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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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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云淡,梅雨季已过。
晨光熹微,冲破宅屋木窗,撒在两人背上,落下长影。
雅意在一旁盯着,手垂在两边,闻弦摸抓糙衣,塞进青步包,一探被下的钱,一捻厚度,藏在包底。
雅意瞥了眼旧屋脱落的墙皮,白灰沾聚顺水流下,出现一道道印子,灰石凹陷处拢泥水,角落木具潮湿,旁侧摆着各件琴,上面盖着已洇湿的脏布。
目光又落在闻弦破皮的手指上,指甲有长有短。
“我联系云泊桥旁的车马行站,会来人把琴送到我坊里。”
闻弦手停下,雅意清楚他的顾虑,“别担心,行里人都手轻心细,不会出现问题。”
青布包里已塞不下,衣物用品没几件,没用的杂物倒是不少,阿婆缝被的线球,师父的钱袋子、拨片……全是遗物。
“这些不必带的。”
“带着,我安心……”
雅意唇瓣微张,最终紧闭。
闻弦将包角拢起,系好个结,又狠狠系了一道,左手一扛,背起来。
“放在这就行,来人会……”
“我自己带走吧,不累。”
雅意低头让开路,闻弦走向门,垂眉顿几秒,身手滑摸几下,便狠心地推开,走了。
雅意跟在他后面,无声关门。
一路上两人沉默,谁都开不了一句话,雨后的泥地很陷,两人脚底沾满了泥,过溪水时地泥更滑,雅意上前扶他,过了桥。
到了临郊野的无名街上,雅意快步到他面前,扯出衣角塞在他右手里,“抓紧,别走丢了。”
闻弦搓了搓软滑的衣角,便被引领在后,跟随着他。
“我坊接近姑苏城中,比你平时去的地儿都远,要去寻车马吗?”
“不要。”
“……好。”
路远,偏执意行走,而不去找街边车马,不只是闻弦的习惯,也是雅意的。
怕闻弦饿,特意又给他在糖心铺子买了糕点,他吃饱后,再往来无忧水榭,简名无忧坊。
无忧坊前,是姑苏城有名的大湖,云鱼荡水。云倒影于碧水中,仿佛鱼儿游戏于云间。白日水边河滩菖蒲晃动,几棵水杉、乌桕、枫杨交错遮阴,夜晚千盏花灯摇动,粉撒湖面,流光四溢。
与云泊桥下的无夜河相似,桥因高见云低,像云端停泊在桥边。河上尽是小而黄亮的星灯,聚散不定,仿佛星光银河落在人间,一夜长明,永无黑暗。
这湖,人眼远望不见尽头,漫渡天边,沿河堤走道,垂丝海棠、晚樱、紫薇依次开放,几辆乌篷船停靠柳岸渡,杨花口,垂柳枝随暖风摆动,几位船夫坐在板凳上,肩膀上耷着毛巾,摇扇纳凉。
正前方立着一棵粗枝盘旋、高大繁茂香樟树,旁有个亭子,名曰和泪亭,曾一位女子在此跳湖而亡,泪撒满亭子。临侧不远是一家酒肆,紧接一条无名弄巷,匾额刻着:
“泪痕和酒,一人独饮。”
传闻中酒肆老板永远不会归来,只留伙计守着这家店。
终于来了无忧水榭,走进前雕花杉木门,白日无客,雅意拉过闻弦的手,“我带你去顶楼的空屋,以后住在那吧。”
闻弦没走过高楼梯,迈了一步,脚蹭着梯面,就没再动,雅意回头,接过他的青布包,“没事,你抓住旁边的扶手,一步一步迈,不会掉下去的。”
闻弦紧抓扶手,抖着脚迈上一阶,另一脚也跟着迈上,步子慢,雅意也不急,他迈一步,他就迈一步。
“好,马上就到四楼顶了。”
楼顶长廊略窄,有三间屋,最中间是雅意妹妹的,最北最南两间分别是闻弦、雅意的,独立净房,一张床就满半间寝屋。
“娇花?小花!”
雅意对紧闭的房门喊了一声,“把北面的寝屋扫干净了吗?”
没听言语,一推开门,没人,就知道又不知跑到哪里去胡闹了。雅意叹了口气,将青布包搁置地面上,拿起角落扫帚。
“你先在外等会儿,我去扫干净。”
闻弦停在原地,只听屋里传来咳嗽声,灰味呛得冲鼻,过会儿,雅意抱起青布包往里走,“咳咳,进来吧。”
“床的被褥我已经换过了,屋内边边角角可能没扫到,还存有灰尘,别介意。”
“对了,净房在这里,给你备了新的毛巾、肥皂、面盆等等,一应日用都齐了,先来熟悉寝屋环境吧。”
雅意将青布包放在床侧,站在一旁,见闻弦胆怯探出手,轻抚过床沿,木质细腻不再扎手,摸进被褥、枕头,暖面轻薄,不再糙硬,双手贴附墙壁、桌子、净房门,没有损角,不会再扎刺。
“窗子在这,晚上热风从这刮进来。”
“在这凉轩板,这个最大按钮是开关,开了屋内就清凉,只要把窗子关上,就不热了。”
闻弦捧过凉轩板,抚摸每寸,听他讲后只觉新奇。
雅意拉他进净房,“这里是私卫,如厕在这里就可,按这里水会冲下。这里是雨沐,往上扳动,是热水,往下是冷水。”
闻弦怔住,虽没用过,完全不懂,但怎会人给自己介绍这些?对此处没有太大好奇就出来了,雅意轻合净房门,“我给你准备的折页云笺。”
放置掌心,闻弦摸边角,小巧方型,质地硬,啪一声笺合轻响,是上下两部分,“按这里给可以直接给我云中传音,通笺算了,对你来说太复杂。”
闻弦抚摸下方很多小方块,上面平滑一片,是从未碰过的事物。
“我带你去无忧坊外转一圈。”
雅意拉起他,轻步行过长廊,下楼梯时揽着他的胳膊,“别踩空。”
闻弦探一脚踩到梯面,另一脚落下,渐渐熟起来,步子略快,出了坊门外,前面正是云鱼荡水,碧水间点点光聚成一片,闪亮晃眼,船桨拨开涟漪时的湖水声、人来人往的笑声传入闻弦耳中。
“上前,呼吸下湖气吧。”
雅意轻扯他衣裳,在香樟树下遮阴清暑,手搭在护栏,闻弦向着湖面吸气吐气,鼻腔湿润舒爽,无形的花香伴着风的热浪卷来。
雅意盯着他的侧脸,终于不用再默默躲在远处,还是不敢靠得太近,顾虑半天才敢轻声道:
“忘了跟你说,我叫雅意,你呢。”
闻弦吐出最后一口深深的浊气,猛然间愣了。
雅意见他不言语,就没敢再问,视线收回,低下脸瞧着湖面光闪烁,出了神。
沉默半响,两人都垂着头。
闻弦反应慢半拍,抿了抿唇,手指扣着护栏,“你……叫雅意?”
“嗯……”
“我,我叫闻弦。”
雅意慢抬起头,缓摆过脸,唇瓣颤音也跟着颤,“你叫闻弦?”
闻弦咬了咬下唇,轻点头,雅意别回脸。
“没骗我吧……”
“没有……”
接下来谁也没说话,沿着走道,两人齐步慢走,心里都想着刚才的对话,原本出来转悠是想松快儿一下,越想越紧,越僵,跟老化的弦一样。
雅意: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接近?
闻弦: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说的?
雅意、闻弦: 别扭,想逃。
雅意受不了,怯怯开了口,跟闻弦介绍这是什么树,这是什么地点,有什么,给他描述,让他感受抚摸。
闻弦照做,但一个字也没说。
两人回了无忧坊,正巧各琴已被车马行站的人送来,搬进坊里轻拿轻放,检查了遍没什么磕碰,雅意道了谢,转头看向闻弦,提议道:“这些弦都旧了,我给你换新的吧。”
闻弦似乎明白了什么,嘴唇紧了紧,“……以前钱袋子都是你放的吧,弦也是你修的吧。”
雅意没敢言语,自顾自去取弦,像他所有的人生时刻一样逃避,躲远,藏起来。
闻弦小时候没人讲话,说话太笨,也没杂心思,这话本是询问,又不是质问,况且也说不出巧舌好话,听着脚步上楼声,才慢慢吐出句,“谢谢你……”
显然,雅意没听见,又开始多想,否定自己,骂自己,后悔当时不问名字多好。
他取来新弦,是极好的料子,提来月琴,坐在一旁,将旧弦换下,再一根根上新弦,动作不慌不忙,闻弦就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等。
“晚上,才会有生意,人不多,但也要好好表现。”
“嗯。”
“还有两位常驻的乐师,和我妹妹差不多大,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好。”
“……”
这一问一答跟家长教育孩子似的。
就这么愉快的闲聊了会儿,弦都续好了,
雅意让闻弦自己碰一碰,他指尖刚触到弦,轻轻一拨,声音便清亮地散开来。
那是他从前从未听过的、干净的声音。
比上次还要好得多。
一个十多岁的女孩走过来,梳着俩麻花辫,小圆脸像颗剥了皮的荔枝,平眉蹙着,那双眼眸和雅意极像,“哥,怎么还不吃中午饭,我饿了。”
雅意一抬头,明明很生气却又软下声来,“你又去哪乱跑了,也不跟我说声,很危险的,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知道啦……”
娇花神色不耐烦地应了声,瞥见闻弦,没搭理就上楼去。
“吃饭叫我。”
雅意起身,叹了口气,“我要去做饭了。”
去了二楼。
闻弦手不停地拨着新弦,清亮余音回荡在屋间,他嗅到一股湖气与草木香,纠缠在一起,很踏实。
他笑了,第一次,真正地,放开了,无忧无虑地笑了。
琴声慢慢淡去,随风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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