石区域。而余茶看着那非自然的、令人心悸的美丽光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片发光的海,究竟是通往下一个碎片的大门,还是……吞噬一切的,美丽的坟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