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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你好不好     沈 ...

  •   沈砚是被消毒水的味道呛醒的。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连窗帘都是洗得发旧的米白。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左手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的疼顺着血管爬上来,像条冰冷的蛇。

      窗外是伦敦的秋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卷着落叶拍打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盯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看了很久,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他把自己锁在公寓的浴室里,刀片划开皮肤时,居然没觉得疼,只看到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像极了那年夏天,沈书给他买的草莓,被他捏破时流出来的汁水。

      护士推门进来换输液袋,脚步声很轻,却在这过分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感觉怎么样?”护士的英语带着本地口音,沈砚听得不太真切,只摇了摇头,把脸转向墙壁。

      他不想说话。

      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他的话就越来越少。

      机场里沈书转身离开的背影,像一把钝刀,在他喉咙里反复拉扯,直到现在,连最简单的问候都说不出口。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是学校发来的邮件,提醒他下周交论文初稿。

      沈砚闭上眼,手指蜷缩起来。

      他的成绩依旧是全系第一,笔记记得比教科书还工整,连教授都笑着说“沈砚,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东方学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公式和理论,不过是他用来填满大脑的填充物,像超市里打折的面包,看起来饱满,咬下去全是空洞。

      出院那天,天空飘着小雨。

      他没打伞,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沿着街边慢慢走。

      公寓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楼道的灯坏了很久,他摸着黑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时,手突然抖得厉害,钥匙串掉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响声。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串钥匙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突然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像被掐住的呜咽声。

      以前钥匙掉了,沈书总会蹲下来捡起来,轻轻敲敲他的额头,说“毛手毛脚的”,然后把钥匙串塞进他手里,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慌。

      可现在,只有冰冷的水泥地贴着他的膝盖,连回声都带着寒意。

      公寓里和他离开时一样乱。

      画架倒在墙角,颜料管挤得乱七八糟,吃剩的外卖盒堆在桌脚,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霉。

      他踢开脚边的画具,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映出他眼下的乌青和苍白的脸。

      论文文档已经写了大半,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可他盯着屏幕上的字,突然觉得陌生。

      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呢?他费尽心机来到这里,拼命学习,考出最好的成绩,难道就是为了在这间发霉的公寓里,对着一堆冰冷的文字发呆吗?

      手机又震动了,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抓起手机,狠狠砸在墙上。

      手机屏幕裂开一道蛛网似的纹路,暗了下去。

      从他在机场说出“别再找我”那句话开始,他们就该两清了。

      可他没本事赚钱,学费和房租都是沈书提前交的,连他身上这件外套,都是沈书临走前塞进他行李箱的。

      沈书的气味还留在布料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像一根无形的线,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脱下外套,扔进垃圾桶,连带里面的钱一起。

      钱包里有他和沈书在海边的合照,照片上沈书笑着揉他的头发,阳光落在他们脸上,暖得像假的。

      夜里他总是睡不着。

      客厅的落地窗没关严,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酒吧的喧嚣和电车驶过的轰鸣。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捏着那片从国内带来的鹅卵石,石头被他摸得光滑温润,却捂不热他冰凉的指尖。

      沈书说过,等他考上大学,就带他去看真正的大海。

      可现在他离海那么近,站在公寓的阳台上就能看到灰蒙蒙的海岸线,却连下楼的力气都没有。

      他开始频繁地逃课。

      教授打来电话,他不接;同学发来消息,他不回。

      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拉上所有的窗帘,在黑暗里待着。

      饿了就啃几口面包,渴了就喝自来水,直到胃里传来尖锐的疼,才想起自己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

      有天半夜,他突然想起沈书做的番茄鸡蛋面。

      沈书的手艺算不上好,面条总煮得有点软,鸡蛋炒得焦黑,可他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

      沈书会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神软得像融化的糖,说“慢点吃,锅里还有”。

      想到这里,他突然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回家,想闻沈书身上的味道,想被沈书敲着额头骂“笨蛋”,可他不能。

      他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那句“我讨厌你”像一道符咒,贴在他和沈书之间,撕不下来。

      学校的心理老师找到他时,他正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脚悬在半空。

      秋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他看着楼下往来的人群,觉得像在看一场无声的电影。

      “沈同学,我们谈谈好吗?”老师的声音很温柔,沈砚却觉得刺耳。

      他转过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诊断结果出来那天,阳光难得地好。

      抑郁症,中度。

      医生说了很多话,开了一堆药,可沈砚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拿着那张诊断书,走出医院,站在阳光下,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以前总笑话沈书太敏感,一点小事就愁眉苦脸,现在自己却成了需要靠吃药才能活下去的人。

      沈书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皱着眉说“早知道你这么没用,当初就不该放你走”?

      他把药扔进垃圾桶,像扔掉那些写满沈书名字的画纸。

      他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沈书的怜悯。

      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算跪着也要走完。

      可夜里的疼越来越厉害。

      不是伤口的疼,是心里的疼,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痒得他发疯,却抓不住,摸不着。

      他开始出现幻觉,看到沈书坐在他对面,给他削苹果,苹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像他们纠缠不清的过去。

      “哥。”他下意识地叫出声,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的回声在荡。

      他爬到书桌前,翻出藏在抽屉最深处的画具,颤抖着手在画纸上涂抹。

      他想画沈书,画他皱着眉改设计稿的样子,画他煮面时被蒸汽熏红的眼睛,画他睡着时安静的侧脸,可笔尖落下,却只有一片混乱的色块,像他此刻的心情。

      画到最后,他把画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墙上。

      颜料溅在白色的墙壁上,像一道丑陋的疤。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那道疤,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原来他所谓的自由,不过是一场自我放逐的笑话。

      他以为离开沈书就能活得轻松,却没想过,没了沈书,他连呼吸都觉得累。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天亮。

      他只知道,沈书不在的地方,连黑暗都带着刺骨的冷。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陌生的号码。

      沈砚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接。

      他怕那是沈书,怕听到沈书的声音,他就再也撑不住,会哭着说“哥,我错了,你带我回家吧”。

      他不能输。

      至少在沈书面前,他不能输。

      他关掉手机,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里,他仿佛又闻到了沈书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温暖而干净,像小时候福利院晒过的被子。

      他蜷缩起身子,像只受惊的猫,在无边无际的寒冷里,等待着不知会不会到来的黎明。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砚的生活依旧在颓废和挣扎中反复。

      他按时去上课,成绩依旧保持着第一,可眼神里的光越来越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都说他变了,以前那个会笑着和大家讨论问题的少年,现在只剩下沉默和疏离。

      有次小组讨论,他突然盯着窗外发呆,嘴里喃喃地说“沈书会喜欢这里的”。

      旁边的同学问他沈书是谁,他却猛地回过神,脸色苍白,摇着头说“没什么”。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起沈书。

      走路时会想起沈书牵着他的手过马路,吃饭时会想起沈书把他不爱吃的香菜挑出来,下雨时会想起沈书把伞往他这边倾斜,自己半边身子都淋湿了。

      这些回忆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密密麻麻的疼。

      他跑到超市,买了沈书最爱喝的牛奶,回到公寓,却发现自己根本喝不下去。
      牛奶的味道很腥,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把牛奶倒进下水道,看着白色的液体顺着管道流走,突然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想给沈书打电话,想听听沈书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责骂。

      可他打开手机,翻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怕沈书已经忘了他,怕沈书身边有了新的人,怕沈书听到他的声音,只会淡淡地说“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那种被抛弃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抱着膝盖,在冰冷的地板上缩成一团,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夏天,沈书带着他去海边。

      沈书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下,笑着对他招手。

      他跑过去,想抓住沈书的手,可沈书却突然不见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大海,和他一个人站在沙滩上,被海浪打得浑身冰凉。

      他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伦敦的天空依旧是灰色的,可远处的教堂尖顶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看着那点光,突然觉得有点累。

      也许,他真的该放下了。

      放下沈书,放下过去,也放下那个固执又愚蠢的自己。

      可放下谈何容易。

      沈书就像刻在他骨头上的字,就算磨掉了皮肉,也依旧清晰可见。

      他拿出手机,终于按下了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喂?”电话那头传来沈书的声音,依旧是他熟悉的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微弱的呼吸声。

      “哪位?”沈书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沈砚猛地挂断了电话,手机从手里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

      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失去沈书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伦敦深秋的寒意,吹进这间冷清的公寓,也吹进他早已冰封的心。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起来。

      真的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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