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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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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砖黛瓦湿润发亮,河道云雾氤氲,清泉流响,碧水青天,池荷叶心聚着雨水,萦绕蜻蜓低飞。
花窗外的朦胧水汽还在,模糊了人眼。济世医馆内,草药清香混着淡淡的檀木味扑在鼻尖,老医师走动于藏药阁抓药,闻弦平躺在雕花木质软塌床上,雅意守在旁侧,时不时掏出软巾布给他擦着汗。
昨日傍晚,到了医馆,老医生用熟练的手法轻拍背部,挤压腹部,闻弦呛的水咳嗽而出,然后便低烧不退,伴随轻微咳嗽,昨晚喂了点药,睡着了,脸部、指尖并无发紫情况,已脱离生命危险。
雅意迷迷糊糊就这么陪了一晚,今早好在冒了点冷汗,烧退了,还需要吃点药调理身子,太弱太虚。
昨夜淋了雨,雅意也有轻微低烧咳嗽,尽量低声不打扰到休息的闻弦,两人身上的泥点子可不少,大片脏土干了。
老医师戴着老花眼镜,从藏药阁走出来,把药放进花瓷小碗里,泡好,雅意扶起闻弦,手按着脖子往前,老医师把苦药喂进去,碗放一边,抚摸脉象。
“手冰凉,还抖,脉搏又快又弱,身子按着太软了,气血都虚,还留冷汗不醒,应该还伴有低血糖症状。”
“去我桌上,拿白糖泡水,多放糖。”
雅意连忙起身,照做,把小白碗递给老医生,轻轻送下医生给闻弦松下,让他依靠着旁侧木桌。
“医师,他没事儿了吧。”
老医生摇摇头,起身回藏药阁,“没事,就是平时注意点,监督他好好吃饭,拿这药调理调理吧。”
雅意点点头,坐在软塌上,挡住雨丝卷风刮入。
闻弦意识回笼,渐渐睁开眼皮,眼前依旧虚无,一摸床铺很软很滑溜,家里的被褥明明很糙很破,再去探,手指?吓了一跳,慢慢撑起,蜷着身子,低头长发乱散在脸上。
雅意见他醒了,欣喜几秒又陷入沉寂,他知道自己该保持距离了,便把药放在他手里,嘱咐,“拿药补补吧,以后一定要吃饱饭,你这是饿晕了。”
闻弦刚醒,脑子晕乎,反应慢,虽思考不清但在努力分辨着,这熟悉的声音。
雅意挣扎几秒,狠心一咬牙,便想起身。
闻弦听脚步声渐远,轻声试探说,“……是你吗?”
雅意忍不住回望,盯着闻弦发空无神的双眸,单眼皮,眼尾上挑,眼睛却很大,有点发蓝,睫毛低垂着。
“……认识我?”
嗓子哑,些许短促,“……你,是那两次帮我的人吗?”
雅意没说话,闻弦依旧蜷着身子,但放松肩膀,一手垂下去摸索,懵懂的脑子逐渐清明,“如果是……那谢,谢谢你的药膏。”
雅意没反应,瞧着他坐在软塌上,靠着木桌蜷缩,伸手轻探着四周,碰到物品有些尖锐的边角,吓得缩回手。
“这是哪?不是我家……”
“医馆,昨天你晕倒在溪里,我遇见把你带来的。”
雅意瞧见他笨拙的点头,厚长的头发跟着甩,心一沉,犹豫半响还是决定离去。
闻弦摸找琵琶,半天没寻着,慌乱扣手心,“那,你知道我的琵琶去哪了吗?”
一听见他的声音又本能顿住脚,这次没回头,垂眸耷眼,遵从内心想说的话却吐不出,“我去给你找。”
过往每次雨声一大,闻弦都会吧院角的各琴抱回屋里,防止淋坏琴弦。
闻弦怕琵琶遗落在外,心慌抓着木桌,踩着软塌想要站起来,雅意轻声道:
“别走动,我去把琵琶找回来。”
见闻弦犹豫,还想站起,雅意见没有旁的法子,挣扎几瞬,再也压不住的温和本性冒出,软声哄道:“在这等着,我还会带糕点来。”
怕闻弦再乱动,轻吐一句,“我很快回来。”
渐渐缩回身子,抱着双腿,依在木桌旁,低眉顺眼,默不作声。
雅意见此找医师,告诉他看好闻弦,千万别让他乱动,便匆匆跑了出去,冒着大雨,步子极快,远了。
沿来时路,一路狂奔到溪流处,头发、衣裳湿透,鞋踩进溅开一片水花,蹚蹚几声,俯身抱起琵琶,
马上疾步返回,跑进糖心铺子,撩开帘来,身上雨水抖落,溅一地。
雅意喘着气,扶着墙平复,对铺主姑娘说:“要几块绿豆糕和薄荷糕,再随便来几份酥糕和团子。”
刚出锅热气腾腾,姑娘拿着木夹,轻轻夹起糕点放进油纸袋里,粘好封口贴纸,动作迅速,雅意撂下边角洇湿的钱,提着油纸袋,揣进怀里就走了。
一路拱着腰,疯跑回济世医馆,拉开门,快步到闻弦面前,将琵琶放在木桌上,“我带来了。”
闻弦只听桌上哐当一声,便去摸,湿漉漉的,必定琴弦、木质受潮,心一疼,便抱进怀里伸脸贴着,手滑掉弦丝的水。
雅意见他神色低落,从怀里买来的糕点,放在木桌上,撕开封口贴纸,“尝尝。”
闻弦怔了怔,闻到一股香甜味,伸出一手去探,戳起来软软的,黏黏的,馋嘴想尝但又不好意思,雅意瞧出他的犹豫,捻起一块,放在他手心里。
“快吃,这是绿豆糕。”
闻弦送到嘴边,一口下去,绵沙细腻,绿豆香挂满唇齿,便大块嚼咽下,迅速吃完,雅意见他吃下,又在他掌心落下一块糕。
“这是薄荷糕。”
闻弦赶紧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着,软糯润口,淡淡薄荷味涌入鼻腔,清清凉凉,这就是一直想尝但舍不得买的糕点,原来,是这个味道。
雅意把袋子向他推去,闻弦嘴巴一直嚼,不一会儿竟全吃完了。
他没想到自己这样,又穷又笨的人,也会有陌生人无条件对自己好,鼻头一酸,想起阿婆对自己的呵护,是亲人,老先生对自己的帮助,是恩师,那他是什么?闻弦不明白,只知道自己配不上。
竟有一丝不安,抱紧琵琶,胆怯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雅意止住手中动作,把软巾布放置一遍,“你……别害怕,我没有恶意。”
忍不住咳嗽几声,昨晚和刚才都淋了雨,受了风,脑子开始昏热,“咳咳,我先去找医师吃点药。”
雅意起身拐进藏医阁,留闻弦抱着双腿,眼眶热热的,嘴角还残留糕点的余香,不禁一弯。
雅意喝下苦药回来,盯着闻弦,思绪挣扎不决,自己该真正地离开了,却迈不动步子。
闻弦听他没说话,心里瞎嘀咕,以为他是生气了,会不会嫌弃自己呆在这烦,小心翼翼开口,“我该走了,家里那些琴淋了一夜……”
雅意抓了抓湿衣裳,垂眉僵在原地,没说一句话,却像被打了一遍似的难受,思来想去,连心中话都不敢吐露。
闻弦更确定他没有挽留的意思,失落起身,抱着琵琶,轻步走向门口。
雅意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的那句话翻涌着,眼瞧着他拉开门,外面暴雨倾泻而下,用力怕打着窗棂,树摇叶吹地。
雅意唇瓣紧了紧,随着一声响雷,他再也撑不住那点克制,咬牙却极轻说,“别走。”
闻弦身子一抖,手顿在在门把手。
雅意明白自己要说什么,将会有什么危险,最终还是遵从内心的想法,暗骂自己真是自私,声音软下来。
“你别走……外面雨这么大,你身子刚好,眼睛又不便,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雅意见他久久不语,只当是不愿,垂眸喃喃说,怕惊扰到闻弦仅有的一丝安稳。
“你琴弹得极好,不该就这么淋在雨里,也不该……只靠在街边讨一口生计。”
“我城里有处乐坊,地方清净,琴架齐备。你若愿意,便来我这里弹琴。”
“能像正常琴师一样,不用再风餐露宿,不用再被人欺负。”
他慢语,压着不敢外露的心思:“就当……是我请了你这位琴师……你只管安心留下,别的,都不必担心。”
“每晚赏得钱都是你的,我也会按月给你开工钱,和我坊里的乐师一样,没有特意区别对待。”
闻弦握紧门把手,简直不敢面对。
雅意在原地不动,别过脸去,也不愿面对。
僵持几秒,闻弦咬了咬下嘴唇,“你说的是真的吗?”
雅意也不看他,瞧着别处,“是。”
闻弦还是不相信,“真的吗?”
雅意不带犹豫,还是不敢看他,“真的。”
“那……我愿意。”
电光一闪,昏黑的医馆亮了刹那,光静覆在两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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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真正把我从泥里救出。
阿婆曾跟我讲的人遇伯乐,原来真的存在。
他说的每一句,我都想信,可又怕一信,就碎了,梦若碎了,我又要回到那孤独的破宅院,淋雨挨饿。
我除了琴,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好,又脏又穷,眼睛还瞎,你到底为何要伸手救我,日后,你若知道,我早已行至歧途万丈,会恨我吗?
当然。
你会恨,我这彻头彻尾的疯子。
也会后悔当初救我吧。
很多事都骗了你,我不逃避,但爱你这件事,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