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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人的故事 我们会有故 ...

  •   贫民窟的雨来得没有道理。

      三月末的天,上午还挂着太阳,下午就泼下来,砸在铁皮棚顶上噼啪作响。飞鱼靠在她家门框上,看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道帘子。

      那丫头蹲在门口,伸手接雨。

      一米五九,蹲在那儿小小一坨,米白色的旧毛衣袖口挽到手腕,露出的手指细得像筷子。雨水从她指缝漏下去,她再接,再漏。

      “在干什么。”他问。

      “接雨。”她说。

      他没再问。

      接雨就是接雨。她不需要理由。

      ———

      屋里收音机开着。

      是那台老旧的、外壳裂了一道缝的半导体,她从垃圾堆里捡回来,自己修的。飞鱼见过她修它:拿着从肉铺老板那儿借的小螺丝刀,把里面密密麻麻的线一根一根接回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拼一幅不感兴趣的拼图。

      收音机信号不好,滋啦滋啦响。她也不调,就让它响着。

      此刻它正在播一个什么故事。

      “……男人在战场上失去了妻子,只留下一个女儿。他把女儿藏在山洞里,每天出去找吃的,回来时会给女儿带一朵野花。后来他死在一场轰炸中,女儿在山洞里等了七天,等不到父亲,自己走了出来……”

      女主播的声音很平,像在读天气预报。

      飞鱼听着雨水砸铁皮的声音,听着收音机里那个关于等待的故事。

      他看向她。

      她还在接雨。

      “听过吗。”他问。

      “什么。”

      “这个故事。”

      她想了想。

      “听过。”

      “什么时候。”

      “去年。”

      “在哪儿。”

      “收音机。”

      他没再问。

      她又接了一会儿雨。

      然后她忽然说:“那个女儿后来死了。”

      他顿住。

      “节目说她在孤儿院活了二十年,五十岁那年死在病床上。临死前跟护士说,她一直在等父亲回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像在复述一道菜的做法。

      飞鱼看着她。

      她没抬头,依然专注地把手指伸进雨水里。

      “那个父亲给她带野花。”她说,“他每次回来都带。”

      沉默。

      雨声很大。

      “……你想说什么。”他开口。

      她终于抬起头。

      那双空茫的眼睛落在他脸上。

      “没什么。”她说。

      然后她收回手,甩了甩指尖的水,起身走进屋里。

      ———

      晚饭后她坐在沙发上给猫梳毛。

      黑猫趴在她腿上,被梳得咕噜咕噜响。橘猫蜷在她身侧,尾巴一下一下扫着沙发垫。

      收音机还开着,换了另一个频道。

      这回是个男人在读故事。

      “……女人嫁给一个猎人。猎人每天进山打猎,傍晚回家,给她带一只野兔或者山鸡。她把这些猎物剥皮、炖煮、做成菜,等猎人回来吃。后来猎人死在山里,被熊咬断了喉咙。女人不知道,她每天傍晚还在门口等,灶上炖着肉,等凉了再热,热了再凉……”

      飞鱼靠在她对面的墙上。

      她低着头梳猫,睫毛垂下来,看不清表情。

      “……你听这些干什么。”他问。

      “听听。”她说。

      他没说话。

      梳子一下一下穿过黑猫的背毛。

      “这些故事,”她忽然开口,“都是骗人的。”

      他看着她。

      “人死了就不会回来。”她说,“等也没有用。”

      她说得很轻。

      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

      雨停了。

      半夜他醒过来。

      她不在床上。

      他走到后院门口。

      她在那儿。

      坐在水泥墩上,抱着膝盖,望着天。雨后的夜空洗得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嵌在上面,像谁撒了一把碎盐。

      那群野狗围着她,最大的黑背把头搁在她膝上。

      他没走过去。

      他靠在门框上,看她。

      她没回头。

      “飞鱼。”她忽然说。

      他顿了一下。

      “……嗯。”

      “你杀过很多人。”

      不是问句。

      “嗯。”

      沉默。

      “他们会回来找你吗。”

      他看着她的背影。

      很瘦。很小。月光把她整个人镀成一道薄薄的剪影。

      “不会。”他说。

      “为什么。”

      “死了就是死了。”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

      “那就好。”她说。

      ———

      他走过去。

      蹲在她面前。

      一米九一,蹲下来,勉强和她平视。

      她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

      “你在想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

      “收音机里那些人。”她说。

      “哪个。”

      “等父亲的那个。等丈夫的那个。”

      他沉默。

      “她们等不到。”她说。

      “嗯。”

      “她们不知道等不到。”

      “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也等过。”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六岁那年,”她说,“我父亲把我带到这里,让我在一间屋子里等他。他说他去买吃的,很快就回来。”

      她没有看他。

      “我等了三天。后来肉铺老板找到我,给我一碗肉汤。”

      “你没问过他。”飞鱼说。

      “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把你丢下。”

      她想了想。

      “没有。”她说,“忘了。”

      沉默。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你等了三天。”他说。

      “嗯。”

      “然后呢。”

      “然后不饿了。”她说,“就不等了。”

      他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

      像在说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很久以前的故事。

      ———

      他伸出手。

      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很冰。

      他没用多大的力,只是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她低头看着。

      “你在做什么。”她问。

      “不知道。”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哦。”

      她没抽开。

      她只是看着他的手。

      粗糙的,布满旧伤疤的,指节粗粝得像树根。

      她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

      两双手叠在一起,在月光下。

      ———

      “收音机里那些故事,”她忽然说,“都是别人讲的。”

      “嗯。”

      “别人的故事。”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故事。”她说。

      他看着她。

      “你有很多故事。”他说。

      她摇头。

      “那是事情。”她说,“不是故事。”

      他顿住。

      她看着远处的夜色。

      “事情发生了,然后过去了。故事是有人记着,有人讲给别人听。”

      她收回被他握着的手。

      “我的事情没有人记着。”她说,“我自己也忘了。”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雨停之后、屋檐上最后一滴落下的水。

      ———

      他站起来。

      “回去睡觉。”他说。

      她坐着没动。

      “飞鱼。”她叫他。

      “嗯。”

      “你会记得吗。”

      他停住。

      月光铺在他们之间。

      她仰头看着他。一米五九,坐在水泥墩上,需要仰起很大的角度才能看见他的脸。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期待。

      不是渴望。

      只是疑问。

      像问“明天会下雨吗”。

      像问“你会待到明晚吗”。

      她只是想知道答案。

      他低头看着她。

      很久。

      “……会。”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哦。”

      ———

      他把她从水泥墩上抱起来。

      她趴在他肩上,额头抵着他颈侧。他的战术外套裹着她,袖筒垂在他背后,晃晃荡荡。

      他抱着她往回走。

      “你记得什么。”她问。

      他沉默。

      “你记得你杀过多少人吗。”她问。

      “不记得。”

      “你记得你从哪里来吗。”

      “不记得。”

      “你记得你父母吗。”

      “不记得。”

      她没再问了。

      他抱着她走进屋里,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从肩膀盖到脚。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他。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你记得什么。”她问。

      他看着那双眼睛。

      “记得你。”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记得你蹲在院子里喂狗,”他说,“记得你划自己的腿。”

      “记得你舔老子的血。”

      “记得你把那盘肉端到老子面前,问好不好吃。”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砂纸刮过生锈的铁。

      “记得你手上有多少道疤。”

      她看着他。

      没有笑。没有哭。没有那种“被记住了所以开心”的表情。

      她只是看着他。

      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哦。”她说。

      ———

      她闭上眼睛。

      他站在床边,没有走。

      过了很久。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沉入睡眠。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

      十七岁。一米五九。

      十一年前被父亲丢在这片烂泥里。

      等了三天。然后不饿了。然后不等人了。

      她把自己的肉喂狗,把父亲喂狗,把他的血捧在手里喂狗。

      她不记得那些事情了。

      她说那不是故事。

      她说没有人记得。

      他站在黑暗里,看着她睡着的脸。

      窗台上那枝玫瑰已经彻底枯了。

      花瓣干成褐色,缩成小小一团,还插在缺口的玻璃瓶里。

      他没扔。

      她也没扔。

      ———

      他在她床边蹲下来。

      一米九一,蹲下来,勉强和她睡着的脸平齐。

      他伸出手。

      隔着一指的距离,悬空描过她的眉骨、鼻梁、下颌。

      没有碰到。

      只是在空气里画了一遍她的轮廓。

      然后他收回手。

      “老子记得。”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以后老子给你记着。”

      她没醒。

      呼吸平稳。

      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移出来,把银光铺在她脸上。

      他看了她很久。

      ———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

      床上有余温。灶台温着一壶水。

      她坐起身,长发散落。

      门开了。

      一米九一的男人带着清晨的寒气走进来。

      她看着他。

      “昨晚你说了什么。”她问。

      他顿了一下。

      “……没说什么。”

      她想了想。

      “我梦见有人说给老子记着。”

      他没说话。

      “是你吗。”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有晨光,有他模糊的倒影。

      “……不是。”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哦。”

      她跳下床,赤脚走向灶台。

      一米五九从他身边经过。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停下,回头。

      他低头看她。

      沉默了很久。

      “是我。”他说。

      她眨了一下眼。

      “哦。”

      她没抽开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他握着她的手腕。

      晨光照进来。

      窗台上那枝枯玫瑰的影子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

      ———

      “它死了。”她说。

      他看着那枝花。

      “嗯。”

      “你为什么不扔。”

      他没回答。

      她看着他。

      “你记得这枝花吗。”她问。

      “记得。”

      “你记得你从哪里弄来的吗。”

      “记得。”

      “你记得你为什么要弄来吗。”

      他没回答。

      她没再问。

      她只是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

      “我也会记得的。”她说。

      他顿住。

      “你记得什么。”

      她想了想。

      “记得你蹲下来吃我煎的牛排。”

      “记得你站在门口等我醒来。”

      “记得你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他熟悉的那些东西。

      没有爱。没有依恋。没有“因为重要所以记住”。

      她只是陈述事实。

      像说“你比我高三十二厘米”。

      像说“你跟太近了”。

      她只是记得。

      这就够了。

      ———

      他松开她的手腕。

      她走向灶台,踮脚去够橱柜上层的面粉。

      他走过去,伸长手臂,替她把橱柜门打开。

      她取出面粉。

      “今晚吃什么。”他问。

      “面包。”她说。

      “什么面包。”

      她想了想。

      “没做过。”她说,“试试。”

      他看着她的背影。

      一米五九。

      会割自己的肉喂狗。会把父亲喂给野狗。会舔他的血。

      会把没做过的面包试试。

      会记得他蹲下来吃她煎的牛排。

      他没有故事。

      她也没有故事。

      他们的故事还没有人讲。

      没有人记得。

      他靠在灶台边,看她揉面。

      晨光照在她侧脸上,照在她沾满面粉的手指上。

      他想。

      那就从现在开始记。

      从她第一次叫他飞鱼。

      从她第一次问他会不会待到明晚。

      从这枝枯玫瑰。

      从这团还没烤的面。

      他记着。

      她会记得他记着。

      这就够了。

      ——

      窗台上枯玫瑰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

      收音机没开。

      屋子里只有揉面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她忽然开口。

      “飞鱼。”

      “嗯。”

      “那些故事,”她说,“都是别人的。”

      他看着她的侧脸。

      “我们以后也会有吗。”

      他沉默了很久。

      “会。”他说。

      她没回头。

      但她的手顿了一下。

      “哦。”她说。

      然后继续揉面。

      晨光里,她的耳尖有一点红。

      很淡。

      像那枝玫瑰还没枯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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