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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故府旧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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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谢临渊在萧府住下,萧景逸和萧衍父子二人的世界仿佛被重新注入了鲜活的色彩。萧衍更是将这种喜悦表现得淋漓尽致,每天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一手牵着爹爹,一手去够谢临渊的手,小小的身体夹在中间,蹦蹦跳跳,笑容灿烂得像能驱散所有阴霾。
萧景逸自然乐见其成,甚至有意纵容。看着儿子毫不设防地亲近谢临渊,看着谢临渊虽然依旧神色冷淡,却并未强硬推开那只小小的手,反而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配合,萧景逸心中便涌起一阵酸涩又满足的暖流。
然而,这看似温馨和睦的一幕,落在某些萧府旧人眼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尤其是那些当年与江彧关系亲近、或亲眼见证了萧景逸与江彧之间深厚情谊的管事、嬷嬷乃至侍卫。在他们看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谢临渊,来自遥远的北境,身世不明,偏偏生得与逝去的江侍卫如此酷似,简直就是一张精心仿制的、令人不安的面具。
他接近自家少爷,定是图谋不轨!许是贪图萧府富贵,许是别有用心之人派来的探子。况且,此人态度何等冷淡傲慢!对少爷的善意照拂爱答不理,整日板着一张脸。偏偏少爷像是被鬼迷了心窍,非但不加防备,反而处处维护,甚至隐约流露出当年对待江侍卫时才有的那种纵容与关切。
一个不知所谓的冒牌货,一个冷心冷肺的陌生人,怎么敢、怎么配取代江侍卫在少爷心中的位置!怎么配享受小少爷毫无保留的亲近!怎么配住进这府里,仿佛成了半个主人!
不满与敌意,在暗处悄然滋长、发酵。只是碍于萧景逸的严令和警告,无人敢明面上挑衅。但那种审视的、排斥的、甚至带着怨愤的目光,总会在谢临渊不注意时,如芒刺般落在他身上。
这日,恰逢谢临渊休沐。晚饭后,萧衍兴致高昂,非要拉着爹爹和谢叔叔玩捉迷藏。萧景逸本有些犹豫,看向谢临渊,却见对方虽面无表情,却也未明确拒绝,便点头应允了。
谢临渊作为“藏”的一方,随意走到角落的杂物间里,等着萧衍来找他。
一个负责打理西侧库房及附近杂物的老管事,远远看见了这一幕。猛地从暗处窜出,动作极快地将那扇木门拉上,死死锁住了门栓。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闪身躲进旁边的阴影里,心脏怦怦直跳,既有害怕,更有一种扭曲的快意。关你一会儿!让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冒牌货吃点苦头!这里平时鬼都不来,看谁会发现你!
杂物间内,谢临渊听到身后门被猛然关上的巨响和落锁声,立刻转身去拉门,却只摸到冰凉坚固的木门和纹丝不动的门锁。
“谁?”他沉声说道,声音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警惕。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谢临渊皱了皱眉,第一反应是有人恶作剧,或是府中哪个对他不满的下人使绊子。他试着用力撞了撞门,木门厚重,加上外面那把老锁,以他的力气并非完全撞不开,但需要时间,且动静会很大。
杂物间堆放的多是废弃的家具、破旧布料、一些蒙尘的瓷器,并无窗户,只有门缝和墙壁高处两个极小的、用于通风的气孔。随着门被关上,室内光线骤然消失,很快陷入了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
谢临渊的呼吸,在意识到自己被困在一个完全黑暗、封闭、狭小的空间里的瞬间,猛地一滞。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试图适应黑暗,但眼前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稀薄而滞重,带着灰尘和陈旧物品特有的、令人窒息的霉味。
“没事的……这是萧景逸家……不是地牢……不是……” 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试图用理智压下那疯狂滋生的恐慌。
时间在黑暗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扭曲。仅仅过去片刻,那些被他深埋心底、以为已经克服的噩梦,便争先恐后地涌现出来。
他仿佛又能闻到那股并不存在于这杂物间、却深深烙印在他灵魂里的、混合着铁锈、血腥和绝望的气息。
耳边似乎响起了皮鞭破空的声音、同伴濒死的呻吟、还有自己当时粗重、无法获得足够氧气的喘息。
他的心跳开始失控,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如同沉闷的鼓点,敲打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眩晕和心悸。
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每一次吸气都变得短促而艰难,空气进入肺部,却带不来丝毫缓解,反而加剧了那种濒死的窒息感。
视线在绝对的黑暗中失去了所有焦点,却又仿佛在视网膜上投射出无数扭曲狰狞的幻影,它们旋转、逼近,试图将他拖入更深的恐惧深渊。
极度的恐慌和失控感让他猛地抬起左手,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咬在了自己左手腕内侧的皮肉上!
尖锐的疼痛瞬间传来,带着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他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蜷缩起身体,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破碎的喘息。
萧景逸和萧衍在花园、回廊甚至假山洞里寻了一圈,都没见到谢临渊的身影。萧衍起初还兴致勃勃,渐渐也有些着急了,拉着萧景逸的手问:“爹爹,谢叔叔藏到哪里去了呀?他是不是变成蝴蝶飞走了?”
萧景逸心中也升起一丝疑惑。谢临渊不像是会故意躲藏到让他们遍寻不着的人,尤其还带着孩子玩。他正打算扩大搜索范围,眼角余光却瞥见西侧库房方向,两个面生的下人正凑在杂物间门口,鬼鬼祟祟地低语着什么,神情慌张。
“……真不用现在打开?会不会……”其中一人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不安。
“怕什么,锁一会儿怎么了?又死不了人,就是吓吓他,让他知道点厉害……”另一人语气带着明显的恶意和不以为然,还带着几分邀功似的得意,“看他以后还敢不敢……”
“知道什么厉害?!” 萧景逸的心猛地一沉,厉声喝问,同时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那两人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回头看见是少爷,更是面如土色,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抖得几乎拿不住。
萧景逸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把钥匙,又猛地看向那扇紧闭的、被一把大锁牢牢锁住的杂物间门。萧景逸一把夺过钥匙,用力将钥匙插入,“咔嚓”一声扭开锁,猛地推开了那扇的木门。
略显刺目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进原本一片漆黑的狭小空间。谢临渊抬头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逆着光的人影。
萧景逸看着谢临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他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鬓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眼眸,此刻空洞、涣散,充满了尚未散去的惊悸与茫然,瞳孔甚至因为光线的突然刺激而微微收缩。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临渊?” 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疼惜,“没事了,别怕……”他张开双臂,将蜷缩发抖的谢临渊整个拥入怀中。他感觉到怀里的人瞬间僵硬,甚至试图挣扎,但他没有松手,只是更紧地、更稳地抱住他,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冰冷汗湿的后背,另一只手按住他紧绷的后颈,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谢临渊一向不习惯这样亲密的距离,不习惯将自己全然交付给另一个人的怀抱。可身体却违背了理智。更重要的是……这个怀抱太温暖了,温暖得让他这个习惯了独自抵御一切寒冷的人,第一次生出了贪恋。
他紧绷的身体,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在萧景逸怀中松弛下来。颤抖的频率也逐渐减弱。他将脸更深地埋进萧景逸的肩窝,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
然后,一声极轻、极微弱,带着尚未完全平息的战栗和一丝难以置信的依赖的声音,如同羽毛般,轻轻拂过萧景逸的耳畔:“景逸……”
不是全名,不是疏离的“萧大人”或“少爷”。
萧景逸浑身一震,心脏像是被这声呼唤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狂喜交织。他立刻更紧地拥住怀里的人,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汗湿的鬓角,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嗯,我在,我找到你了。”
萧景逸小心地调整姿势,手臂穿过谢临渊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将他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快步走出杂物间,无视了周围所有惊愕、惶恐、探究的目光,径直朝着自己的主院走去。他沉声吩咐紧随其后的李叔:“去请府里最好的医师,立刻!另外,把那两个混账东西给我绑了,严加看管,等我处置!”
回到自己房间,萧景逸小心地将谢临渊放在自己那张宽敞舒适的床榻上,用柔软的锦被将他裹好,萧景逸坐在床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心疼地替他拨开额前汗湿的碎发。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谢临渊搭在被子外的左手上。
手腕内侧,一圈深可见皮肉的、狰狞的咬痕,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血迹已经干涸发暗,但依然能看出当时咬下去的力道有多大,绝不止一次。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伤口边缘,用拇指的指腹,无比珍惜地、温柔地摩挲着他完好的手背皮肤。
“临渊……” 他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后怕与疼惜,“以后,都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第二日清晨,谢临渊在陌生的、却异常柔软舒适的床榻上醒来。晨光透过精致的窗纱,在房间内投下柔和的光晕。他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昨夜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冰冷的恐惧、以及最后那个温暖到近乎灼人的怀抱,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
他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地抬手看向左手腕。那里已经被仔细清洗、上药,并包扎好了干净的细布。伤口传来隐隐的刺痛。
房门被轻轻推开,萧景逸端着清淡的早膳走了进来。见他已经醒了,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并未发生。
“醒了?感觉怎么样?” 萧景逸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拿起一碗温热的米粥,“先吃点东西。”
谢临渊抿了抿唇,避开了萧景逸过于关切的目光。他没有问是谁给他包扎的,也没有问自己为何会睡在这里,更没有提及昨夜那狼狈不堪的失态。萧景逸也默契地没有追问一句,关于他为何会怕黑怕成那样,关于手腕上的伤,关于是谁锁的门。
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反而让谢临渊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他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吃着。萧景逸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偶尔递过一碟小菜。
用过早饭,萧景逸看了看时辰,道:“今日还要去京畿营点卯吧?我送你过去。”
谢临渊本想拒绝,但看着萧景逸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到昨夜……他最终默然起身,换上了干净的常服。左手腕的包扎藏在袖中,并不显眼。
马车一路平稳驶向京畿营。到了营门附近,谢临渊便要下车。萧景逸却道:“等我一下,我与陆帅有事要说。” 说完,不容分说地跟着他一起进了营。
找到正在校场边与副将议事的陆铮,说道:“临渊他左手腕受了点伤,这两天尽量别让他沾水,训练时也稍微看着点。”
陆铮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朝萧景逸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道:“萧景逸,你这是把我京畿营当托儿所了?谢参将受点小伤自己不会注意?还用得着我特意‘看着’?” 语气里满是调侃。
萧景逸懒得跟他贫,只是又叮嘱了一句:“反正你多留意就是了。”
他一把勾住萧景逸的脖子,将他带到一旁无人的角落,压低声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八卦和担忧:“我说景逸,你这去北境几个月,就弄回这么一个和江彧像成这样的人?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放不下,但你也别光看脸啊!这谢临渊,跟你们家江彧那性子,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好吧?江彧多乖多软和,对你那是千依百顺,眼里只有你。可这位谢参将,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看你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不,比仇人还复杂点,反正不是什么好脸色。你小心点,别是被人利用了你这片痴心,弄个赝品回来,骗财骗色还骗感情!”
萧景逸听着好友噼里啪啦一通分析加警告,没好气地抬脚轻踹了他小腿一下:“去你的!你才被骗呢!”
陆铮揉着被踢的地方,龇牙咧嘴:“那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别告诉我真是巧合,天底下有这么像的人?”
萧景逸脸上的玩笑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笃定和深沉的神色。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陆铮,他就是江彧。”
陆铮瞬间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什么?!你疯了吧?江彧五年前就……就算退一万步,他真的侥幸没死,怎么可能变成现在这副冷冰冰的德行?还成了什么北境来的谢临渊?你凭什么断定?”
“就凭我这双眼睛,这颗心。” 萧景逸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按了按心口,“我自己的人,烧成灰我都认得出来。”
陆铮嗤之以鼻:“得了吧你,少来这套!光靠感觉?感觉最不靠谱了!谁知道是不是你思念成疾,看到个像的就……”
“当然不是光靠脸和感觉。” 萧景逸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他身上,有和江彧一模一样的旧伤疤痕。位置、形状,分毫不差。那是当年他为救我留下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时光,“而且……”
“而且什么?” 陆铮追问。
萧景逸微微侧过身,凑近陆铮耳边,用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说了后半句:“……而且,身体给我的感觉,也一样。”
陆铮:“……???”
他先是愣住,消化了一下这句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量,随即脸上表情变得极其精彩——震惊、愕然、难以置信,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惊悚的了然和……钦佩?
他猛地后退半步,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萧景逸,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压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你、你……萧景逸!你真行啊你!我说呢!怪不得人家对你横眉冷对的!合着你……你居然就这么……?!在人家什么都不记得的情况下?!”
他凑得更近,几乎贴着萧景逸的耳朵,用气音惊叹道:“他居然没当场拔刀劈了你?!看来这位谢参将……脾气比我想的还好点?”
萧景逸被他这副夸张的样子弄得有些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和一丝苦涩。他揉了揉眉心:“……说来话长。总之,他现在是谢临渊,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平时……多关照些,但也别表现得太明显,他自尊心强,也……很抗拒我。”
陆铮看着好友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情感,终于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明白了。放心吧,人在我这儿,总不会让他吃亏。不过……” 他又忍不住嘴贱,“你这追夫路,看来是漫漫其修远兮啊。加油吧,萧大人。”
萧景逸苦笑着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京畿营深处,这才转身离开。心中却因陆铮的知情与承诺,稍稍安稳了些。
陆铮一开始对这位空降的、据说靠护送萧景逸有功升上来的谢参将,并未抱有太高期待。京畿营藏龙卧虎,多是世家子弟或久经沙场的老兵油子,一个来历不明、面容过分俊美的北境将领,很难不让人心生疑虑。
然而,几次军务商讨和校场切磋下来,陆铮彻底改观。
谢临渊话不多,但每每开口,皆能切中要害,对北境地形、敌我战术、乃至军械调度都有独到而务实的见解,绝非纸上谈兵之辈。校场之上,他身手矫捷凌厉,招式简洁有效,带着浓厚的实战搏杀痕迹,没有丝毫花哨。陆铮自负身手在京畿营数一数二,却在与谢临渊的几次交手中,隐隐感到了压力。对方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对时机精准的把握,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仿佛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般的悍勇与决断,都让陆铮刮目相看。
军人之间,最重实力。谢临渊用他的本事,迅速赢得了陆铮的尊重,也赢得了营中不少将士的认可。没几天,陆铮便已能熟稔地揽着谢临渊的肩膀,大笑着称兄道弟。
萧景逸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羡慕,甚至夹杂着一丝酸涩。
他羡慕陆铮。羡慕他可以如此自然而然地与谢临渊勾肩搭背、笑闹无忌;羡慕他们可以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拳来脚往,打得畅快淋漓,事后还能毫无芥蒂地互相点评;羡慕他们能凑在一起,对着沙盘或舆图,为某个战术细节争论得面红耳赤,转眼又能勾肩搭背去喝酒。
萧景逸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远远望着校场上那两个并肩而立、低声交谈的身影,心中泛起细密的苦涩。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斟酌着每一句话的语气,换来的往往是谢临渊礼节性却冰冷的回应,或是直接沉默以对,那眼神里的戒备,从未真正消失过。
他费尽心思,留意他的一切细微需求,安排饮食起居,甚至亲自为他上药,却总被对方视作“别有用心”或“越界的关照”,带着明显的抗拒。
他每一次尝试着想要拉近一点点距离,哪怕只是一个关怀的眼神,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仿佛在触碰一道无形的、布满尖刺的屏障。稍有不慎,那道屏障便会骤然亮起警告的红光,换来更冷的眼神和更坚决的退避,将他毫不留情地推回原点。
什么时候,谢临渊看他的眼神,也能像看陆铮那样,少一些冰冷的审视,多一丝哪怕最微末的、属于“谢临渊对萧景逸”的、稍微放松点的情绪。
什么时候,他们之间,也能有这样不需要小心翼翼、不需要反复揣测、可以轻松说笑、甚至可以像陆铮那样,带着信任拍拍肩膀的相处。
哪怕只是普通朋友的程度,也好。
他知道,这一切急不来。谢临渊的遗忘是真实的,对自己的抗拒与疏离更是根深蒂固,需要漫长的时间,或许还需要某个未知的契机,才有可能消融。
道理都懂。
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谢临渊能与旁人如此“正常”、甚至堪称“亲近”地交往,谈笑风生,肢体接触自然而不设防,而自己却被一道无形的高墙彻底隔绝在外,这种对比,带来的失落与无力感,并不剧烈到无法忍受,却持续地、绵密地泛着疼,提醒着他那段被遗忘的过去,和眼前这求而不得的现在。
萧景逸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回廊,悄然离开了京畿营。夕阳将他孤身一人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路上,带着一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淡淡的寂寥。
而校场上,刚刚挡开陆铮一记直拳、正打算反击的谢临渊,似乎心有所感,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远处那条空荡荡的回廊。夕阳的余光里,他似乎瞥见了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匆匆离去的背影,衣袂一角在拐角处一闪而逝。
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心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游离。
就这一刹那的破绽,被经验老道的陆铮敏锐捕捉。陆铮嘿然一笑,拳头方向不变,力道却陡然加重,角度也更加刁钻,直逼谢临渊因那一顿而露出的空门!
谢临渊仓促回防,却已失了先机,被陆铮这蓄力一拳逼得连退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手臂传来一阵酸麻。
“嘿!临渊,想什么呢?跟哥哥交手也敢走神?” 陆铮收了拳势,挑眉笑道,眼中带着探究。
谢临渊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眉头微蹙,没有回答陆铮的问题,只是重新摆开了架势,沉声道:“再来。”
然而,他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涟漪,因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悄然荡开,久久未能平息。方才那一瞬的失神和落败,似乎并不仅仅是因为走神。那背影带来的微妙影响,远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要多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