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霜困相逼 ...
-
谢临渊以为,那日客栈荒唐和军营清理之后,他与那个叫萧景逸的京城官员之间,就该彻底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然而,天不遂人愿。
北境的天气说变就变,几场连绵的大雪毫无征兆地降临,通往南方的官道很快被厚厚的积雪和冰层封堵,短期内无法通行。朝廷的谈判虽已结束,但萧景逸一行人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困在了北境边城。
督军统领体恤,主动提出让萧景逸和那位小公子,暂时在军营中安顿下来,待道路疏通后再行离开。军营虽条件简陋,但总比被困在风雪中的驿站安全。
这消息传到谢临渊耳中时,他正在校场边擦拭自己的佩刀。闻言,他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此刻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还要住下来?!
他几乎要捏碎手中的刀柄。
更让他火冒三丈的是,督军统领随后便将他叫去,以萧大人身份贵重,小公子年幼,需得稳妥之人照应为由,指名道姓地,将照顾萧景逸父子二人的任务,交给了他这位副统领。
理由是:谢临渊武功高强,心思缜密,且那日恰好与萧大人父子有过接触,由他负责,最为合适。
谢临渊当时就想撂挑子不干。可军令如山,统领的话就是命令,尤其是在这种涉及朝廷官员的敏感事务上,他没有任何推脱的余地。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带着满心的不情愿和几乎要溢出来的低气压,朝着临时拨给萧景逸使用的营房走去。
一路上,士兵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位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副统领。
走到营房门口,谢临渊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怒火,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萧景逸平静的声音。
谢临渊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显然已经被仔细打扫过,燃着炭盆,比外面暖和许多。萧景逸正坐在桌边看书,萧衍则趴在一旁的小榻上,摆弄着几个边城特色的木雕小玩意儿。
听到开门声,萧景逸抬起头,看到是谢临渊时,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放下书,站了起来。
谢临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绷着脸,公事公办地开口道:“萧大人,统领命末将前来,负责二位在营期间的起居安全。有何需要,可告知末将。”
他的语气冰冷,眼神更是疏离,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任务对象。
萧景逸看着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往前走了两步,距离谢临渊近了些,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他的气色。
然后,他放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和试探,轻声问了句:“还难受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在场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什么。
谢临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萧景逸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还是在这种场合,当着孩子的面!
一股热气猛地冲上脸颊,羞愤交加。他猛地抬眼,狠狠瞪向萧景逸,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怒火,仿佛在说:你还有脸提?!
“我没有别的意思,” 萧景逸连忙解释,声音更轻了些,“只是看你脸色似乎还有些……若是需要,我那日用的药膏还有……”
“不需要!” 谢临渊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萧大人管好自己和小公子即可。末将的身体,不劳费心。”
心中对萧景逸的厌恶和因为这该死的关心而生的烦躁,达到了新的高度。
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吗?
萧衍在一旁,虽然不太明白大人们具体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谢叔叔好像很生气,爹爹的样子也有些奇怪。他放下手里的木雕,从小榻上爬下来,走到萧景逸腿边,好奇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
谢临渊不想再多待一秒,生硬地转向别的话题:“营中规矩,每日卯时初刻用早膳,酉时正刻用晚膳。热水每日会定时送来。若无其他事,末将先告退,会在门外值守。”
说完,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然后“砰”地一声,将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将自己与里面那对让他心烦意乱的父子隔绝开来。
站在冰冷的廊下,寒风卷着雪花扑打在身上,谢临渊才觉得胸中那口憋闷的气稍微顺畅了些。
这该死的雪,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
还有那个该死的萧景逸……他到底要在这里住多久?
而门内,萧景逸看着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他低头,对上儿子疑惑的目光,摸了摸他的头。
“衍儿乖,没事。”
他知道,谢临渊还在生气,还在抗拒。
而他,除了等待,除了这笨拙而小心的靠近,似乎别无他法。
只是,这一次,他们被这场大雪和一道军令,强行绑在了一起。
萧景逸自幼锦衣玉食,金尊玉贵,何曾住过如此简陋的营帐?即使炭火烧得旺,北境冬夜的寒意依旧无孔不入,营帐的保暖远不及京中高墙深院的府邸,加上他将大多数御寒的东西全给了萧衍。
起初只是觉得浑身发冷,头晕乏力,他强撑着没吭声,怕给本就关系紧张的谢临渊添麻烦,更怕衍儿担心。可到了夜里,体温骤然攀升,烧得他意识模糊,浑身滚烫,躺在坚硬的床板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小萧衍原本已经睡下,却被爹爹粗重滚烫的呼吸和含糊的呓语惊醒。他迷迷糊糊地爬过去,伸手一摸萧景逸的额头,那灼人的温度吓得他瞬间清醒。
“爹爹?爹爹!” 他摇晃着萧景逸,可爹爹只是紧闭着眼睛,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八岁孩童的心。在陌生的军营,深夜,风雪呼啸,爹爹病了,不省人事……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找人来救爹爹!
找谁?他认识的,除了爹爹,就只有那个看起来很凶、上次把他抱回来的谢叔叔!
他顾不上害怕外面漆黑的夜色和鬼哭狼嚎般的风雪,胡乱抓起自己的小袄套在身上,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营房。
军营在深夜显得格外庞大而陌生。寒风裹挟着雪粒,打得他小脸生疼,眼睛都睁不开。只有零星的火把在远处摇曳,投下扭曲跳跃的光影。他根本不认得去谢临渊营房的路,只能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和求生的本能,在冰冷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乱跑。
一边跑,一边用尽全力,带着哭腔和深深的恐惧,在呼啸的风雪中断断续续地喊:
“谢叔叔!谢叔叔你在哪里?!”
“爹爹……爹爹生病了!好烫!好烫!”
“谢叔叔!救救爹爹!呜呜……”
寒风灌进他嘴里,呛得他咳嗽。他跑丢了鞋子,赤着脚踩在冰冷刺骨、混合着冰碴的雪地上,脚底很快冻得麻木失去知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巡逻的士兵很快发现了这个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几乎要被风雪吞没的小小身影。认出是暂居于此的萧大人的公子,连忙上前将他抱起。
萧衍在士兵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冻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只反复地、执拗地哭喊着:“谢叔叔……我要谢叔叔……爹爹发烧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刚刚巡营结束、回到自己营房准备歇息的谢临渊耳中。
他眉头立刻蹙紧,心中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和烦躁。
又怎么了?
那位身娇肉贵的萧大人,连这点边城的风雪都熬不住吗?这才住了几天,就病了?
他本能的反应是置之不理。那对父子的事,他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眼不见为净。病了就找军医,找他做什么?他又不是郎中。
然而,没过多久,他的营房门就被急促地敲响。一名士兵抱着一个裹着军大衣、却依旧哭得浑身颤抖、赤着双脚的小小身影站在门口。
小家伙一看到开门的谢临渊,立刻挣扎着从士兵怀里滑下来,踉跄着扑过来,一把紧紧抱住了谢临渊的小腿。
他仰起哭得乱七八糟、满是泪痕的小脸,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哀求,声音嘶哑破碎,不住地抽噎:“谢叔叔……呜呜……你快去看看爹爹……爹爹好烫……他怎么叫都不醒……”
孩子的眼泪是滚烫的,透过单薄的裤腿布料传来,而那两只紧紧抓着他裤腿的小手,却冰冷得像两块寒冰。
他低头,看着这个还没到他大腿高、在风雪夜里哭得几乎脱力、连鞋子都没穿的小豆丁。又想起那日抱起他时,心中那股莫名的、诡异的熟悉感和流畅。
那句到了嘴边的、冷硬的“去找军医”,怎么也说不出口。
然后,在士兵惊讶的目光中,谢临渊弯下腰,没有去拉开抱着他腿的萧衍,而是伸出双手,一手托住孩子的后背,一手穿过他的腿弯,像上次一样,极其自然地将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家伙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结实的小臂上。
萧衍猝不及防被抱起,哭声顿了一下,睁着泪眼茫然地看着他。
谢临渊没说话,只是抱着他转身走回营房内,避开了门口的寒风。他将萧衍放在自己简易的行军床上,然后蹲下身,握住了孩子那双冻得通红、甚至有些青紫、沾满雪水泥污的赤足。
入手一片刺骨的冰凉,脚底还有被冰碴划出的细微血痕。
谢临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他用自己的双手,有些笨拙却尽力地,包裹住那两只冰冷的小脚,试图用掌心的温度去暖化它们。
“鞋子呢?” 他沉声问,语气依旧不算温和,却少了之前的凌厉。
萧衍抽噎着,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跑……跑丢了……”
谢临渊不再多问,他迅速从自己的行囊里找出一双干净的、对他来说太小、但对孩子来说过大的备用布袜,勉强给萧衍套上,又用一块干燥的布巾将他冰冷的脚裹好。
然后,他重新将孩子抱起来,对门口的士兵沉声道:“去叫军医,立刻去萧大人营房。”,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漆黑的、风雪交加的夜色中,朝着萧景逸的营房方向快步走去。
寒风依旧凛冽,雪花扑打在脸上。
但怀中的一点点重量和温度,以及那份莫名的、驱使他行动的冲动,却让谢临渊觉得,这风雪夜,似乎也没有那么冰冷难熬了。
至于那位生病的萧大人……
他只是……不想看到这个孩子哭得那么惨罢了。绝对,不是因为别的。
抱着萧衍,谢临渊很快回到了萧景逸的营房。一推开门,一股异常闷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炭盆显然烧得过旺了,火星噼啪,将不大的营房烘得如同蒸笼,空气凝滞,令人呼吸不畅。而床榻上的人,将自己紧紧裹在厚重的被褥里,蜷缩着,露在外面的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浅,胸口随着呼吸艰难地起伏,全然不见了平日那副清贵沉稳的模样。
谢临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不自觉地蹙紧,心中那点因被迫前来而产生的不耐烦,被眼前这显而易见的病重景象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麻烦感。
这是要烧炭自杀还是怎么样?炭火烧这么旺,人却裹成这样,冷热夹击,病能好才怪。真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麻烦。
他压下心头莫名的情绪,先是将怀里的萧衍小心地放在床边一张小凳子上,用披风把他裹严实,免得他再受寒。
谢临渊走到烧得过旺的炭盆边,拿起铁钳,熟练地拨开堆得过厚的炭块,让空气流通,火势稍缓,营房内令人窒息的闷热感终于开始下降。接着,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走回床边。目光落在萧景逸烧得通红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伸出手,动作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手背轻轻贴上了萧景逸的额头。
触感滚烫,温度高得惊人,远超寻常风寒。
似乎是因为这微凉的触碰带来了片刻的舒缓,又或许是昏沉中的某种感应,萧景逸紧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飘散在空气中的呓语:“江……彧……”
谢临渊的手,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僵住,悬在半空。
又是这个名字。
江彧。
这个男人,即使在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念念不忘的,也只有这个名字。
是他心爱的人吗?那个让他每每提起就神色剧变、甚至不惜认错人的存在?
那为什么这个男人又能如此轻易地、在酒后对他做出那种事?是酒后乱性,将错就错?还是……本性如此?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和深究的异样情绪——或许是因这毫无保留的呼唤而生的微妙不自在,或许是对“江彧”这个频频出现的名字产生的某种潜意识的抵触悄然涌上心头。
他迅速收回了手,仿佛那滚烫的皮肤真的灼伤了他。他不再看床上那个意识模糊、却执着呼唤着另一个名字的男人,刻意移开了视线,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扰人的呓语和那张病中显得格外脆弱的脸。
他蹲下身,视线与坐在小凳子上的萧衍平齐。
小家伙依旧裹着他的披风,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正一眨不眨、充满担忧地望着床上的爹爹。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他那双被自己匆忙套上大袜子、裹了布巾的小脚上。他伸出手,隔着厚厚的布袜,轻轻捏了捏,沉声问道:“还痛不痛?”
他的语气依旧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带着点生硬,但询问的内容,却是一种直接的关心。仿佛将注意力从那个麻烦的大人身上,转移到这个更直观、更需要照顾的小孩子身上,能让他感到更自在,也能驱散心中那点莫名的烦乱。
萧衍被他问得愣了一下,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脚,刚才跑丢时的刺骨冰冷和疼痛已经缓解了许多,被谢叔叔的大手握着,暖烘烘的。他摇了摇头,小声说:“不……不痛了。”
谢临渊“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依旧握着他的小脚,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继续暖着,目光却微微垂着,避开了床上那个方向。
营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萧景逸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依旧呼啸的风雪声。
军医很快被士兵带了进来,是一位须发花白、经验丰富的老军医。他先向谢临渊行了礼,然后迅速走到床边,为萧景逸诊脉、查看舌苔、触摸额头颈侧。
一番检查后,老军医捋了捋胡须,面色凝重:“萧大人这是外感风寒,内郁于心,加之初来北境水土不服,营房阴冷,数症并发,故而高热来势汹汹。需得尽快降温,防止热毒内陷,引起惊厥或肺炎。”
他开了方子,让人立刻去煎药。然后又对谢临渊道:“萧大人这高热,光靠汤药还不够,需得辅以物理降温。用温水浸湿软巾,擦拭颈侧、胸口、后背等大血管流经之处,帮助散热。尤其要注意胸口,不可过热。”
他看了看旁边眼睛红红、明显吓坏了的萧衍,摇摇头:“小公子年幼,怕是做不好这些细致活,也熬不住夜。”
老军医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谢临渊身上,带着理所当然的嘱托:“谢统领,看来得麻烦您在此守着了。药煎好喂下,然后解开萧大人衣襟,每隔半个时辰,用温水为他擦拭一遍身子降温,直到热度退下去些。切记,水温不可过凉,动作要轻柔,避免再受风。”
谢临渊:“……”
让他守着?还要解开衣襟,擦拭身子?每隔半个时辰?
这算什么?!他一个督军副统领,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伺候人的活?更何况,伺候的对象还是这个让他避之不及、又恨又烦的萧景逸!
“军医,此事……” 他下意识就想推脱。
“谢统领,” 老军医却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和一丝对病情的担忧,“萧大人身份特殊,若是在我们营中有个好歹,谁都担待不起。您是统领亲自指派照顾萧大人的,此事非您莫属。老朽还要去照看其他营房的病患,这里就拜托您了。”
说完,老军医也不等他回应,提着药箱,匆匆离开了,仿佛笃定谢临渊会照做。
营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萧衍裹着披风,坐在小凳子上,眼巴巴地看着谢临渊,小声问:“谢叔叔……你能帮爹爹擦擦吗?爹爹好烫……”
谢临渊看着孩子那双充满希冀和依赖的眼睛,又瞥了一眼床上烧得人事不省的萧景逸,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那份该死的责任感,或许还有一丝对病情的担忧,被他强行解释为怕出事担责任,以及萧衍那纯粹的目光,压倒了他个人的厌恶和抗拒。
军令如山,病人为大。他认了!
药很快煎好送来。谢临渊扶起昏沉的萧景逸,动作不算温柔但足够小心地将苦涩的药汁一勺勺喂了下去。萧景逸烧得迷糊,吞咽困难,药汁从嘴角流下些许,谢临渊皱着眉,用布巾粗鲁地擦了擦。喂完药,他将人重新放平。
接下来,便是军医吩咐的物理降温。谢临渊硬着头皮,走到床边。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面对什么艰巨的任务,然后伸出手,开始解萧景逸中衣的盘扣。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滚烫的皮肤,那热度让他心头一跳。他强迫自己目不斜视,动作迅速地解开了衣襟,将衣衫向两侧拉开。
一片白皙却因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健硕胸膛,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在谢临渊的视线里。
谢临渊的目光在那片肌肤上停留了一瞬,正要去拿旁边水盆里的软巾。
毫无预兆地,一些极其模糊、混乱、破碎的画面,如同被闪电劈开的黑暗,猛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同样是滚烫的皮肤,紧密相贴,灼人的温度仿佛要将他焚烧。急促的呼吸,喷洒在颈侧。肢体交缠,带着一种绝望般的占有和沉溺。还有那双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盛满了某种他无法理解、却让他心头发紧的浓烈情绪……
这些碎片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海市蜃楼,眨眼间便消散无踪,只留下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
怎么回事?!
那些是什么?!
是幻觉?还是……记忆?
可那画面里的感觉,那种肌肤相亲的触感,呼吸交缠的亲密。分明和这个叫萧景逸的男人有种诡异的契合感!
难道……难道他们之前……真的有过什么?
不,不可能!
一定是那晚的记忆!没错,绝对是!
他不再犹豫,拿起浸了温水的软巾,拧到半干,然后沉着脸,开始按照军医的吩咐,为萧景逸擦拭颈侧、胸口……
动作依旧生硬,带着明显的抵触,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许。
后半夜,风雪似乎小了些,但营房内的紧张气氛却丝毫未减。
萧景逸的高热非但没有如预期般退去,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喂下去的药似乎收效甚微,他的体温再次攀升,呼吸也更加急促困难。
最麻烦的是,当谢临渊试图再次喂药时,昏沉中的萧景逸牙关紧闭,药汁根本喂不进去,顺着嘴角全流了出来,打湿了衣襟和被褥。
谢临渊看着怀中这具滚烫的、抗拒的躯体,眉头拧得死紧。他试了几次都不行,心中那股焦躁和不耐越来越重。这样下去不行,药喂不进去,高热不退,后果不堪设想。
坐在小凳子上的萧衍,早已困得不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强撑着不肯睡,眼巴巴地望着爹爹和谢叔叔,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困倦。
谢临渊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怀里烧得人事不知的萧景逸,先将已经困得迷迷糊糊的萧珧抱起来,安置在床榻的内侧,用被子盖好。小家伙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只是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被角。
然后,谢临渊脱掉了自己的靴子和厚重的外衣,只穿着单薄的里衣,翻身上了床。
床榻狭窄,一下子挤了两个人更显拥挤。谢临渊伸出手臂,将烧得浑身滚烫、意识模糊的萧景逸揽进自己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这个姿势极其亲密,几乎是将人完全拥住。萧景逸滚烫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物传递过来,灼烧着谢临渊的皮肤。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用一只手拿着药碗,另一只手稍稍用力,捏住了萧景逸的下颌,迫使他微微张开了嘴。
然后,小心地将药汁一点点倒入萧景逸口中,观察着他的吞咽动作,适时地用手指轻轻按压他的喉结,帮助药汁顺利流下。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药汁不可避免地顺着萧景逸的嘴角流出一些,弄湿了谢临渊胸前的衣襟,留下深色的药渍,混合着对方滚烫的汗意。
谢临渊一遍遍地重复着喂药、擦拭嘴角的动作,耐心得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
不知过了多久,一碗药终于见了底。
谢临渊松了口气,将空碗放到一边。怀里的萧景逸似乎也因为药物的作用,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体温依旧高得吓人。
谢临渊没有停歇。他用温热的软巾,再次为萧景逸擦拭了一遍身体,帮助散热。
或许是药物终于开始起效,也或许是物理降温起了作用,后半夜,萧景逸的体温,终于开始缓缓下降。
那滚烫的灼热感渐渐褪去,虽然依旧发热,但已不像之前那样令人心惊。他的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了些,紧蹙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点点。
谢临渊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松懈一丝。他依旧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没有将人放开,仿佛这样能更好地监测体温,也仿佛一旦松开,那热度又会卷土重来。
就在他以为可以稍微喘口气的时候,怀里的萧景逸在睡梦中,再次发出了含糊的呓语。
“江彧……”
声音很轻,带着未退的病弱和沙哑。
然后,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落在了谢临渊的手臂上。
紧接着,又是一滴。
萧景逸紧闭的眼睫颤抖着,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从眼角滑落。
“别走……江彧……别丢下我……” 他在昏沉中无意识地哀求。
谢临渊低头,看着怀中这个男人苍白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水,听着那一声声破碎的、只对着“江彧”这个名字的哀求。
心中那股持续了数日的烦躁、抵触、甚至隐隐的厌恶,在这一刻,如同被这滚烫的泪水冲刷,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困惑——这个萧景逸,对那个“江彧”到底执着到了何种地步?是爱?是愧?还是别的什么?
有不耐——为什么总是这个“江彧”?为什么连病中都只记得他?
有对自己此刻处境的恼火——他堂堂督军副统领,为什么要在这里抱着一个男人,听着他对另一个男人的哭诉?
但似乎在这些熟悉的负面情绪之下,也悄然滋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更不愿意承认的陌生情感。
鬼使神差地。
在萧景逸又一次无意识地抽噎、泪水滑落时,谢临渊抬起了那只没有揽着他的手。
用指腹,擦过了萧景逸湿润的眼角,将那滴滚烫的泪水,抹去了。
可那抹湿意停留在粗糙的指尖,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久久不散。
谢临渊盯着自己那根沾了泪水的指尖,眼神深暗,如同此刻窗外尚未散尽的夜色。
这个萧景逸,还有那个他口中念念不忘的“江彧”
他们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纠缠的过往?
是怎样深刻的情感,才会让一个人在病重昏迷时,都只记得对方的名字,只为对方流泪?
而他谢临渊,这个凭空出现在北境、失去了所有过去记忆的人,又到底被卷入了怎样的漩涡之中?
他抱着怀中体温渐退、却依旧在梦中哭泣的男人,感受着那份陌生的重量和依赖,第一次,对自己那空白的过去,对“谢临渊”这个身份之外可能存在的另一种人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夜色将尽,黎明未至。
营房内,炭火奄奄一息,只余一点微光。
谢临渊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定定地望着怀中人泪痕未干的脸,也仿佛,在穿透这具躯体,望向某个未知的、被遗忘的深渊。
混沌的意识如同潮水般退去,萧景逸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感受到的是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酸痛,尤其是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刺痛。
然而,这些不适都被他暂时抛到了脑后。他的目光急切地、几乎是本能地,先转向了身边——衍儿。
小家伙正蜷缩在他身侧,睡得正沉,小脸恢复了往日的红润,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仿佛梦里还有些不安。然而,萧景逸的目光却猛地定在了孩子露在被子外面的双脚上。
那双小脚上,套着一双明显过大、针脚粗砺的布袜,一看就是军中的备用之物,袜子边缘露出的脚踝和小腿处,有几道已经结了暗红色血痂的划痕,虽然不深,但在孩子白嫩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这是……
萧景逸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
是衍儿在他病重昏迷、不省人事的时候,独自跑出去了吗?为了去找人救他?
在这冰天雪地、漆黑深夜、完全陌生的军营里?
他还那么小,连鞋子都没穿好,赤着脚在冰冷的雪地上奔跑,被冰碴和碎石划伤了脚……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如同海啸般瞬间将萧景逸淹没,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喉头哽得发疼,鼻腔酸涩难忍。
他颤抖着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碰了碰儿子脚踝边那道最明显的血痂。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的心也跟着狠狠抽痛了一下。
“衍儿……” 他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深深的、无力回天的自责,“对不起……是爹爹没用……没能照顾好你……还让你……”
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咙里,像是有千斤重石压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眼眶滚烫,视线迅速被涌上的泪水模糊。
身为人父,他本该是孩子最坚实的壁垒和温暖的港湾。可昨夜,他却成了拖累,成了需要幼子冒着风雪、忍着恐惧和伤痛去求救的负累。
他想,若是江彧在……不管江彧自己受了多重的伤,有多难受,都一定会把衍儿护得好好的,绝不会让孩子受一点委屈,吃一点苦。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想要抱抱儿子,想要仔细看看他的伤。然而,高烧刚退的身体虚软得根本不听使唤,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更是让他使不上半点力气。刚勉强撑起一点身子,便是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腰背一阵尖锐的酸痛,让他闷哼一声,又无力地倒了回去,重重地喘息着。
就在这时,营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高大的、穿着整齐玄甲的身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清淡米香的粥,走了进来。晨光从他身后透入,勾勒出他挺拔冷硬的轮廓。
谢临渊已经换上了整齐的军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脸上是惯有的、没什么表情的冷峻。除了眼底那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因熬夜而生的淡淡疲惫,他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仿佛昨夜那个被迫抱着病人喂药擦身、甚至曾笨拙拭去对方眼泪的人,不是他。
他走进来,目光先是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落在床上时,看到萧景逸已经醒来,正红着眼睛、一脸痛楚地看着萧衍脚上的伤,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无波。
他将粥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走到床边,垂眸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萧衍,又转向脸色苍白、虚弱不堪、眼中含泪的萧景逸。
“军医嘱咐,你需要静养,别乱动。”他顿了顿,目光又瞥向萧衍的脚,补充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孩子没什么大碍,就浅浅划了几道,已经处理好了,没伤到筋骨。”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然而,听在正被巨大愧疚和心疼折磨的萧景逸耳中,这平淡的语气,却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割磨着他本就脆弱的心。
他的江彧……以前最是关心衍儿了。
衍儿小时候不小心在台阶上磕了一下,膝盖青了一小块,江彧都能心疼半天,抱着哄了又哄,上药时小心翼翼,晚上睡觉都不放心,要起来看好几次。
可现在……
这个有着江彧面容、江彧身体的人,却用如此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口吻,说着“浅浅划了几道”、“没什么大碍”。
他当然知道,在现在的谢临渊眼里,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甚至可能因为之前的事情而让他心生厌恶的陌生人。谢临渊能看在军令和孩子的份上,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可理智知道是一回事,情感上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听着那陌生的、冷淡的语气,对比着记忆里江彧对衍儿无微不至的呵护,巨大的落差感和心碎,让萧景逸眼中的泪水几乎要再次决堤。
他死死咬住下唇,将喉间的哽咽和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那是我们的衍儿啊”强行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只会惹来对方更深的厌烦和不屑。
他只能垂下眼帘,避开谢临渊的视线,极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应了一声:“……多谢……谢统领。”声音沙哑,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深切的悲哀。
谢临渊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终究没再说什么。他只是指了指桌上的粥:“趁热喝点粥。药等会送来。”
说完,他似乎觉得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便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营房。
营房里,再次只剩下萧景逸父子二人。
萧景逸望着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儿子脚上的伤,和那双不合脚的、粗糙的袜子,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他的江彧,好像真的……离他很远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