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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陆停的预感 ...

  •   陆停的预感没有错。

      当江公子表现得很温柔可亲的时候,准没有好事发生。那位主儿但凡笑得温柔、语气和煦,接下来准有折腾人的事等着。

      果然。江公子支着下巴,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把他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那目光从陆停眉眼滑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到垂在膝上的手,最后定住。

      他一张口,问的却是:“你没事做的吗?”

      陆停快速地领会这句话的意思。嫌弃他太闲了?嫌他杵在这儿碍眼?

      不得不说,这真是问到陆停心坎上去了。他几乎是瞬间就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

      “属下这就走。”他说,语气恭顺,“去砍砍柴,喂喂马,不给公子添乱......”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江公子的手动了。

      那人从桌下取出一样东西,变戏法似的。是一沓纸。雪白的宣纸,叠得整整齐齐。他又转身,走到另一张案几前,拿了笔墨过来,往陆停面前一放。

      “砰。”砚台磕在桌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陆停站着,低头看着那张纸、那支笔、那方砚,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叮”的一声响了。

      他想起来了。

      今夜,他是该给王府那边写信汇报情况。

      这是身为眼线的基本工作和素养。白天到了柳城,见了线人,逛了甜水铺和古玩摊,晚上去了赌场,经历了那些……那些不能说的事。他得写点什么,让王府知道他在干活。

      原本是打算关起门来自己研究的。写什么,不写什么,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都得好好琢磨。

      可现在——

      陆停抬起头,看着江公子。

      那人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还是单手支着下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无辜得很,像在说“我只是想看看”。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成吧。看样子,这是要盯着自己写。

      陆停没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江公子,过了几秒,开口了。

      “公子不放心我?”

      这话问得直接。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大约是太累了,累得连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都懒得转。

      江公子就继续发挥演技,整张脸上都带着那种“你怎么会这么想”的无辜。

      “哪里会。”他说,语气轻快,“我就是想看看嘛。”

      甚至语气里带了点委屈:“害怕你说我的坏话。”

      陆停站在那儿,看着他,在心里抽了抽嘴角。

      怕我说坏话?

      他想起今晚发生的事。钱成是怎么死的,粥铺门口那锅翻滚的肉粥,那条狭窄潮湿的过道,那座空荡荡的赌场,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还有那句“明家之前就欠你们一条性命”。

      这些,能写吗?

      当然不能。

      所以江公子怕的根本不是他说坏话。怕的是他把赌场的事说出去。

      那你直说要求嘛。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想:谈什么怕说坏话,有毛病。

      他无语。他叹气。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支笔,提起来,蘸了蘸墨。

      写工作报告。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陆停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动了。

      是江公子。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来,绕到他身后,弯着腰,凑近了,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笔和白纸上,落在他即将落下的第一个字上。

      很近。近到陆停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耳侧,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茶香。

      陆停的笔顿了一下。

      ……就非得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吗?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落笔。

      “今日已到柳城,确认世子藏于城中,待寻。”

      十四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就要把纸折起来。

      “就这些?”身后传来声音。

      陆停的手顿住。

      “就这些?”江公子又问了一遍,语气里那点委屈更明显了,“不说说我吗?”

      陆停偏过头,看着那张凑在自己肩侧的脸。

      江公子的眉眼近在咫尺。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把那点情绪照得清清楚楚。他微微皱着眉,活像一个被冷落了的小孩。

      陆停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说你什么?说你逛街逛得高高兴兴的,一碗红豆汤喝了半天,评价是“还行”?还是说你跑去赌场下注,和那个戴狐狸面具的人关起门来不知道赌了什么?

      陆停没动笔。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江公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公子等了几秒,见他不动,干脆伸出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笔。

      “我来——”

      话音未落,笔尖已经落在那张纸上。

      墨迹洇开,画出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黑线。

      陆停低头看着那道墨迹,又抬起头,看着江公子。

      江公子也看着那道墨迹,愣住了。

      他握着笔,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雕塑。过了好几秒,他才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陆停,脸上带着点心虚。

      “……写坏了。”

      陆停平静地接受现实,只是拿起那张纸,对着烛火看了看。那道墨迹从纸的上方一直划到下方,把整张纸都毁了。

      陆停放下纸,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字迹不一样,会被发现的。”

      江公子看着他。那目光里的心虚就这么慢慢褪去,换上一种奇怪的东西,又笑起来。

      那笑容和刚才的委屈完全不同。是真的、带着点开心的笑。

      “阿停,”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满足,“你果然是我的人。”

      江公子继续说下去,越说越高兴:“你看,你都舍不得说我的坏话......”

      陆停实在听不下去,只好打断他:

      “公子,我不知该写什么。”

      于是江公子歪着头,看着陆停,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的真假。过了片刻,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陆停的肩。

      “那就这么写我。”他的语气很轻快,“写我带着你们在柳城转了一天,在街头巷尾来回地转,辛辛苦苦地找。”

      好的,懂了,写写江公子对这个弟弟还是很在意的,有在好好办事。

      陆停低下头,拿起那支笔,重新蘸了墨,换了一张纸。

      他落笔,面无表情地写:

      “今日随江公子在柳城,街头巷尾,来回辗转,辛勤寻找,尚无确切下落。”

      写完,他搁下笔,把纸往江公子面前一推。

      江公子低头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好。”他说,“就是这样。”

      江公子还拿起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帮忙折成小小的一块儿。

      陆停看着他做完这些,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哨子。王府暗卫特有的那种,小小的,黑色的,吹起来声音能传得很远。

      他把哨子凑到嘴边,吹了一声。像夜鸟的啼鸣。

      窗外很快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一只黑色的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头,黑豆一样的眼睛往屋里看。它的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陆停走过去,推开窗,把信塞进圆筒里,绑在鸽子腿上。他摸了摸鸽子的脑袋,然后一扬手。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消失在夜色里。

      陆停站在窗前,看着那道黑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

      他松了一口气。

      这下任务完成了。给王府的信已经送出去,该写的都写了,不该写的一个字没写。明早起来,他就可以继续跟着江公子,继续找弟弟——

      然而事情还是没有结束,江公子让他留下来休息。

      对此,陆停心中了然。江公子怕他再写第二封送出去。

      成吧。说来说去,还是防着他。

      他们应该至少一年多没见了。

      足够让江公子不放心他,不相信他。

      陆停无所谓。

      他本来就对王府没什么感情。当然,对江公子也是一样。

      所以陆停面无表情地吹灭了烛火。屋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方银白。

      江公子躺在床上,陆停在地上坐下,靠着床沿。他抱着那床薄被,把自己裹起来,闭上眼,扮演一个懂得尊卑有别的合格暗卫。

      地上很硬。硌得慌。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叫苦。

      白天跑了一天,晚上还要陪睡。关键是陪睡也就算了,连张床都不给。这是什么道理?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又调整了一下,终于找到一个稍微舒服点的角度。他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入睡。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江公子的声音响起来。

      很轻,很小,带着一点……陆停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阿停。”江公子说,“我怕。”

      陆停睁开眼。

      他看着头顶那片黑暗,沉默了几秒。

      怕?

      他想起钱成。想起那个被林晓舟扭断脖子的人,睁着眼倒下去,嘴巴张着,脸上还带着生前的表情。

      死了的人还没说怕,这位缺德公子倒是怕了。

      陆停“嗯”了一声。

      就一声。很短,很轻,像应付。

      黑暗里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江公子的声音又响起来。

      “阿停,”他说,“明天给你买水晶饼吃,好吗?”

      陆停没吭声。

      他闭上眼,假装睡着了。

      不想再聊了。太累了。让他睡吧。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很近。就在他身边。

      陆停睁开眼,偏过头去。

      月光里,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弯着腰,手脚并用地往床底爬。那姿势很别扭,像一只正在钻洞的大老鼠。他爬得很慢,很小心,一点一点地往床底挪。

      陆停盯着那道黑影,看了两秒。

      是楚禾。

      那刀疤脸已经钻进去半个身子,只剩两条腿还在外面。他似乎感觉到了陆停的目光,停下来,偏过头,看了陆停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点嫌弃,应该是觉得陆停挡路了。

      他继续往里钻。

      陆停看着那两条腿消失在床底,看着床单微微晃动,然后静止。

      他靠在那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楚禾这人……是真的敬业。

      夜里非得睡在江公子床底。

      陆停接着睡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他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床底。

      他想了想,下定某种决心。

      然后他抱起那床薄被,站起来,躺上床去。

      床很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江公子不是害怕吗?好,他陪着。反正床够大,他能好好地睡一觉。

      楚禾不是喜欢钻床底吗?让给他。

      陆停躺平,把那床薄被盖在身上,闭上眼。

      还没等他调整好姿势,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有点凉。握得很紧。

      陆停睁开眼,偏过头。

      江公子的脸就在旁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柔和得很。他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那只手还握着陆停的手腕。

      陆停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那张脸,感觉自己像个安抚奶嘴。

      算了。睡吧。他闭上眼。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江公子的声音鬼一般又响起来,低低的,带着点睡意。

      “阿停,”他说,“还是睡在这里更舒服吧。”

      陆停没吭声。他不想聊。他想睡。

      就在这时——

      床底下传来一声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是楚禾。楚禾在床底。

      现在,那个人就躺在床底,平躺着,听着上面两个人的动静。

      陆停忽然有点想笑,睁眼看着头顶的床帐,一动不动。

      床底很快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陆停侧过脑袋看着,只见一只手从床底伸出来,按在地板上。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一个脑袋。

      楚禾竟是从床底爬出来了。怎么,不站岗了?不警戒了?你这个劳模竟然破天荒地不干了?

      这人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地板。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长长的刀疤。

      他跪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门开了。又关上。

      门刚关上的时候,一道声音在陆停脑海中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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