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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七辆马车 ...

  •   她们走的那天,天是灰的,无风无云,侧门外,七辆马车并成一排停着,一样的灰篷、青帷,就连皇后也是一样,没有高低之分,和她们入宫时一样。

      福顺早早的在门口等着,替宁杰来送她们远行,婉妃第一个上车,她把算盘抱在怀里,褡裢里装着宁杰给的二百两。

      宁妃是被人抬上车的,轮椅被挂在马车的后面,手上只拿了一本书。

      妙嫔的竹箱被几个宫女帮着抬到了车上,里面装着鱼竿、线轮、钩子、饵,还有一只空了的油纸包。

      烈嫔上车前,在车辕边站了一会儿,袖口那叠成小方块的纸,硌着手腕。

      玉妃抱着匣子,账本在匣子里,两张地契在账本第一页。

      丽妃上车时,袖口那点灰还时没拍干净。

      皇后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向宁杰御书房那个方向的那片灰白色的云。

      七辆马车慢慢的驶出侧门,没有仪仗,没有送行,更没有太监宫女跪一地。

      只剩福顺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尽头。

      通县李家沸腾了,整个家族里的人都知道李家出过一个皇妃,当婉妃回到故乡时,族长更是亲自带人把祠堂门前的台阶重新修了一遍,大门更是重新油了一遍漆,皇妃回来了,整个家族的腰杆儿都直了几分。

      只有她那头发早已花白的娘,站在人群里,看见她那只补了三块补丁的褡裢,那是她临入宫前,她这个母亲连夜缝的,走的时候,她在那只自己亲手缝的褡裢里,为她装了二两碎银、一副银耳环、一包桂花糖。

      今天,她回来了,别的族人都在欢呼的时候,她娘却在捂着嘴,没敢哭出声,只有她看见了那只褡裢还在,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即便那褡裢是鼓的,里面不是桂花糖,而是二百两银子,她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快到村子的时候,族长更是亲自带着人迎出了三里地,她娘没去,只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她那个婶子拉着她的手,满脸心疼的说了一句:“闺女瘦了。”

      她的叔父更是亲自张罗接风宴,在宴席上来回穿梭,满面春风,她的堂嫂腾出了东厢房,说是不能亏待了“皇妃”,她娘依然看着,没有上前,她以为自己回家了。

      没过三日,她那个曾经拉着手说她瘦了的婶娘来借银子,说是“你堂弟要说亲,女方要二十两彩礼。”她沉默了半天,吐了俩字“不借!”婶娘骂了一句白眼儿狼,气呼呼的走了。

      接着没几天,她的叔父也来了,说是“今年年成不好,族里要修祠堂。”她看着娘那满头白发,和一脸为难的样子,从褡裢里摸了十两银子,给了叔父。

      第七日她的堂兄也来借银子,说说要“盘个铺子,还差五十两。”

      她问了一句“你那铺子——能赚钱吗?”

      她的堂兄笑了,“赚不赚钱,先盘下来再说。”

      她发现她堂兄的那双手没有一点茧子,不像是肯下力干活的人的手,直接拒绝了。

      到了当天夜里,睡得迷迷瞪瞪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清脆的落锁的声音。

      她的房门被从外锁上了。

      隔了一天,门又被族长打开了,族长让人把她架到祠堂,祠堂里的排位摆了三层,黑压压的一片。

      她被迫跪在蒲团上,族长没有让她起来,直接给她撂下一句:“出嫁女回娘家,财产当归宗族。”

      族长的声音不像太后那般威严,像是喉咙里带了点儿痰,说气话来就像娘厨房里的破风箱。

      “你带回来的二百两——族里替你收着。”

      “那是我的。”

      族长笑了,笑里带着的全是贪婪。

      “你嫁出去那天,就不是这家的人了。”

      她硬着脖子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没嫁。”

      族长撇了撇嘴,“你入宫那天,就当嫁了。”

      “我没侍寝。”

      族长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满脸不屑的说了一句:

      “谁信?”

      说完这话,族长直接把那褡裢从她手里夺了过去,她没有等到那二百两,却等来了婶娘给她说的一个媒。

      “河西刘员外,年六十,继室去年殁了,想续弦。”

      “聘礼八十两。”

      “族里替你应了。”

      她把自己锁进柴房,从里面上了锁,她盯着手里那只已经空了的褡裢,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第四日一大早儿,婶娘带着轿子走进了自从她入宫后便没有再进来过的她家的院子,朝门缝里看了一眼,发现她靠着墙,脸上写满了宁死不屈,恍惚间,她的耳朵边又响起了宁杰问国师的那句话:你现在——让她们按你教的那样,去宫外活一遍,你告诉朕——她们活得下去吗?”当时,她没理解,现在有些明白了。

      她那婶娘看她坐着的旁边还放着一把剪子,呸了一声。

      “硬气什么,八十两,够你堂弟说两门亲了。”

      回到良乡,宁妃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地方可以去,路过一家尼姑庵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轮椅连尼姑庵的门槛都过不去。

      庵主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施主从何处来?”

      她不动声色的回了一句:

      “宫里。”

      庵主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因何出家?”

      她盯着庵主看了半天,幽幽的吐出一句:

      “无处可去。”

      庵主看着她膝盖上的毛毯,还有她坐着的轮椅,回了一句:

      “本庵不收瘫子。”

      “养不起。”

      她第一次露出了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我可以干活。”

      庵主很是好奇,又问了一句:

      “你能干什么?”

      她想了半天,发现自己除了会看书之外,好像也没别的能干的,只好老老实实的回答了一句:

      “……会翻书。”

      庵主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旋即又把门给关上了。

      于是,良乡的街头,接连几日,都有一个腿上盖着毛毯,用力的自己推着自己的轮椅艰难前行的流□□子,直到一个牙婆蹲在她面前,牙婆的衣裳很艳,脸上的妆也很浓,浑身上下散发着刺鼻的香味,这种味道,她在皇宫里从未闻到过,在她印象里,在入宫的那年那天,她的马车路过一家妓院的时候,在一个老鸨子身上隐约闻到过,这牙婆的笑容和那老鸨子脸上挤出来的笑,如出一辙。

      “姑娘,想吃饭吗?”

      她没有理会,推着轮椅继续向前走,那牙婆倒也不嫌弃她没礼貌,依旧脸上带笑。

      “我那儿有活计。”

      “轻省。”

      “坐着就能干。”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多问了一嘴。

      “什么活?”

      牙婆笑得很灿烂,说了一句

      “这活不难,是个女人就行,你虽然腿脚不方便,嘴没截就行。”

      她想起没多久之前,她曾告诉福顺,让福顺转告给宁杰“脖子以下已截肢,无法侍寝,让他自行解决。”那一刻,她甚至觉得,这才是最硬的盾,谁也戳不穿,直到今天,又有一个人,还是她最讨厌的那种人,告诉她:“嘴没截就行。”

      她把轮椅往后推了半寸,牙婆往前跟了半寸,她又推了半寸,牙婆又逼近了半寸,她已经退无可退,身后是一堵墙,她的身前,除了牙婆之外,又多了几个人,而她,只有这辆轮椅,和她自己,这一刻,她好像理解了宁杰对国师说的等着人收拾的烂摊子,是什么了!

      妙嫔·涿州

      妙嫔回到老家涿州后,一天都没在家里呆,一大早便带着鱼竿,想着终于可以走到哪里钓到哪里,但没过多久,她发现自己仍然次次空军,钓不到鱼,不是她钓鱼的技术不好,而是,那些河,都被当地的大户给包了,至于是不是真承包的,她不知道,那些人也没给她出示过地契什么的,他们也不需要出示。

      所以她次次空军之前,那些人是这样告诉她的。

      “谁许你在此垂钓?”

      “这河是我赵家的。”

      “这塘是俺钱家的。”

      “这段从祖上开始就是我孙家的。”

      “走开。”

      这一天,她走到一条没有姓的野河边,看了一眼四周,发现荒草比人高,没有碑,没有界桩。

      她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挂饵,甩竿儿,鱼漂儿摇晃了几下,稳稳的立在河水中,和在宫里的动作一模一样,丝毫不差,她在这个地方呆了三天,第三天傍晚的时候,鱼漂儿沉了一下,她用力往后一甩,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她面前,她笑了,在湖心亭坐了六年,一条鱼都没钓到,今天她钓到了,她笑的很美,然而还没美多久,她就被抓了。

      抓她的是乡绅赵老爷,赵老爷用他那带着异样的目光把她浑身上下看了个遍,就像她看那条被她钓上来的鱼一样,然后吞了口唾沫告诉她。

      “这河虽然没姓,但河边这块地姓赵。”

      “你踩的是我的地。”

      “你钓的是我的鱼。”

      “所以,你这个人,归我了!”

      她逃了三次,第一次是半夜的时候,然后因为路不熟,被抓了回去,跪了一夜祠堂。

      赵老爷笑吟吟的问她。

      “还跑吗?”

      她咬了咬牙,说了一个字“跑。”

      第二次,是趁着赵老爷和家丁睡午觉的时候,她逃了出去,然后又被抓了回去,因为,她遇见了赵老爷的一个熟人,被认了出来,这一次,赵老爷没让她跪祠堂,而是吩咐下人“三天之内,不许给她送饭吃!”

      第四天的时候,赵老爷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她,露出森森黄牙,问她:

      “还跑吗?”

      她眼神冷冽的回了一个字“跑。”

      第三次,她被按在祠堂门前摆着的长凳上,赵老爷的家丁抡着扁担,只待他老人家一声令下。

      赵老爷皱着眉头问她:

      “还跑吗?”

      “……跑。”

      赵老爷叹了口气,手上动了一下之后,家丁手里的扁担落了下来,她的左腿再也没有了知觉。

      她像那条被她钓上来的鱼一样,脸贴在铺着地砖的冰冷地面上,想起宁杰对她说:“你这位置根本不会有鱼。”她当时还翻着白眼反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如今,她换了位置,也钓到了鱼,代价是腿断了。她不由得一阵苦笑:原来会钓鱼,也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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