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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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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下课铃声响起,众人卧倒一片。而支柯从医务室回来后,没有请假回家,也没有故作虚弱,就和平常一样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要不是眼睛上铺着的纱布,邱匀还真的意味她旷了半节课去医务室的事只是自己的幻觉。
“学霸。你没事吧?要不要吃点溜溜梅。”前桌的杨仕龙谄媚着递上了一包梅肉,眼睛里却闪烁着想八卦的火焰。
这突如其来的搭讪打断了支柯的思绪,她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小胖子,皮肤黑黑的,下巴上还留了几根小胡子,一双眼镜腿似乎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压力,牢牢地卡在双耳上。
他体型庞大,目测200斤以上,转身时连带着周遭的桌椅都跟着晃动。
没等支柯拒绝,他就趴在椅背上,指着支柯铺了纱布的眼睛小声问:“你生病了吗?听邱匀说你去医务室了。你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说哈,我还是很乐意帮忙的。”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当时你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没参加军训啊?”
军训前一周。
支柯再次和柯乐安提出了配眼镜的要求。
其实在初中时,支柯就感觉右眼看不清东西,但是柯乐安以‘我和你爸视力都好好的,怎么就你眼神不好’以及‘戴上眼镜就摘不下来’为由一直不带支柯检查视力。
但她这次考上了市一中,这可是全市升学率最高的高中。在他们这个落后的北方城市,只要进了市一中,基本考大学就稳了。
柯乐安虽然嘴上埋怨着,但最终还是以学业为重,带着支柯去去了市中心红旗大街上那家眼镜店配眼镜。
在检查过程中,医师说支柯右眼晶体浑浊,还是应该先带去医院瞧瞧,硬是不给她配眼镜。
这可气坏了柯乐安,什么庸医?送钱都不要,可又怕支柯眼睛真的有毛病。于是抱着检查下吃个定心丸的态度,母女俩来到市一大,挂了眼科。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先天性白内障。
柯乐安顿时感觉到血液直冲额头,这‘白内障’不是老年病吗?在支柯印象里,好像只有自己姥爷得过白内障,还滴什么电视里播报的——莎普爱思滴眼液。
在柯乐安一遍遍地追问中,才终于确信了,吃药、滴眼药水都救不了这只眼睛。
医生说像支柯这种情况还是需要安排做手术的,但在他们市做不了这种手术,还是去省里医院看一下比较保险。于是,眼镜没配成,还被检查出了老年病,这军训是参加不了了,支柯母亲就给她请了假。
支柯父亲又出外勤,这次跟团去了云南旅拍,因此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母亲操劳。但关于眼睛的问题,母亲也拿不定主意,与父亲的短暂交涉并没有什么结果。犹豫再三,柯乐安还是带着马不停蹄地赶往省医院。
给她看诊的医生告诉他们,像支柯这种情况还算好的呢,从小就只有一只眼睛发力,除了有点斜视外,左眼视力还没有变得太差。但要是再来晚点来支柯右眼就完全瞎了,还是尽快安排手术吧。
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在吓唬他们,但支柯母亲的确是被吓到了。
再三确认后,她们总算是明白了,因为发现的太晚,眼球和大脑中枢已经发育完全,即使做了手术,她的右眼也永远无法回到正常视力。
在检查了一大堆项目后,支柯也是人生第一次住上了医院,病房里一共三张床,隔壁两个人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年人。
支柯的手术被安排在三日后。
第三天很快就到了,她在走廊看到了一个胖胖的小男孩,他妈妈正在给他削苹果。也不知道这个病是不是太过常见了,这天医院连床位都没有了。
也许是同为母亲的缘故,柯乐安很快就和男孩母亲攀谈了起来。
“你家孩子也是先天性白内障吗?”
“嗯呢,两只眼睛都是。”
“害,太可怜了。还这么小,不过年纪小的话后期应该能完全恢复。”
对面女人看上去很憔悴,听到这话脸色好了些,微微笑了笑。
“我们这孩子太大了,医生说好不了了。”柯乐安说罢叹了口气,像是宣泄着命运的不公,抑或是怒斥上天的不垂怜。
两位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着,后来竟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直到护士小姐拖着轮椅找到支柯时,才将相见恨晚的两人分开。
支柯坐上轮椅,任由护士推着轮椅带他们上了五楼手术室。
这一刻支柯倒是真的有点害怕,毕竟是要做手术。回首过往十五年,自己虽然小病不断,但也只是局限于感冒发烧这种,去医院吊几天生理盐水就能活蹦乱跳的病。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她被推着七拐八拐到了里面的房间。周围消毒水味儿渐浓,她的心怦怦直跳,在这个房间的正中,一张床就这样横在那里。
这一刻她真的有点害怕了,甚至想冲出去抱着妈妈哇哇大哭,说自己想回家,自己不要手术了,这只眼睛瞎就瞎了吧。
但是她不能这么做,周围四五个医生一定会像抓猪一样把她抓回来。
嗯。
一定会是这样。
再然后她就会成为笑柄,沦为这些医生护士茶余饭后的谈资,那自己就真的社会性死亡了。
支柯徐徐起身,直到身体完全离开轮椅。感觉到轮椅渐渐离自己远去,她才慢慢爬上了床。想到母亲泛红的眼圈,她咬牙躺了下去,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任由医生们把她五花大绑,只露出要做手术的右眼。
室内看起来很昏暗,像蒙着一层雾,直到头顶的那盏灯开之前她都是这样感觉的。
她的右眼被医生滴了各种药水,视线变得慢慢模糊,只剩暖黄色的光感。她的眼睛撑得老大,甚至无法眨眼。
她眼睁睁看着手术刀划过眼睛,然后一个仪器罩在眼睛上面,随着机器的轰鸣声,眼睛里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她能感受到光穿过瞳孔,却无法投射在眼底,只能在眼球内四散而去。
贾平凹说过:“天花板,是病人的一部看不完的书。”
可是自己现在连天花板都看不清。
耳边是手术刀碰触托盘的声音,有人在她的身侧,往她的眼里塞着什么。
很痛。
痛得她呼出声来。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台手术能快点结束。
世界突然清晰了起来,周围人来去的身影也豁然开朗。
经此一次,支柯倒是对《情深深雨濛濛》里杜飞眼睁睁看着如萍她们给自己做手术的画面有了实感,虽然也有区别,比如:自己滴了麻药,杜飞没有打麻药。
确实恐怖。
依旧是坐着轮椅。
手术室的门缓缓拉开,柯乐安守在门外,在看到支柯的瞬间,她快步上前,她手指颤抖着想要摸支柯的脸,又在将要触碰到时猛地缩回,只是喃喃道:“好了……好了。”
支柯从未见到母亲如此失态,仿佛刚才的手术抽去不单是她的晶体,还有母亲的灵魂。
都说:机场比婚礼殿堂见证了更多真挚的亲吻;医院的墙壁比教堂聆听到更多的祷告。
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能诠释这句话的了。
回到病床便是躺着不能乱动,支柯母亲和小胖妈妈寒暄着,说着手术很顺利之类的话。病房内又恢复了其乐融融,支柯母亲的脸上也重新挂上了笑容。
就这样,支柯错过了军训。
而现在,这只差点瞎掉的眼睛,正让她变成班级里一个需要被照顾的‘麻烦’。想到这儿支柯下意识避开唐田投来的关切的目光。
“死胖子你会不会说话?”赶来的唐田一把揪住杨仕龙后脖颈,用力往后仰,直到杨仕龙求饶才罢休。
“没事儿小十一,他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收拾他。”唐田坐回座位朝着支柯抬了抬下巴。
支柯抬起头,表情平静地看着唐田,语气就像桌上瓶子里的水一样,毫无波澜:“他没欺负我,只是问我问题。”
她转头盯着杨仕龙回答他最初的问题,希望结束这场闹剧:“对。”接着像想极力证明什么一样,将纱布揭开,露出还是有些发红的眼球,朝着杨仕龙眨了眨眼,“只是有点过敏,红血丝消掉就好了。”
贴回纱布的间隙,她避开了几人投来同情的目光,整理好后迅速低下头,继续解着数学题。她解释不是为了和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自尊心,也是避免一场因为她而产生的战争。
她不想当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
仅此而已。
“那你……”
“闭嘴!不许打扰小十一。”
窗边的打闹同样也吸引着邱匀的视线。
看似冷漠无情,坚不可摧的支柯,也有着她自己守护着的骄傲。
但这也不是她对别人的困境袖手旁观的理由。
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下节课是体育课,杨世新主动询问要不要帮她请假,她拒绝了。
因为校医说暂时还是不要接触强光,所以她已经和体育老师请了假,在教室好好休息。
其实因着手术的事,朱珠已经特许她可以不去上体育课,但她并没有借此不去,反倒一节课都没落下。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她不过也是想证明自己和正常人一样,不是一个‘独眼废物’罢了。
上课铃声响起后,教室里空无一人,只剩下后座的支柯还在镇守班级西南角。
她捂住那只完好的左眼,转头望向窗外。天上的小鸟偶有几只飞过窗台,留下几句‘啁啾’声就拍打着翅膀离她远去了。
操场上的好像是她的同班同学,他们整理着队形,开始围绕着操场跑圈。
再往远处看,能看到阳光坠落在远处建筑的玻璃上,落下一片零零散散的光斑。
她将手缓缓移到右边,对比着两只眼睛看到的画面有何分别。
左眼只能看清前方,而右眼只能看见远方。
眼睛里像是有砂砾般硌得不舒服,记忆瞬间闪回到校医室挡在她身侧的身影,以及离开时说的那句‘适当求助不是示弱,需要帮助也并不丢脸’。
他才不知道,她才不是怕丢脸,她只是不想建立亲密关系。
仅此而已。
“我好像……欠了他个人情。”支柯小声低喃。这个念头像一根刺,嵌入了支柯的脑海,无论怎么用力都拔不出来,像是和自己的大脑合二为一了一般。
这人未免也太热心了些,他为什么总爱我行我素地多管闲事?这个‘人情’自己究竟要怎么还,才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社交和潜在的纠缠?
“唉,如果我当时执意要自己走过去就好了,为什么会同意让他送我去啊!眼睛瞎了也不是脑子坏了,我怎么会犯浑呢?”支柯敲了敲自己的脑壳,似是对自己的惩罚或者是无力的责备。
不过那时候的状态,她确实很害怕,眼部的疼痛让她没法停下来好好思考。恐惧已经完全占据了她的大脑。
看来,本质上,她还是贪生怕死,还是有欲望,还是做不到真正的无欲无求。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个‘情’是一定要还的。可是她该说什么?用什么表情?如果邱匀不接受怎么办?如果被别人看到误会了怎么办?
要是不还清的话,他会不会借此机会一直来烦她?像唐田那样?
那个自以为是的小警察,他肯定觉得自己别有用心。支柯想起邱匀那戏谑的眼神,和对她‘打小报告’的指责,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上额头,她要是主动和邱匀道谢,不就是光着屁股推磨——自取其辱吗?
“不行不行,还是得想个折中的办法。”
支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疯狂地写着,她的笔尖移速非常快,似乎想尽快理清自己的思绪。不一会儿沙沙声停止了,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地推演着每一种可能的方案。
1.口头道谢。后面被打了个大大的叉。
这种方式风险高,易出错,还要当面交流,不仅有被当事人取笑以及被同学看到的风险,还有看不惯他想怼他两句的可能。
2.写道谢纸条。后面画了个圈。
这倒是可以考虑,但缺少心意,有点敷衍,不够重视。
3.送礼物。后面画了个圈。
这种方式确实可取,毕竟实物比语言有分量,可以减少直接交流。
但送什么又是头等难题。
文具?还是别的礼物?
可医务室的膏药也没送出去不是?
她突然想到上次谢秉臣来感谢他们的时候,好像送了饮料。
饮料。
好像是个不错的选择。
支柯在后面打上了个勾。接下来就是场景的选择。
她把稿纸翻过来,在最上面写上:
时间,方式。
思来想去,最好是他不在座位的时候,最好全班同学都不在。
至于方式的话,就放在醒目的位置,方便他一下就能看到,不想和他搭话的话,写个便签应该可以。
如果被撞见,就直接塞给他,尽量简短道谢。
支柯深呼一口气,扫视着这份计划表。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谁都不在。她点了点头,最终决定将‘送饮料’定为最优解。
“就这样吧,速战速决。”
她赶忙往楼下超市赶,挑了瓶功能饮料后,就飞也似的回到教室,拿起一张便利贴写上了‘谢谢’两个大字。
耳边忽然回响起邱匀当时急切的声音,其实……他也不是很讨人厌。但这种想法很快就被支柯压下去:“别想了,赶紧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