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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皇后说她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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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
宁杰一早就把这事忘了。
他猫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像极了无人理会的猫。
户部报春耕,工部报修堤,礼部报下月的祭天仪程,问心情好不好的,各式各样的奏折他都得看,都得批!
经过几天的磨合,他把“准”字练得比刚穿来那天流畅多了,落笔的时候也没有刚来时那么抖了。
福顺就在门口站着,隔一会儿就往门缝里瞄一眼。
宁杰也没打算搭理他,他是皇帝,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实在没心思猜一个太监想说什么。
批到第十本折子的时候,福顺终于憋不住开了口。
“陛下。”
“嗯。”
“皇后娘娘来了。”
宁杰一愣,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像是忘了日子到了几号,漫不经心的问道:
“……今天十五?”
“是。”
宁杰瞥了一眼窗外,发现日头才刚刚过了辰时。
“这么早就来了?”
福顺听不出宁杰的声音是喜是怒,他怕自己猜错,到时候自己可就要倒霉了,于是干脆闭口不言。
宁杰把笔轻轻放下,把那本批了一半的折子缓缓合上,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
“让她进来。”
只见皇后款款而入。
她今天穿的是正式朝服,深青翟衣,九龙四凤冠,从门口走进来那一截路,裙摆纹丝不动,一看就是那种每天保持良好习惯,经年累月才能浸淫出来的风度。
宁杰看见她这副打扮,心里好几次想问皇后一问:这冠不沉吗?
但他没问过,也不想问,一个月月闹着和自己离婚的人,问这个干嘛?搞不好还会被她一顿反怼,窝火的还是自己,所以,最好保持距离!
皇后也不客气,也不谦让,就这么在他对面缓缓坐下。
隔着御案,坐姿端正,表情平静得像一块抹平的布,她没有看向宁杰,而是把目光落在他身后那排书架的书脊上,像是在数书架子上有多少本书。
宁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等着她开口,只是皇后也没开口,而是从袖子里取出几张纸,轻轻铺平,就那么放在御案正中央,像一个显眼包!
宁杰低头一看,纸上抬头四个大字:离婚协议。
和之前的那版长得一模一样,宁杰觉得自己完全有理由怀疑,她每个月递给他的都是同一份,只是重新誊了一遍。
宁杰把协议轻轻拿起来,没看条款,而是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那个位置还是空的,他的那一栏还空着,而皇后的那一栏,已经签好了!
名字写得端端正正,笔迹清秀庄严,就连上面的墨都还是新的。
宁杰看着那个签名,不动声色的问道:
“你每次都签?”
皇后不知道他问这个用意究竟是什么,是要发火?还是准备签了?她不知道,因此只能缓缓说道:
“签了三个月了。”
宁杰点点头,然后把协议放在一边,开口问道:
“朕想问你个事儿。”
皇后这才把目光从书架收回来,然后轻轻落在宁杰的脸上。
那张脸上很平静,看不见催促,看不见不耐烦,也看不见期待,整张脸就写着俩字——在等。
宁杰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的问道:
“你这么着急离婚,”他开口,“是找好下家了?还是急着分家产?”
御书房里安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之后,皇后才开口说道:
“有人告诉臣妾,”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很久以前听说的知识点,“离婚成功可以分一半。”
宁杰愣住了,他怎么也没算到,更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
一半?
什么一半?
江山?私库?还是这御书房里的书?
他很想刨根问底,想弄清楚,皇后口中的一半究竟是什么?
但他发现,皇后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移开了,很显然,她不想再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因此,她看着窗外那棵槐树,没有再说话。
宁杰等了半天,像是等了半个世纪,等得感觉自己头发都要掉了,也没等来答案!
他只好把协议折起来,放回到御案正中,面无表情的吐出了四个字:
“朕知道了。”
皇后点点头,站起来,裙摆又纹丝不动地垂落下去,映衬出她那修长的身材,似乎这个答案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于是不紧不慢的说了四个字。
“臣妾告退。”
她就要走到门口时,宁杰忽然在此开口叫住了她。
“皇后。”
她只是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那人还告诉你别的了吗?”
这一次,轮到皇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荒地老,久到宁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没有。”她才开口说出了两个字。
然后,没有任何犹豫的,她推门离开!
御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宁静,
宁杰就这么坐着,一动也没有动。
福顺缩在门边,吓得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宁杰重新拿起了那纸协议,又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
签了字的那一栏,墨迹已经干透了。
“福顺。”
“奴、奴才在。”
宁杰看着窗外那棵槐树,皇后刚才看的那棵,仿佛想要从树上找到答案!
“你知不知道?”他想了片刻之后,继续问道:“那些话是谁告诉她的?”
福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他宁可让膝盖疼着,也不敢说。
宁杰这次连头都没回。
“说。”
福顺整个人伏在地上,蜷缩成了一个球,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仍然一声不吭。
“奴、奴才……”
“不敢说?”
福顺更没敢接话,宁杰等了片刻后,似乎有点失落的叹了口气:
“那朕换个人问。”
福顺忽然抬起头。
“陛下!”福顺战战兢兢的回答道:“奴才……奴才是真不知道,皇后娘娘入宫那年,奴才还没到御前当差,那都是……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宁杰转过身低头看着福顺,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好些年前?”
“是。”
“那你总该知道,”宁杰一字一顿,“谁有可能知道这话是谁告诉她的吧?”
福顺张了张嘴,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像是在做着他这太监生涯里最艰难的决定。
宁杰不催,他也就这么一直不开口,御书房里的漏刻一滴一滴地流走,就像是宁杰的耐心在流走。
福顺见自己这次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只好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司礼监。”
福顺的声音很轻,轻到宁杰以为自己听错了。
“司礼监有位老祖宗,”福顺低着头,不敢看宁杰的脸,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姓苏,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了。”
“四十年?”
“是。”
“他现在在哪儿?”
“老了。”福顺松了半口气,继续说道:“早就不当差了,就住在司礼监后头的小院里,奴才们逢年过节去磕个头,叫他一声苏爷爷。”
“他还活着吗?”
“活着。”福顺的声音闷闷的,和宁杰的心情一样,“就是不怎么见人了。”
宁杰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一样,这才收回落在福顺身上的眼光,他把那纸离婚协议从御案上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袖子里。
“朕去看看他。”
福顺猛然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更不敢相信一个皇帝居然会看望一个老太监,他只好轻轻提醒宁杰。
“陛下!苏爷爷他——他那个院子,好些年没人进去过了——”
“那朕是第一个。”宁杰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走到门口,宁杰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再次开口道:
“对了。”
福顺的身体冷不丁打了个激灵,跪在地上,仰着脸等他吩咐。
“你说他伺候过七任皇帝?”
福顺愣住了,
内心却在一片翻滚,我明明没说,我说的是他在宫里呆了四十年啊陛下。
宁杰丝毫没有要和福顺解释的欲望,他看了一眼福顺,然后推门出去,和皇后一样果断。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