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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栽你手里了 你的心有一 ...

  •   三日后,季珩禁足未满,一个更意想不到的人,递了帖子,邀我过府“赏菊”。

      康亲王妃,那位据说因我而“婚事暂搁”的老亲王的续弦(如果之前那几位算的话)之妻。

      帖子措辞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矜贵。

      嫡母捏着帖子,眉头紧锁:“这……宴无好宴。知微,你可想好如何应对?”

      我抚平衣袖上细微的褶皱,抬眼:“母亲,王妃相邀,岂敢不从?女儿自当谨慎,不失沈家体面。”

      该来的,总会来。

      康亲王府的菊花开得极盛,金紫交错,堆锦叠绣。宴设在水阁,四面通透,秋风带着水汽和菊香穿堂而过。席间女眷不少,多是京中高阶官宦家的夫人小姐,环佩叮当,笑语嫣然。

      我被引至一个不算起眼也不算角落的位置。康亲王妃坐在上首,四十许人,保养得宜,眉目间带着久居王府的雍容,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她并未特意与我说话,只在与旁人谈笑时,目光偶尔掠过,蜻蜓点水,却让人如芒在背。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地,便绕到了“儿女婚事”与“家风教养”上。一位与康亲王府走动颇近的夫人抿嘴笑道:“要我说,这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正室夫人,最要紧是端庄持重,能襄助夫君,绵延子嗣。那些个凭着些狐媚手段、或是走了偏锋引人注目的,终究是上不得台面,败坏门风。”

      席间静了一瞬,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我。我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桂花酿,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瓷杯边缘。

      另一位夫人接口,声音温软,话却带刺:“可不是么。尤其是有些人家,庶女出身,见识短浅,怕是连规矩都没学好,便想着攀龙附凤,闹出些不成体统的笑话,连带父兄脸上都无光。”

      嫡母坐在我斜前方,背脊挺得僵直。

      康亲王妃这才仿佛刚注意到我,唇角含笑,语气温和:“沈姑娘也在啊。本妃瞧着沈姑娘倒是沉静,不像是会生事的人。前些日子宫里那场误会,想必也是年轻人不懂事,胡闹罢了。沈姑娘,你说呢?”

      全席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水阁外的菊花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影。

      我放下酒杯,瓷底与桌面轻叩,发出清脆一响。抬眼,迎上康亲王妃那双看似含笑、实则审视的眼。

      “王妃娘娘说的是。”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宫中之事,天子已有圣裁,臣女年幼无知,不敢妄议。至于‘胡闹’与否,” 我微微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方才说话的两位夫人,“臣女愚见,是否‘胡闹’,当看其心。若为逞一时之快,或存攀附之念,自是荒唐。若为……”

      我停住,没往下说。为“治病”?这话我自己都不信。为“抗旨”?那是杀头的罪过。

      水阁内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康亲王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沈姑娘年纪轻轻,倒是个有主见的。只是这世间事,并非单凭‘心意’便可任性而为。女子立世,终究要靠德行与规矩。沈姑娘以为如何?”

      “王妃娘娘教训得是。” 我从善如流地低头,“德行与规矩,自是立身之本。臣女谨记。”

      我的顺从似乎让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神色微缓,却仍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沈姑娘既明白这道理,日后行事,当更加谨慎才是,莫要再惹出什么风波,累及家门清誉。”

      “是。” 我应道,心底却是一片冰凉的嘲讽。风波?若非你们这些高高在上者随意摆布他人姻缘、命运,又怎会有这些“风波”?

      宴席继续,气氛却再不复最初。我如同一个格格不入的摆件,被安置在热闹的边缘,承受着或明或暗的打量与议论。直到席散,康亲王妃也未再多与我说一句话,那无声的怠慢,比直接的刁难更令人难堪。

      回府的马车上,嫡母一直沉默着。快到沈府时,她才叹了口气,低声道:“今日你也见了,那等人家,不是我们高攀得起的。季珩那孩子……虽说如今看着对你上心,可他那样的家世品貌,将来如何,谁也说不准。今日柳家小姐能写信,明日便有李家王家。知微,你须得心中有数。”

      我望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霓虹初上,灯火阑珊。

      “女儿明白。” 我轻声应道。

      心中有数。是啊,我该有数。季珩是天上月,是众人趋奉的季家郎。而我,是沈家不起眼的庶女,是旁人眼中“命硬”“冷脸”“走了偏锋”的笑柄。金殿上的荒唐,或许能挡一时之灾,却挡不住这世道森严的规矩,挡不住人心深处的成见与算计。

      那对瓷娃娃,还压在樟木箱底。柳婉儿的信,藏在《地方志》中。康亲王妃的话,犹在耳边。

      季珩。

      我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胸口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起来,像被极细的针扎着,不剧烈,却绵长不绝。

      禁足三月,如今才过了不到一月。

      也好。

      让我,也好好想想。

      接下来的日子,我越发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几乎足不出户。临帖,看书,侍弄母亲留下的那盆兰花——花苞早已开败,只余下翠绿的叶子。偶尔,会想起巷子里的狗屎,想起兜头罩下的狐裘,想起金殿上他回头时那个狡黠又期待的眼神,还有瓷娃娃滑稽的模样。

      想着想着,有时会莫名出神,有时又会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烦躁攫住,将写到一半的纸团起扔掉。

      阿沅看在眼里,忧心忡忡,却不敢多问。

      季珩那边,似乎真的被关老实了,再无任何消息传来。倒是关于他和柳婉儿的“佳话”,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传得愈发有模有样。连嫡姐都在一次家宴上,状若无意地提起:“听说前几日季夫人去大相国寺上香,柳家小姐作陪,两人亲厚得如同母女一般呢。”

      我夹菜的手稳如磐石,仿佛没听见。

      只是夜里,那本厚重的《地方志》,被我翻来覆去,边角都有些卷了。

      直到季珩禁足期满的前三日。

      夜里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咯作响。我睡得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极轻的、熟悉的叩窗声。

      一下,两下。

      我猛地惊醒,拥被坐起,心口怦怦直跳。是梦?

      “叩叩。”

      又来了。

      不是梦。

      我掀被下床,赤脚走到窗边,寒气从地板渗上来。没有立刻开窗,只压着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谁?”

      窗外静了一瞬,传来比风声更低沉、更沙哑,却依旧带着那股子熟悉语调的声音:

      “微微……”

      是季珩。

      “你怎么……” 我哽住。他不是还在禁足吗?季府看守何等森严?

      “想你了。” 他答得干脆,隔着窗纸,声音闷闷的,却直白得烫人。“翻墙出来的,差点被巡夜的家将当贼打了。”

      我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或者该担心。手指搭在冰凉的窗栓上,迟迟未动。

      “开窗,让我看看你。” 他低声催促,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就一眼。我保证不进去,也不说话吵你。”

      鬼使神差地,我拔开了窗栓,推开一条缝隙。

      冷风立刻灌入。窗外檐下,他果然站在那里。比起上次雪夜,似乎清减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在黯淡的夜色里,依旧亮得惊人,像蓄了两泓星子。他穿着深色的劲装,身上带着夜露的湿气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我目光一凝,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月光黯淡,看不真切,但袖口处颜色深了一块。

      “你手怎么了?” 我脱口而出,语气是自己都未料到的急促。

      季珩愣了一下,随即把右手往后藏了藏,咧嘴一笑,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苍白,却依旧灿烂:“没事,翻墙时蹭了一下。微微是在关心我?”

      我抿紧唇,没答他这茬,只盯着他隐在阴影里的手:“伤得重吗?”

      “小伤,真的。” 他见我不依不饶,只好又把右手伸出来些。掌心向上,靠近虎口的位置,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皮肉翻卷,血已凝成深色,但看着确实不深。“翻后园那堵墙,上头嵌了碎瓷,没留神。”

      我的心像是被那翻卷的皮肉刺了一下,细微的疼。“季珩,”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你禁足未满,深夜翻墙,就为……就为来让我看一眼?”

      “嗯。” 他点头,理所当然的样子,“他们说,柳家给我娘递了帖子,商议我和柳婉儿的婚事。”

      我呼吸一窒。

      他看着我瞬间僵住的脸,忽然往前凑了凑,气息拂过我的脸颊,带着夜风的凉和他身上独特的温度:“我不愿意。”

      四个字,斩钉截铁。

      “所以我来告诉你,”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里面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狠劲,“季珩的婚事,只有季珩自己能做主。什么柳家李家,什么青梅竹马,我都不认。我爹娘若逼我,我就……”

      “你就怎样?” 我下意识追问。

      他又咧开嘴笑了,露出一点白牙,在夜色里闪着微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桀骜:“我就再去金殿上,告诉皇上,我的‘心病’又重了,非沈知微日夜相对不可,离了她,我即刻吐血三升,命不久矣!”

      “你……” 我又好气又好笑,心头那点滞涩却被这混账话冲散了些许,“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 他收起笑容,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微微,我知道,我从前那些行为,在你看来可能很傻,很疯,很不可理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坦诚:“可我就是控制不住。看见你,就想靠近你。看见你冷着脸,就想逗你,惹你,哪怕你骂我,瞪我,我也觉得……特别好。比所有人对我笑都好。”

      夜风呜咽着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我站在窗内,他在窗外,咫尺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又仿佛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柳婉儿的事,” 他继续道,语速加快,像是急于澄清,“我娘确实喜欢她,觉得她家世好,才貌双全,堪为良配。我与她自幼相识,也仅此而已。我从未对她有过半分男女之思。那些传闻,你不要信。”

      我垂下眼,看着窗棂上粗糙的木纹,半晌,才轻声问:“那你对我呢?季珩,你这般……究竟是为了什么?一时兴起?觉得新鲜?还是……只是因为,我总不给你好脸色?”

      问出口,我才发觉,原来自己心里,一直藏着这个疑问。他那些过分炽热、毫无章法的靠近,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是少年逆反?几分是征服欲作祟?

      窗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打算关窗。

      “沈知微。”

      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凝重。

      我抬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夜色的朦胧中,他的眼神亮得灼人,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我季珩,对天发誓,” 他举起那只受伤的右手,掌心朝上,仿佛在立誓,“我对你,绝非一时兴起,绝非觉得新鲜,更非因为你冷脸待我。”

      “我第一次在沈府后园看见你,你才十岁,穿着一身半旧的裙子,一个人对着池塘临帖,背影挺得笔直,明明那么小,却好像把全世界都关在了外面。那时候,我就想……”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措辞,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有些自嘲,更多的是化不开的温柔。

      “我就想,这个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她是不是不高兴?我能不能……让她高兴一点?”

      “后来,我发现,你好像总是‘不高兴’。对谁都冷冷淡淡,对什么事都好像不在意。我送你糖葫芦,你皱眉;我跟你说话,你嫌烦;我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你,你都好像要在我身上盯出两个洞来。”

      “可是微微,” 他的声音轻柔下来,像羽毛拂过心尖,“你知道吗?你生气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像淬了火的琉璃。你骂我的时候,嘴唇会抿得紧紧的,嘴角却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向下撇的弧度,特别……可爱。你就算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我也觉得,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但我很清楚,我想看见你,想靠近你,想……把你从那层冰壳子里拉出来,想让你因为我,有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的不一样。”

      “这不是征服,也不是犯贱。”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大概就是……栽了。栽在你沈知微手里,我心甘情愿,还乐此不疲。”

      夜风似乎停了。万籁俱寂,只剩下他低沉而清晰的话语,一字一句,敲打在我耳膜上,心脏上。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夜色中格外深邃的眼眸,看着他掌心那道刺目的伤口,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真诚。

      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嗤啦一声,腾起漫天雾气,冰层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声音干涩,“你的手……需要上药。”

      话题转得生硬,可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只能抓住这个。

      季珩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了起来,那点庄重瞬间又被熟悉的、带着点傻气的欢喜取代。“你担心我。” 他肯定地说,不是疑问。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转身从屋里拿出常备的金疮药和小块干净棉布,从窗缝递出去:“自己处理一下,赶紧回去。别再翻墙了。”

      他接过药和布,指尖有意无意擦过我的手指,冰凉带着薄茧。“好,听你的。” 他答应得爽快,却没立刻动作,依旧看着我,“微微,我三日后解禁。解禁后,我来找你。有些话,有些事,我们慢慢说,好不好?”

      我没应声,只低声道:“快走吧,小心些。”

      他这才笑起来,像得了什么莫大的承诺,将药和布仔细收好,冲我摆摆手,身影敏捷地融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墙头。

      我关上窗,背靠着冰冷的窗棂,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心,还残留着被他指尖擦过的、细微的麻痒。

      心跳,如擂鼓。

      栽了?

      或许。

      不止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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