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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光顾着看你 周六下 ...


  •   周六下午五点四十,林溪站在顾家老宅门口。

      门房认识她,笑得热络:“林小姐来了,顾总在里面,请进请进。”

      林溪深吸一口气,迈进去。

      穿过影壁,绕过那棵据说有两百年树龄的桂花树,老宅内院渐次展开。她没走几步,就听见了笑声——不是顾寒川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温婉,得体,带着主人家的从容。

      然后她看见了。

      庭院里的紫藤架下摆着长桌,铺着素白桌布,餐具在黄昏的光里泛着柔和的银光。顾老爷子坐在主位,精神矍铄,正和一个穿香云纱旗袍的中年女人说话。那女人保养得很好,眉眼间与顾寒川有几分相似——是他母亲,林溪在寿宴上远远见过一次。

      顾寒川站在桌边,正低头摆弄醒酒器。他今天穿得比平时随意,深灰色薄毛衣,袖子推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长发,鹅蛋脸,浅蓝色针织开衫。她手里捧着一杯茶,正微微仰头听顾寒川母亲说话,笑得温婉又专注。那笑容的角度、低头的幅度、捧杯的姿势,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

      林溪的脚步顿了一下。

      顾寒川恰好抬起头。

      隔着半个庭院,他的目光越过紫藤垂落的枝条,越过长桌和烛台,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笑,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

      但林溪清楚地看见,他的肩膀——刚才还微微绷着——往下落了一瞬。

      “林溪来了。”他放下醒酒器,声音平稳,像是通报天气。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过来。

      顾母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更加热情地绽开:“哎呀,小溪!好久不见,上次寿宴人多,都没顾上和你好好说话。快来坐!”

      她的语气热络,但林溪捕捉到了那个“好久不见”之后极短的停顿——她在打量,在评估,在把这身暮灰色裙子、这双平底鞋、这张没涂口红的素净脸庞,和她记忆里那个“林屿的妹妹”快速比对。

      林溪走上前,礼貌地喊人:“顾爷爷好,阿姨好。”

      顾老爷子笑着点头,中气十足:“小林丫头来了,坐坐,别拘束。”

      顾母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位置安排在长桌另一侧——和那个浅蓝开衫的年轻女人隔着整张桌子。

      “这是小筠,周伯伯家的女儿,”顾母笑吟吟地介绍,“刚从剑桥回来,在研究所做材料科学,可了不起了。”

      周筠。林溪想起来了。周家的独女,比顾寒川小三岁,据说十几岁就被送去英国读书。

      周筠站起身,隔着桌子朝林溪伸手,笑容标准:“林溪姐,久仰。常听寒川哥提起你。”

      她的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得圆润整齐,涂着极淡的裸粉色。

      林溪握了一下:“你好。”

      两只手交握又分开,不到两秒。

      林溪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面前的茶杯。茶是正山小种,水温刚好,不烫也不温。她喝了一口。

      顾寒川的位置在她斜对面,隔着顾老爷子和周筠。

      顾母开始张罗开席,一边给周筠夹菜,一边问她在英国的生活。周筠一一作答,声音轻柔,偶尔夹杂一两句得体的俏皮话,逗得顾老爷子直笑。

      “寒川小时候在英国夏令营待过一阵,那时候可苦了,”顾母笑着看向儿子,“天天打电话说想回家,是不是?”

      顾寒川“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周筠抿嘴笑,“寒川哥现在英文肯定比我好。”

      “你太谦虚。”顾寒川语气平淡,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自己盘里。

      林溪安静地吃菜。清蒸鲈鱼,醋溜藕片,一道炖得酥烂的红烧肉。菜很好,但她尝不出什么味道。

      顾母又把话题转回周筠的研究:“那个什么……二维材料?阿姨不懂,是不是特别厉害?”

      周筠笑着摇头:“还早呢,都是实验室里的小进展。比不上寒川哥,把这么大集团管得井井有条。”

      “他就是辛苦命,”顾母叹气,“天天加班,我说你请那么多高管是干什么的?他偏要自己盯着。”

      “有些事还是要自己看。”顾寒川放下筷子,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林溪听出了一点倦。

      她垂着眼,把自己碗里那半块鱼肉慢慢挑干净。

      “林溪姐,”周筠忽然隔着桌子朝她说话,“听说你在蔚蓝海岸做设计?我特别喜欢你们的那个碧波园项目,光影捕捉师的概念太妙了,把儿童互动和自然美学结合得那么好。”

      她的话真诚、具体,显然不是客套。林溪抬起眼。

      “谢谢。还在完善阶段。”

      “一定会大获成功的,”周筠笑得温婉,“寒川哥有眼光。”

      这话轻轻巧巧,却像一枚细针,不偏不倚地落在桌上。

      林溪没接。

      顾母却像被提醒了什么,看向林溪,笑容更深了些:“小溪啊,你在蔚蓝海岸也有段时间了吧?感觉怎么样?寒川平时对你们要求是不是特别严?”

      “还好。”林溪说,“他只看结果。”

      “那是,”顾母笑着,“他从小就这样,对自己严,对别人更严。也就和你能说上几句话,寿宴那天我还说呢,难得看他带朋友来。”

      她语气亲昵,眼神却停在林溪脸上,似乎想从那张平静的面容里读出点什么。

      林溪没躲。

      “寒川哥是念旧的人,”周筠适时接话,笑着看向顾寒川,“听妈妈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真羡慕。”

      顾寒川“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沉默像薄冰,在桌上铺开。

      顾老爷子轻咳一声,换了话题,问起集团最近的投资动向。顾寒川答得简短清晰,周筠适时插一两句行业见解,竟然也能接上话。

      林溪继续吃那盘藕片。醋放得有点多,酸得她舌尖发麻。

      一顿饭吃到七点半。

      顾母张罗着上水果,是切好的蜜瓜和青提。周筠帮忙摆盘,动作娴熟,和顾母低声说笑着什么。

      林溪站起身:“阿姨,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有工作。”

      “这么早?”顾母挽留,“再坐坐嘛,让小周送你——”

      “我送。”顾寒川放下餐巾,站起来。

      他的语气很平,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顾母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自然起来:“也好也好,你送小溪,路上小心。”

      周筠依旧笑着,眼尾却微微垂下去。

      林溪朝顾老爷子、顾母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顾寒川落后一步,和顾母说了句什么,林溪没听清。她径直穿过庭院,那棵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香气浓得化不开。

      走出影壁,她才放慢脚步。

      身后很快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稳稳地跟上来。

      两人并肩走过门房的灯光区,走进老宅外围那条安静的巷子。车停在巷口。

      顾寒川没急着解锁,也没看她。他站在路灯下,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燃,只是捏在指间转着。

      “周家和我们家世交。”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她今晚来,是我妈的意思。我不知道她会来。”

      林溪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那根烟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没必要解释。”她说。

      顾寒川停下转烟的动作,侧头看她。

      “那你为什么来?”

      林溪迎着他的视线。

      “你问过了,”她说,“我考虑好了。”

      他等她说下去。

      巷口的夜风穿堂而过,吹乱她鬓边的碎发。

      “我来,”林溪慢慢开口,“不是因为你的保证,也不是因为你妈会不会喜欢我。”

      她顿了顿。

      “是因为你说你会等。”

      顾寒川捏着烟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夜很静,远处的车流声像隔了一层雾。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挨得很近。

      “林溪。”他叫她。

      她没应,只是看着他。

      他把那根烟收回了烟盒。

      “周家的婚事,我妈提了好几年,”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没答应过。”

      林溪垂着眼,看地上那两道挨近的影子。

      “今晚,她看了你很多次。”顾寒川说,“我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

      “我也知道,你不喜欢这样。”

      林溪没说话。

      “所以,”顾寒川的声音低下去,“下次再有这种事,我会提前告诉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什么。

      然后他说:“不用再安排了。”

      林溪抬起眼。

      他正看着她,路灯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忽然想起寿宴那晚,他在平台上说“我想让你看见,也让他们看见”。

      那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后的今天,他在自家门口,对她说“不用再安排了”。

      林溪握紧手里的帆布包带。

      “顾寒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知道。

      她在他眼睛里看见了。

      “知道。”他说。

      巷口有夜归的自行车驶过,铃声清脆,很快消失在转角。

      林溪松开攥着包带的手。

      “周六晚上,”她说,“我不一定每次都能来。”

      “我知道。”

      “也不一定会习惯这种场合。”

      “不用习惯。”

      “如果你妈问——”

      “我来处理。”

      她看着他,一句一句,他一句一句地接。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追问。

      只是接住。

      林溪低下头,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很轻,像落在水面的羽毛,转瞬就散了。

      但她确实是笑了。

      “走吧,”她说,“送我回去。”

      顾寒川解锁车门,拉开副驾驶。

      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在高架桥上飞驰。城市的灯火被拉成流动的光河,从车窗两侧掠过。

      “林溪。”顾寒川忽然开口。

      “嗯。”

      “刚才那盘藕片,”他说,“我妈知道你不吃醋。”

      林溪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平静。

      “她故意的。”他说。

      林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点无可奈何,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释然。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醋?”

      “初中春游,你的便当里糖醋排骨,”顾寒川说,“你只把排骨吃了,剩下的醋焖笋全挑到我饭盒里。”

      林溪:“……你还记得。”

      “记得。”他说。

      车子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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