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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千人测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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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的二十三面镜子,周晚修了整整五日。
第一日,修了六面。
第二日,修了五面。
第三日,修了四面。
第四日,修了四面。
第五日上午,最后四面。
最后一面是那面菱花形的,边缘錾刻缠枝牡丹。镜背的包边松了,周晚用细铜丝重新箍紧,又用软布蘸了醋,把镜面擦得锃亮。
她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日光照了照。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不歪。
干干净净的。
她把镜子放下,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腰。
偏殿的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二十三面镜子。
菱花的。
圆形的。
方头的。
带手柄的。
不带手柄的。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在日光下反着明晃晃的光。
周晚低头看着它们。
忽然有点恍惚。
——这二十三面镜子,照了淑妃十五年。
十五年里,淑妃每天早上起来,对镜梳妆,看见的都是一张“有点歪”的脸。
所以她敷厚厚的粉。
画浓浓的眉。
涂鲜红的唇。
把所有的瑕疵都盖住。
——其实根本没有瑕疵。
是镜子歪了。
周晚弯下腰,把那面菱花镜拿起来。
又照了照。
镜子里那张脸,冲她眨了眨眼。
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人,长得还挺顺眼的嘛。
她把这面镜子也放进锦盒里。
二十三面,整整齐齐码好。
盖上盖子。
她拍了拍手。
“来人。”
门口候着的小内侍立刻跑进来。
“周贵人?”
“把这些送到淑妃宫里去。”周晚说。
小内侍看了看那堆锦盒,愣了一下。
“全部?”
“全部。”
小内侍弯腰去抱,抱了三次没抱起来。
周晚看着他。
“叫人帮忙。”
小内侍红着脸跑出去,片刻后带着三个粗使内侍回来,四个人抬着那堆锦盒,摇摇晃晃出了门。
周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日头正好。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金灿灿铺了一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还没去太极殿。
她转身回去,把那身龙袍从架子上取下来。
八十一版。
赤金底,十二章纹。
左袖北斗,右袖猎户座。
参宿四旁边那三颗小小的星,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灰光。
她披在身上。
袖子还是长出一截。
袍角还是拖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看。
——是该还了。
---
太极殿。
谢广鲲坐在龙案前,对着面前那堆奏折发呆。
自从冯渊那件事之后,弹劾周晚的奏折少了很多。
不是不想弹。
是不敢。
那天冯渊在太极殿前跪了半日,回去之后闭门不出。第三天,他递了一本奏折,不是弹劾谁的,是请求修缮都察院窗棂。
理由是:“照人太暗。”
满朝文武都看不懂这折子。
谢广鲲看懂了。
他批复了四个字:
“准。拨款加倍。”
冯渊接到批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让人把都察院所有窗棂都拆了,换成整面的大玻璃。
现在都察院亮得像个玻璃罩子。
阳光好的时候,能照见每个人脸上的毛孔。
御史们坐在那亮堂堂的大殿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好意思再弹劾别人。
——自己脸上的褶子都照得一清二楚,还有什么脸说别人?
谢广鲲想起这事,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奏折放下。
站起来。
走到门口。
推开门。
台阶下空荡荡的。
没有人跪着。
他往远处看了看。
御花园的方向,有人正往这边走。
逆着光,看不清脸。
只看见一件赤金的龙袍,在日光下明晃晃的。
袖子太长,一甩一甩的。
袍角拖在地上,扫起一溜细细的灰。
谢广鲲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下台阶。
一步一步迎上去。
两人在中路相遇。
周晚停下来。
他也停下来。
日光照着他们,在地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周晚开口。
“谢广鲲。”
“嗯。”
“镜子修完了。”
他看着她。
等着。
她把那身龙袍脱下来。
叠好。
边缘对齐,压平折角。
动作很轻。
递给他。
“还你。”
他接过来。
低头看着那身龙袍。
八十一版。
左袖北斗,右袖猎户座。
参宿四旁边那三颗小小的星,还是灰线绣的。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
但他没说出口。
只是点了点头。
“好。”
周晚看着他。
“你那个新袍子呢?”她问。
他一愣。
“什么新袍子?”
“我听说,”她说,“你让人做了一身新的。”
他沉默了一下。
“……嗯。”
“尺寸改了?”
他点了点头。
周晚伸出手。
“给我看看。”
他看着她。
日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
转身往回走。
周晚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太极殿。
谢广鲲走到龙案前,蹲下来,从暗格里取出另一卷龙袍。
展开。
赤金底,十二章纹。
左袖北斗,右袖猎户座。
参宿四旁边有三颗小小的星——
灰线绣的。
和第八十一版一模一样。
但尺寸——
周晚接过来,抖开。
披在身上。
刚刚好。
袖子不长不短,正好盖住手腕。
袍角不拖地,恰恰垂到脚面。
她低头看了看。
抬起头。
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他别过脸去。
“我……我看过你晾在院子里的衣裳。”
周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响。
谢广鲲的耳尖红得发烫。
他低着头,假装在整理龙案上的奏折。
周晚笑够了。
她把那身新龙袍脱下来。
叠好。
放在龙案上。
“谢广鲲。”
“嗯。”
“你那个灰度发布,”她说,“今天开始。”
他终于抬起头。
看着她。
“试点名单,”他说,“有我一个?”
“有。”
“体验什么?”
周晚看着他。
“体验——”她说。
她忽然伸出手。
指了指他的袖口。
“那点朱砂。”
他低头看了看。
袖口龙角上那点干涸的朱砂,三年前就有了。
周晚说: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
“朱砂。”
“不是。”她说,“是Bug。”
他一愣。
“Bug?”
“嗯。”周晚说,“你自己画的,自己蹭上去的,三年了都没发现。”
“这是Bug?”
“对。”她说,“灰度发布的第一个测试就是——”
她顿了顿。
“你能不能看见自己身上的Bug。”
谢广鲲低头看着那点朱砂。
看了很久。
久到日光从窗棂这一格挪到那一格。
他抬起头。
“看见了。”他说。
周晚看着他。
“然后呢?”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修。”
周晚笑了。
这回笑得很轻。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根针。
灰线穿着。
递给他。
他接过来。
低头看着那根针。
周晚说:
“从里面下针。”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把袖口翻过来。
针尖扎进去。
从里面穿出来。
一针。
两针。
三针。
周晚蹲在他对面,看着他缝。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殿内很静。
只有针穿过绸料时轻微的“噗噗”声。
缝完最后一针,他把线头藏进布里,用牙咬断。
抬起头。
看着她。
周晚凑过来看了看那个补丁。
针脚整整齐齐。
和她袖口那条蜈蚣一模一样。
她点点头。
“修好了。”她说。
谢广鲲低头看着那个补丁。
那点三年前的朱砂,被灰线盖住了。
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晚。”
“嗯。”
“你这个测试,”他说,“目的是什么?”
周晚看着他。
“目的?”她说。
“嗯。灰度发布,”他说,“总得有个目的吧?”
周晚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展开。
是他见过的那张。
迭代五:灰度发布
测试目标:验证NPC自我意识唤醒模块有效性
关键结果1:试点NPC能识别自身异常状态
关键结果2:试点NPC能主动寻求修正
关键结果3:试点NPC在修正后产生正向情绪反馈
谢广鲲看着那张纸。
看着那三行关键结果。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在测试他。
这是在测试她自己。
测试她写的那些代码,能不能真的让这些写死的NPC活过来。
他抬起头。
看着她。
周晚也在看着他。
日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问了一句:
“第一个测试,”他说,“过了吗?”
周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他那袖口。
那个刚刚缝好的补丁。
针脚整整齐齐。
和她那条蜈蚣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
“过了。”她说。
谢广鲲愣了一下。
“那第二个呢?”
周晚想了想。
“还没测。”她说。
“什么时候测?”
她站起来。
拍了拍膝上的灰。
“现在。”她说。
---
与此同时。
淑妃宫。
淑妃坐在妆台前,面前摆着二十三面镜子。
菱花的。
圆形的。
方头的。
带手柄的。
不带手柄的。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把她的脸从各个角度照出来。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没有粉。
没有脂。
干干净净的。
二十三面镜子,照出二十三张脸。
一模一样的。
没有一张歪的。
她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
久到宫女进来添了三回茶,又悄悄地退出去。
她忽然开口。
“翠儿。”
那个捧着菱花镜来冷宫的小宫女立刻跑进来。
“娘娘?”
淑妃没有回头。
“本宫的脸,”她说,“一直是这样吗?”
翠儿愣了一下。
“娘娘……”
“说真话。”
翠儿咬了咬嘴唇。
“是。”她说,“一直是这样的。”
淑妃沉默了很久。
久到翠儿开始担心。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笑。
是另一种。
很轻。
很浅。
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点涟漪。
“翠儿。”
“娘娘?”
“把那些粉,”她说,“都扔了。”
翠儿愣住了。
“扔了?”
“扔了。”淑妃说,“以后不敷了。”
翠儿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淑妃回过头来。
看着她。
“怎么?”
翠儿张了张嘴。
“娘娘,”她说,“您真好看。”
淑妃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声来。
这回是真的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
笑得那二十三面镜子里,全都是她弯弯的眼睛。
---
都察院。
冯渊坐在那亮堂堂的大殿里,对着面前的窗棂发呆。
窗棂是新的。
整面的大玻璃,透亮透亮的。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他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的毛孔。
也能看清自己手上的每一道皱纹。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那双写了几十年奏折的手。
骨节粗大,皮肤松弛,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
——老了啊。
他想。
可是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双手。
从前那些昏暗的大殿里,他只能看见奏折上的字。
看不见自己的手。
也看不见别人的脸。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透亮的窗棂。
窗棂外,是御花园的一角。
假山。
流水。
花木。
还有一个路过的宫女。
那宫女端着托盘,走得很快。
忽然,她停下来。
抬头往这边看了看。
冯渊对上她的目光。
那宫女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快步走了。
冯渊忽然笑了。
——原来被人看见,是这样的感觉。
他收回目光。
低下头。
继续看那本奏折。
奏折是刑部递上来的,讲一桩陈年旧案。
案子的细节他早就忘了。
但他记得当年批这案子的时候,是在昏暗的烛光下。
看不清卷宗上的字。
也看不清犯人的脸。
——那时候,他批错过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都察院的每本奏折,都会在这亮堂堂的大殿里被看清楚。
每一个字。
每一张脸。
每一桩冤屈。
他提起笔。
在奏折上批了八个字:
“案情存疑,发回重审。”
---
御膳房。
总管蹲在院子里,对着面前那堆菜篓子发呆。
今早送来的鲜蔬,比往常多了一倍。
他挑拣了半天,发现这批菜的品相出奇地好。
没有虫眼。
没有烂叶。
每一棵都水灵灵的,掐一下能冒出水来。
他拿起一棵小白菜。
对着光看了看。
又闻了闻。
然后他笑了。
——御膳房干了三十年,头一回收到这么好的菜。
他把那棵小白菜放进旁边的筐里。
那是专门给冷宫留的筐。
自从周贵人来了之后,冷宫的膳食就单独列了一份清单。
羊肉要切多薄。
粥要熬多久。
枣泥酥的皮要薄几分。
她都写得清清楚楚。
总管按着她写的那些需求,一道一道改。
改到现在,冷宫的膳食比御膳房自己的都好。
他忽然想。
——要是每个宫里都这么提需求,这御膳房得忙成什么样?
但他又想了想。
忙就忙吧。
反正——
他看着那筐水灵灵的小白菜。
反正,有人吃得开心就行。
---
寿康宫。
太后坐在西暖阁里,对着面前那张纸发呆。
纸上只有一行字:
第二十四版离职邮件
写完标题,她写不下去了。
不是不知道写什么。
是不知道写给谁。
从前那些离职邮件,都是写给“项目组”的。
可是这个项目组——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日光。
日光照着廊下那只鹦鹉。
鹦鹉正歪着头打盹,脑袋一颤一颤的。
她忽然想起周晚说过的那句话。
“我等您写。”
她低下头。
看着那行标题。
又看了看窗外的鹦鹉。
鹦鹉忽然睁开一只眼。
“需求驳回!”它尖叫道。
太后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提起笔。
在那行标题下面,写了第一句话:
“致还在改Bug的各位:”
写完了。
她放下笔。
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去。
鹦鹉又打起了盹。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
收进袖子里。
——还没写完。
但总会写完的。
---
太极殿。
周晚和谢广鲲面对面蹲着。
地上铺着一张大大的宣纸。
纸上画着甘特图。
迭代五:灰度发布
试点1:谢广鲲(已完成)
试点2:淑妃(进行中)
试点3:冯渊(进行中)
试点4:御膳房总管(进行中)
试点5:秦姑姑(待启动)
周晚在“淑妃”那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这个也过了。”她说。
谢广鲲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周晚指了指门口。
谢广鲲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小宫女。
是淑妃身边的翠儿。
她手里捧着一个锦盒,气喘吁吁的。
“周贵人!”她跑进来,“娘娘让奴婢送这个来!”
她把锦盒放在地上。
打开。
里头是二十三面镜子。
菱花的。
圆形的。
方头的。
带手柄的。
不带手柄的。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在日光下反着光。
周晚看着那些镜子。
翠儿说:
“娘娘说,这些镜子她不要了。”
“为什么?”
翠儿笑了。
“因为她不用照镜子了。”
周晚愣了一下。
翠儿继续说。
“娘娘说,她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了。”
“以后不用照了。”
翠儿说完,行了个礼,转身跑了。
周晚看着那些镜子。
看着那二十三面反光的镜面。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还有谢广鲲的脸。
两张脸并排在一起。
她忽然笑了。
谢广鲲看着她。
“怎么了?”
周晚指着镜子。
“你看。”
谢广鲲凑过来看。
镜子里,两个人蹲在一起,头挨着头。
他忽然发现,他们俩蹲着的姿势一模一样。
都是那种加班加习惯了、随便找个地方就能蹲的姿势。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周晚站起来。
把那张甘特图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谢广鲲。”
“嗯。”
“灰度发布第一阶段,”她说,“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
看着她。
“第二阶段呢?”
周晚想了想。
“第二阶段——”她说,“扩大试点范围。”
“怎么扩大?”
她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
展开。
是一张地图。
皇宫的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
谢广鲲凑近看了看。
那些红点——
后宫。六部。御花园。御膳房。都察院。翰林院。太医院。内务府——
几乎把整座皇宫都盖满了。
他抬起头。
看着她。
“这是——”
周晚点了点头。
“全部。”她说。
他沉默了一下。
“一千多人?”
“嗯。”
“一个一个测?”
“嗯。”
他又沉默了一下。
“得测到什么时候?”
周晚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地图。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红点。
日光从门口照进来,把那些红点照得明晃晃的。
她忽然笑了。
“反正,”她说,“服务器还没停。”
“慢慢测呗。”
谢广鲲看着她。
看着日光里她的侧脸。
看着她嘴角那一点弯弯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想看很久了。
不是一天。
不是一个月。
是从四年前那个凌晨开始。
从电梯门合拢之前,他抬头瞥见那个背影开始。
他就想看了。
“周晚。”他开口。
“嗯。”
“你那个迭代六,”他说,“还写吗?”
周晚回过头来。
看着他。
“写。”她说。
“写什么?”
她想了想。
“教某人画龙袍。”
“画那种能通过的。”
他一愣。
然后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
他抬起头。
“周晚。”
“嗯。”
“你那个袖子——”
周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那条蜈蚣还在。
整整齐齐的。
线头有点松了。
她抬起头。
他已经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针。
灰线还穿着。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日光在他们之间铺了一地。
他往前迈了一步。
她也往前迈了一步。
他把她的袖子接过去。
翻过来。
对着光看了看那条松了的线头。
然后他开始缝。
一针。
两针。
三针。
周晚蹲在他对面,看着他缝。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凌晨。
想起电梯间里蹲着的那个人。
想起那句“马上好。再给我十分钟”。
——那十分钟,他缝的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缝的每一针,她都能看见。
缝完最后一针,他把线头藏进布里,用牙咬断。
抬起头。
看着她。
“好了。”他说。
周晚低头看了看那条蜈蚣。
整整齐齐的。
和原来一样。
但线头紧了。
不会再松了。
她抬起头。
“谢广鲲。”
“嗯。”
“你的测试,”她说,“全部通过了。”
他愣了一下。
“全部?”
“嗯。”她说,“第一阶段的三条关键结果,你都达标了。”
他看着她。
等着。
她继续说。
“第一条:能识别自身异常状态——那点朱砂,你看见了。”
“第二条:能主动寻求修正——你问我怎么修。”
“第三条:修正后产生正向情绪反馈——”
她顿了顿。
“你笑了。”
他一愣。
“笑了?”
“嗯。”她说,“刚才缝完最后一针,你笑了。”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他没笑。
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他确实笑了。
只是他自己没发现。
周晚看着他。
“谢广鲲。”
“嗯。”
“你知不知道,”她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耳尖红了。
周晚看着那红起来的耳尖。
忽然笑出声来。
“这也要算一条。”她说。
“什么?”
“正向情绪反馈。”她说,“耳尖红了,算正向情绪反馈。”
谢广鲲低下头。
看着地上那张地图。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红点。
他忽然说了一句。
“周晚。”
“嗯。”
“你那个地图,”他说,“我给你画。”
周晚愣了一下。
“什么?”
“那些红点,”他说,“我给你画。”
他抬起头。
看着她。
“一个一个画。”
“画完为止。”
周晚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日头开始偏西。
久到殿内落满了金色的光。
她开口了。
“好。”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
把那张地图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和那些活动方案、那页密码、那枚玉牌、那本薄薄的册子,叠在一起。
袖口那条蜈蚣,安安静静地趴着。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没回头。
“谢广鲲。”
“嗯。”
“明天开始画。”
“从后宫画起。”
“一天画一个。”
“画完一个,测一个。”
他站在那里。
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那逆着光的轮廓。
看着那袖口上整整齐齐的蜈蚣。
他开口。
声音很轻。
“好。”
她的背影顿了顿。
然后迈出门槛。
日光从她身后涌进来。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
过了很久。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袖口那个刚刚缝好的补丁。
针脚整整齐齐。
和她那条蜈蚣一模一样。
他忽然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
笑得那根藏在袖里的针,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
【第八章·完】
章末注:
据《昭仁帝实录》卷三百六十八载:
“十月下浣,周贵人始行‘灰度发布’。自淑妃始,及于六宫、六部、诸司。所至之处,必携一卷图,图上朱痕累累,密如星斗。”
“帝每随其后,执笔蘸朱,一一标之。宫人遥望,见二人同行,一前一后,不疾不徐。”
——史官未记的是:
那卷图上,所有的红点都是谢广鲲画的。
一个一个画。
画完一个,周晚就去看那个人。
看他们第一次照清自己的脸。
看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不歪。
看他们第一次笑。
每看一个,她就在那个红点上打个勾。
勾越来越多。
红点越来越少。
有一天,她忽然发现——
那些勾,比他画的那些红点,还要亮。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