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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宁妃说她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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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杰在御书房门口站了片刻,到现在也没理清皇后的思路为什么这么诡异。
他把那纸离婚协议从袖子里抽出来,展开,折上,又展开,又折上。
福顺就这么在御书房门口站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折到第五遍的时候,宁杰站了起来。
“摆驾司礼监。”
福顺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好大一下子,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司礼监?”
“嗯。”
福顺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惨白!
“陛下,苏爷爷那个院子——好些年没人进去过了——”
“朕知道。”
“他老人家年纪大了,万一冲撞了——”
“朕不冲撞他。”宁杰语气温和的一边说,一边起身往外走,“朕就在门口看看。”
福顺张了张嘴没敢再拦。
三月中的日头已经有些晃眼了。
宁杰走在寂静的宫道上,福顺挪着小碎步跟在后面,一路上连个屁都不敢放,生怕惹怒了这个不知道是不是窝着火的皇帝陛下。
路过太和门,路过文华殿,路过那棵赵选侍蹲过的树。
宁杰在那棵树旁边停了半天,抬头看了半天。。
这棵树树冠大的吓人,枝杈离地也有一丈多高,蹲个人的话,那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他看完之后没有再说话,继续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司礼监在皇城东北角,越走越偏,两侧的红墙从鲜亮变成斑驳,脚下的青砖从平整变成磨得发亮的旧砖。
福顺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慢,他不是累的,是实在不愿打扰那个人。
宁杰没打算理他,一路拐过一道月洞门,前面是一条逼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
福顺停下了脚步,声音发紧的说道:
“陛下,那、那就是苏爷爷的院子。”
宁杰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巷子口,停住了脚步没动。
福顺在后面等着,等了半天,见宁杰半天没有动静,试探着提醒了一句。
“陛下?”
宁杰没理会他,反而出神般地看着巷子上方那一道天空。
“福顺。”
“奴才在。”
“朕现在进去,可能会要他老人家的命。”
福顺呆了一下,他没明白宁杰为什么会这么说,只知道这位皇帝可能改主意了。
他没问,也不敢问,宁杰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也没做任何解释。
“走吧。”
“陛、陛下?不去苏爷爷那儿了?”
“不去了。”
“那去哪儿?”
宁杰脚步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过了半天才蹦出三个字。
“栖云阁。”
福顺感到很是意外,连忙问道:
“宁妃娘娘那儿?”
“嗯。”
“可宁妃娘娘她——”
“脖子以下截肢,朕知道。”
过了许久,宁杰的声音像是踩着脚步点儿的节奏再次传来。
“朕正好去问问她,截肢是什么感觉。”
栖云阁比宁杰想象中还偏。从主宫道拐进一条窄巷,七绕八绕,才看见一处小院。院门半掩,墙边爬满了藤萝,正是三月,紫花还没开,只冒出一层细嫩的绿芽。
没有洒扫的太监,没有候门的宫女,给人的感觉和冷宫差不多。
宁杰自己推门进去,一抬眼便看见院子里,一个女子靠在躺椅上,膝盖搭着薄毯,手里捧着本书。
那女子听见脚步声,她连头都没抬,好像宁杰根本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宁杰缓缓在她对面坐下,她还是不肯抬头。
宁杰没说话,眼睁睁的看着她把书又翻了一页。
“你这书好看吗?”
宁妃的指尖停顿了一下,然后,把书签夹进正在读的那一页,合上书,放在自己腿上。
动作慢得像一个老人,慢吞吞的,稳稳当当。
然后才缓缓抬起头,盯着宁杰,眉目间露出一丝疑惑。
“陛下怎么来了?”
宁杰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的手。
宁杰发现,她的手从始至终,只有小臂在移动。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这病……什么时候得的?”
宁妃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腿,既不悲伤,也没有丝毫喜悦,只是淡淡的说道:
“十二岁。”
“怎么得的?”
“骑马摔的。”
一问一答,像是普通人之间的寒暄。
“御医怎么说?”
“站不起来了。”
“哦,站不起来!”宁杰把她说的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问道:“那跟截肢有什么关系?”
宁妃没有回答。
宁杰似乎已经算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倒也不怒,只是声音低沉了几分,一字一顿的问道。
“朕问你,脖子以下已截肢——这话是谁教你的?”
宁妃的睫毛动了一下之后没再说话。
宁杰把自己摊开在椅背上。
“太医院有你的医案,朕问过了,医案上写的是腰脊受损、双腿痿弱,没提过截肢。”
宁妃还是没有作答。宁杰第三次问道。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截肢?”
宁妃缓缓抬起眼,看向宁杰,那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心虚,没有慌张,更没有回避,甚至没有被人拆穿的窘迫,有的只是平静,可怕的平静,沉默了许久之后,她才开口,只是,不是回答,而是反问:
“陛下觉得……臣妾应该知道……还是不应该知道?”
宁杰感到自己的脑子像是卡壳了一样顿了一下。
他在这个后宫里听过很多种回答:婉妃的报价,丽妃的纸钱,玉妃的出差,妙嫔的鱼,烈嫔的玄女,皇后的离婚协议。
但没有一个人,会把问题抛回来给他,既没人敢,也没人这么做过,至少他见到的皇后就不敢!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宁妃,宁妃也看着他,四目相对,都想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答案!
宁杰忽然想起一首被改编的歌词,你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想到这里他开口了。
“如果你的脖子以下真的截肢了,你这会儿应该在坟里,不应该在这里。”
宁妃一下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然后她垂下眼睛,过了很久,才吐出一个“是”字。
宁杰没有了继续接她话的欲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
她没看他,因为她把目光落在了腿上那本书的封皮上,落在自己那双一动不能动的腿上,落在某一处他没有看见的地方。
宁杰忽然笑了,笑的很是意味深长,既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笑。
“不会也是有人告诉你这么做的吧?”宁杰继续笑着问道。
宁妃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只是静静地……不说话。
宁杰仰起头,对着藤萝架上那一片细嫩的绿芽,笑出了声。
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荡开,惊起檐角一只打盹的麻雀。
他笑了很久,笑到眼角沁出一点水光,他用指尖轻轻擦了擦之后,才说道:
“朕知道了。”
宁妃抬起头,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不是平静的东西,那种东西有个名字,叫好奇。
“陛下知道什么了?”
宁杰低下头,看不出喜悲,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她的脸,说道:
“告诉你这个方法的那个人,一定没告诉你另外一件事。”
宁妃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期待,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宁杰没立刻说话,他把那只蹭过眼角的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就是……有时候,不回答,就是答案。”
宁妃呆住了,她没想到会有人这么思考问题,更没想到,她想隐藏的,宁杰用另一种方式,给出了答案,他想知道的答案。
宁杰缓缓起身,说了一句:
“朕走了。”
走到藤萝架边上的时候,宁杰故意停顿了一下,
“你那个书,回头借朕看看。”
宁妃低着头,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久到宁杰都快走出她的院门之外时,她才开口:
“陛下不是有舆图吗。”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舆图是舆图,书是书。”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宁妃一个人坐在躺椅上。
腿上的那本书还合着,书签夹在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她缓缓伸出自己的手,静静地看着,仿佛那双手,她已经不认识。
她轻轻把书再翻开,空白的扉页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水渍。
她默默地看着那道水渍,
盯着看了很久。
又把书合上。
福顺继续挪着他那标志性的小碎步,跟上来,虽然不敢问,但又不敢不问。
“陛、陛下……回御书房吗?”
“福顺。”
“奴才在。”
“你说,一个人十二岁就瘫了,在屋里躺了十三年——”
他没再继续往下说下去,他已经料到福顺不敢接他的话,
他只好收回目光。
“回御书房。”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