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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她们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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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五个人觐见完宁杰后,宁杰很有一种“感觉灵魂被掏空”的疲惫和无语。
但随之而来的,面临全新挑战的激动和忐忑,他不知道这新的挑战究竟是谁?藏在哪里?什么时候开始?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这些,他一无所知。就像一个人知道滔天洪水要来了,但仅限于知道洪水要来,什么时候来,来的程度如何,全然没有线索。
当宁杰把五本碍眼的“病历”收进抽屉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一震,像是想起了什么,仿佛被一道光闪过,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侦探发现了一条不得了的线索,这线索不是圣恩日、不是考成法、而是王贵人那没有一个字的空字碑。
他想起,她当时说了句话,很不起眼的一句话,当时没有注意,如今想来,却是疑窦丛生。
“李嫔娘娘借给臣妾的。”
“娘娘说,立碑也是礼。”
他赶紧抽出那本《空字碑碑文设计·无字版》,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扉页,在扉页的两行字之间,藏着一行极细极微的字,如果不是仔细看,很难发现这行小字的存在,这是一行用行楷写的小字,很是潦草。
“恨完了。然后呢?”
这行字像是写了很久,从墨迹的颜色来看,至少得有两三年,他像是在纷乱的一团乱麻似的线团中找到的线头,不敢做任何停留,又把李嫔的《圣恩日典仪疏》也抽出来。
果然,第四页的注脚里,同样藏着一行寻常人很难察觉到的批注,宁杰把它放在手掌上,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看了许久,终于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这,不是李嫔的笔迹。
“退银入公库一节,可参考《户部则例·库藏卷》,另,公库之名恐与内府库混淆,建议改‘圣恩公库’为‘恩俸库’。”
宁杰拿出赵嫔的奏本,终于确认,这行批注出自赵嫔的手笔,
他把两本奏本放在一块儿,相互印证,李嫔的字,赵嫔的批注,像极了同门师姐妹互相批改作业。
“……福顺。”
“奴才在。”
“李嫔和王贵人,什么时候开始走动的?”
福顺掰着指头算了半天,也不敢抬确定,只好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回陛下……大约是景和元年的下半年吧。”
“哦,对,就是那年王贵人升贵人的那年,没错!”
“奴才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李嫔娘娘派人送了一盆兰草过去。”
“兰草?”
“是。”
“娘娘说,栖云阁那位娘娘当年养兰草,养了六年。”
“兰草活了,人也活了。”
“所以兰草是吉祥物。”
宁杰的额头猛的跳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信息。
“……她原话?”
“是。”
“‘吉祥物’,呵呵!”
就这一个“吉祥物”一个词儿,让宁杰瞬间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味道,他忽然想起苏老太监说过的一句话“这个王朝被她们给穿烂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又有人过来了?
宁杰起身把那盆兰草从窗台上拿过来,摆在自己的书案上,慢慢转动着看了一圈,兰草叶子翠绿,他一盆,婉妃宫里一盆,他想起第一次去见婉妃时,在她的窗台上见到过。
婉妃出宫的时候没带走,留在自己的寝殿里,后来到了京郊别院,也给忘了,所以一直留在那儿。
福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的继续说道。
“景和元年,王贵人收到了她叔父的信。”
“那夜她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四更。”
“是李嫔娘娘过去陪的。”
“陪什么?”
“没说话。”
“就坐着。”
“坐了一夜。”
“第二天,王贵人就给叔父寄了空字条。”
宁杰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兴奋,上下打量着福顺,示意福顺继续往下说。
“赵嫔呢?”
“赵嫔娘娘给陈贵人绣过锦旗。”
“字是她绣的。”
“……赵嫔会绣花?”
“入宫前学过。”
“她说,宫女考成法得罪人。”
“给陈贵人帮工,是攒人情。”
“陈贵人娘娘说,那面‘股肱之臣’,赵嫔绣了三天。”
“没要钱。”
“只借了《刑部处分则例》看。”
“陈贵人有《刑部处分则例》?”
“没有。”
“是王贵人借给她的。”
“王贵人哪来的?”
“李嫔娘娘从御书房借的抄本。”
“王贵人看完了,说有用。”
“她叔父当年和人打过田产官司。”
“她想查一下,那场官司是不是判错了。”
“……查到了吗?”
“查到了。”
“判错了。”
“但她叔父死了。”
“王贵人说,不告诉他。”
“让他带着白碑投胎。”
“下辈子再审。”
宁杰仿佛在一片迷雾之中看到了一丝曙光,他迅速的将五本“病历”全部拿出来,摆成一排,一本一本的浏览了一遍。
《圣恩日典仪疏》——李嫔主笔,赵嫔批注。
《宫女考成法送礼咨询案》——赵嫔主案,借了王贵人的刑部则例。
《空字碑碑文设计·无字版》——王贵人造碑,李嫔查礼部则例。
《锦旗分级管理方案》——陈贵人立项,赵嫔绣字,王贵人提供判例参考。
《隐身术测试报告·第一〇〇七日》——周答应独撰。
看完过后,心里仿佛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前四本,互相借书、互相改稿、互相咨询、互相帮工,构成了一张交叉覆盖的人情网,而网的中心——是什么?他还不知道,但他已经隐隐的感觉到了,有个影子存在。
宁杰把王贵人的病历往前推了出来,推到福顺的面前,然后问道:
“她是第三个升位分的?”
“是。”
“李嫔第一,赵嫔第二,她是贵人。”
“是。”
“位分最低?”
“是。”
“但李嫔的奏本她改过?”
“……是。”
“赵嫔的则例她借过?”
“……是?”
“陈贵人的判例她查过。”
“……是?”
“李嫔陪她坐了一夜,什么都没说?”
“她回了周答应一张空字条,周答应看不懂。”
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宁杰的心中一阵狂喜,他已经得到了一个初步的答案,接下来,就是找到证据,印证这个答案是否正确。所以宁杰说了一句让福顺琢磨一天都想不通的答案。
“她不是网的中心。”
“她是网的大脑。”
福顺惊得差点跳起来,他的心在一阵狂跳,这答案太吓人了,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又一个国师慧安出现了?可不对啊,只有她们五个人,并没有第六个人接触过她们,那这个人又是从哪来的?福顺一肚子问号,但不敢问。
狂喜过后,宁杰冷静了下来,她想起那个站在门口露出半个身子的周答应。
“……周答应呢?”
“周答应娘娘……应该不是。”
“不是什么?”
“应该不是这张网里的。”
宁杰的眼睛里写了一个大大的“为什么?”,福顺见状,不敢丝毫隐瞒,继续说道:
“景和元年,她主动去李嫔宫里送过茶。”
“李嫔娘娘说,圣恩日还早,不用送礼。”
“她去赵嫔宫里送过自己腌的小菜。”
“赵嫔娘娘说,你什么档次,心里没点数吗?我的制度是给嫔位以上的人设计的!”
“她去王贵人宫里送过自己绣的帕子。”
“王贵人收了。”
“第二天回赠了一张空字条。”
“……周答应娘娘看不懂。”
“然后她就没再去了。”
宁杰心情很是沉重的把周答应的那本《隐身术测试报告》拿起来,轻轻翻开。
“景安四十四年元月初九,臣妾开始站廊下。”
“景和元年,臣妾发现没有人看见臣妾。”
“景和二年,臣妾确认不是没人看见臣妾——”
“是臣妾不重要。”
“景和三年,臣妾想——”
“不重要也挺好的。”
“不重要的人,不会被借书,不会被改稿,不会被问‘制度要完备’。”
“不重要的人,不用给别人绣锦旗,不用查叔父的旧案,不用存三百七十两等送礼。”
“不重要的人,只需要站三千天。”
“站完三千天,臣妾就隐形成功了。”
“那时候,臣妾连‘不重要’都不重要了。”
宁杰只觉得自己的心一阵一阵的隐隐作痛,好像有血从心口渗出。
他看见她露出半个身子,却从来没看见她站在一旁,像个木头一样,无人理睬,无人寒暄,她把自己站成了一棵树,无人问津的那种树。
“……她这三年,一个人站?”
“是。”
“没人陪她?”
“……没有。”
“没人问过她冷不冷?”
福顺以为宁杰要追究他照顾不力的责任,连忙跪下磕了好几个头,刚要开口,宁杰发现窗台旁边放着一只空碟子,好像是很久以前,周答应送小菜的时候落下的。宁杰看着那空碟子,差点也把自己站成一棵树,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宁杰才回过神来,他像是回忆起了往事一般慢慢说道:
“……福顺。”
“奴才在。”
“你还记得景安四十三年吗?”
“……奴才记得。”
“那年朕问你她们谁比较方便侍寝。”
“婉妃说二百两。”
“宁妃说截肢。”
“丽妃在烧纸。”
宁杰的眼圈有些微微发红,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
“那时候朕以为——”
“那是后宫的极限。”
“现在朕知道了。”
“那不是极限。”
“那是正常人类。”
“……但现在,变精神病院了!。”
宁杰重重的吐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来,走到御书案前,两手支在书案边,有些黯然的说了一句:
“但这间精神病院——”
“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朕,仿佛闻到了传销的味道!”
“陛下,何为……传销?”
“传销就是把你卖了,你还得帮他数钱,还会再借钱给他让他数钱……算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
他把那五本病历排成一排,重新向福顺解释了一遍。
“你看,李嫔入宫前,连《礼部则例》是什么都不知道。”
“三年,她会查则例、会写奏本、会描插图。”
“赵嫔,入宫前,只会绣花。”
“三年,她会算KPI、会读户部则例、会咨询送礼行情。”
“王贵人入宫前,恨叔父恨了五年。”
“三年,她会查旧案、会改奏本、会立白碑。”
“陈贵人入宫前,连男人都没见过,锦旗更不是她应该能知道的!”
“三年,她会分级管理、会控预算、会找供应商比价。”
“周答应入宫前,不知道自己不重要。”
“三年,她会写测试报告、会修算法、会站三千天。”
宁杰有些迷茫的问了一句同样迷茫的福顺。
“谁教的?”
这个问题,让福顺感到很是无能为力,他回答不了,因为他自己还没捋清楚这其中的关系,他恨自已有些帮不上宁杰的忙,所以额头抵在地砖上,说道:
“……陛下。”
“嗯。”
“奴才……奴才不知道是谁教的!”
“但奴才查过一件事。”
“什么事?”
“景和元年,王贵人升贵人那年——”
“有人给她送过一本书。”
“什么书?”
“《户部则例·库藏卷》。”
宁杰的心剧烈的抖了一下,连忙问道:
“……谁送的?”
“内造办的人说,是王贵人自己从宫外带进来的。”
“宫外?”
“是。”
“景和元年,太后开始静养没多久,王贵人胞弟入京,准备参加春闱应试。”
“姐弟在宫门口见了一面。”
“没说几句话。”
“弟弟塞给她一个包袱。”
“包袱里就是这本书。”
宁杰寻着自己得到的线索,结合她刚入宫时,能把二两银子攥出汗来,大致复原了一下姐弟二人见面的场景。
王贵人那时候还是王选侍,没有位分,没有独立寝宫,月例二两。
她站在侧门边,等了一个时辰,等到一个身着破布棉衣,浑身上下寒酸无比的年轻人,二人的对话大概率也会是这样的。
“姐。”
“嗯。”
“家里……还好吗?”
“好。”
“月例二两,够花。”
“弟,你呢?”
弟弟没回答,只是把一个包袱塞进她手里。
“这是……”
“书。”
“你以前说,想学算账。”
“这本讲库藏。”
“你慢慢看。”
她把包袱抱在怀里,然后问了一个很体贴的问题。
“……花了多少钱?”
“没花钱。”
“别人送的。”
“谁?”
弟弟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
很久。
“姐。”
“书里夹了一张字条。”
“不是给你的。”
“是给你看的。”
年轻人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在冷冷的风中站了很久,才打开包袱,掏出了那本《户部则例·库藏卷》。
她翻到扉页,夹着一张字条,没有字。
——那是她寄给叔父的第一张空字条。
宁杰的思绪从景和元年又回到了御书房里,他看着窗外变的有些阴的天,低声问了一句
“……字条呢?”
“什么?”
“她弟弟塞的那张空字条——”
“还在吗?”
“奴才……奴才不知……”
“去查。”
“……是。”
福顺走了,御书房又恢复得和宁杰一样沉默,他把王贵人的病历翻开。
盯着扉页夹层里的那行字——
“恨完了,然后呢?”
他忽然有些不想批奏折了,而是想起了玉妃曾经告诉过他的一段话,他还记得那天他去玉妃的铺子后间应聘账房,他问她那账本扉页的事,玉妃说了一句:
“前掌柜姓林,单名一个悦字。”
“她走那年冬天,账本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玉记——存银三百两,于景安十四年腊月。’”
“她说,铺子给你了。”
“别让人欺负了去。”
“也别忘了——”
“你不是第一个。”
你不是第一个,意味着什么?还会有下一个!
——那下一个,会是谁?林悦不可能知道,因为她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很久了;国师也不可能知道,因为这个人,在国师死的时候,应该还没来;她们虽然不知道,但朕,好像知道了点儿!
宁杰把王贵人的病历合上,和那三个人的摞在一起,放到书案的一边。周答应的那一本,单独放成了一摞,宁杰回头瞥了一眼那孤零零的一本“病历”,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
“是你真想修?还是她们逼着你不得不修……隐身术?”
“又有人,穿来了么?还是熟悉的配方,只是味道,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