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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0. 淋湿了翅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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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家的餐厅延续了整体的风格,一张宽大的原木长桌,线条简洁,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骨瓷餐具和晶莹的水晶杯。菜式精致,清蒸东星斑、油焖大虾、黑松露鲍鱼炖鸡……都是费工夫的菜,看得出阿姨用了心。
然而在一桌子珍馐中间,靠近嘉荔的位置,不知何时悄然摆上了一盅炖得金黄软烂的玉米南瓜粥。粥的表面飘着几颗鲜红的枸杞,热气袅袅,散发出谷物特有的清甜香气。
嘉荔的目光在那盅粥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拿起手边洁白的瓷勺。她没作声,也没去看任何人,只是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温热的盅壁。
坐在她对面的车恭延,正慢条斯理地拆着一只蟹钳,动作优雅。他仿佛全神贯注于指尖的蟹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在嘉荔拿起勺子时,极其短暂地撩起眼皮,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邀功,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安心吃你的”的平静。随即,他又低下头,继续和那只蟹钳“奋战”。
餐桌上的谈话起初围绕着车恭延这次去德国的见闻展开。他讲了些医学会议的趣事,提到拜访了一位业界泰斗,对方养了只特别傲娇的布偶猫,倒是和伊丽莎白有几分神似。
高璇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细节,语气温和,脸上带着得体的、对晚辈的关怀笑意。车弈云偶尔插一句,多是关于德国那边的商业环境或技术合作可能。
嘉荔沉默地喝着粥,清甜的南瓜和玉米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食道下滑,稍稍熨帖了胸腔里那点自踏进这扇门就挥之不去的滞涩感。她吃得慢,耳朵却听着每一句对话,像一个高度戒备却又不得不保持静默的哨兵。
果然,话题不知怎的,还是绕到了她身上。
“……嘉荔最近手上的案子,还顺利吗?”高璇放下汤匙,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目光转向嘉荔。她语气听起来比平时平和,甚至算得上“关心”,“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交通事故的案子?当事人姓吴?”
来了。
嘉荔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她抬起眼,迎向高璇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还在流程中。下周有一次庭前调解。”她的回答简短得像法律文书摘要,不透露任何情绪,也不给对方留下追问的缝隙。
“嗯。”高璇点了点头,那姿态像是在办公室里听取下属汇报,“这种案子,证据清晰的话,主要就是赔偿金额的拉锯。你经验还浅,调解的时候,把握住底线就行,别被对方律师牵着鼻子走。另外,当事人情绪也要注意安抚,但原则问题不能退让。”
她用的是指导的口吻,带着职业法官的冷静和居高临下的评判。每个字都正确,每一点建议都符合程序,可落在嘉荔耳中,却像一根根细小的冰刺,带着不动声色的否定和隐晦的提醒。
提醒她“经验还浅”,可能“被牵着鼻子走”。
嘉荔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南瓜的甜味似乎淡了些。
车弈云似乎察觉到了餐桌气氛的微妙变化,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到嘉荔面前的骨碟里,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工作上的事,尽力就好,别太累着自己。倒是生活上……”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上次听你妈妈说,和李辛河相处得还不错?什么时候方便,带他回来一起吃个饭?我也见见。”
这个问题比高璇关于案子的询问更让嘉荔感到窒息。她握着勺子的手指彻底僵住。
餐桌上的空气似乎也随着车弈云的话音落下而凝滞了一瞬。高璇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嘉荔脸上,车恭延拆蟹钳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嘉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车弈云,又掠过面无表情的高璇,最后落在自己碟子里那块雪白的鱼肉上。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在安静的餐厅里却清晰得近乎突兀:“我和李辛河,已经分手了。”
“……”
死寂。
餐叉碰到骨瓷盘的轻微声响消失了,连窗外隐约的风声仿佛都静止了。空气像瞬间被抽成了真空,又迅速被一种无形而又沉重的东西填满。
高璇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层属于“车太太”的面具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嘴角那点残留的笑意消失殆尽,眼神倏地变得锐利冰冷,像针直直刺向嘉荔。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在目光触及对面端坐的丈夫和继子时,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只是搁在桌沿的手指,无声地蜷缩起来,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
车弈云也愣住了,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他收回手,沉默地将筷子放下。
车恭延的反应最快。在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开来之前,他已经极其自然地伸出筷子,从中间的盘子里夹起一只最大、最饱满的油焖大虾,准确无误地放进了嘉荔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放着鱼肉的骨碟里。
“尝尝这个虾,阿姨今天火候掌握得特别好。”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枚分手的重磅炸弹从未被抛出。
然后,他转向车弈云,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带着点儿子对父亲的熟稔调侃:“爸,您就别瞎操心了。嘉荔这么大人了,谈个恋爱分个手还不正常?说不定明天就给您带个更帅、更有本事的回来。是吧,嘉荔?”
他最后一句是冲着嘉荔说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催促她接话的信号。
嘉荔看着碟子里那只红亮油润的虾,又看了一眼车恭延。他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底下,是只有她才读得懂的、让她“别硬扛,顺着台阶下”的焦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她没接车恭延关于“更帅更有本事”的玩笑,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了那只虾,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就是,”车恭延立刻接上,仿佛得到了莫大鼓励,转头又对高璇笑道,“高姨,您尝尝这个松露鸡,味道真绝了。我在德国天天啃面包香肠,可想死这口了……”
他巧妙地将话题重新拽回了安全的美食领域,语气夸张,表情生动,努力搅动着餐桌上几乎冻结的气氛。
高璇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但眼神里的冷意并未完全散去。她看了一眼低头默默剥虾的嘉荔,又看了一眼努力圆场的车恭延,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夹了一小块鸡肉,放进口中,咀嚼的动作有些僵硬。
车弈云也重新拿起了筷子,但显然没了谈兴,只沉默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
餐桌上恢复了表面的进食动作,刀叉碗碟的轻微碰撞声重新响起,但之前那种尚算平和的家宴氛围已然荡然无存。
嘉荔安静地、认真地剥着那只虾,动作细致,将虾壳完整地褪下,露出里面雪白弹牙的虾肉。她将它送入口中,机械地咀嚼着。
很鲜,很Q弹,是阿姨的拿手菜。
可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紧,胃里沉甸甸的,像塞满了冰冷的石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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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的客厅,时间安静流淌。
车弈云坐在单人沙发里看一份财经周刊,车恭延则拿着手机似乎在回复工作消息,偶尔抬头和车弈云聊两句无关痛痒的闲天,比如小区的绿化最近修剪得不错,或者某位共同认识的长辈的近况。
嘉荔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抱枕边缘的流苏。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甚至配合着车恭延偶尔抛过来的的调侃,用她带着刺儿的伶牙俐齿回敬过去。
“所以你就真给那个妄想隔壁老太太用WiFi毒害他的当事人写了律师函?”车恭延挑眉,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戏谑。
“严谨点,是‘疑似受到不明电磁波干扰导致失眠和精神焦虑’。”嘉荔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勉强扯了一下,“而且最后发现是楼里新装了信号塔。律师函没发,劝他去精神科挂了个号。”
“啧,江大律师业务范围越来越广了,还包心理疏导。”车恭延笑。
“比不上车医生,专治各种不服,”嘉荔回敬,“尤其是治我这种‘不听老人言’的。”
车弈云从杂志上方抬起眼,看了看斗嘴的两人,又看了看楼上,没说什么,只是将周刊翻过一页。
就在嘉荔因为和车恭延斗了几句嘴,神经稍稍松懈下的一瞬,二楼书房的门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栖栖,”高璇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用的是只有父亲嘉仰才会叫的小名,“上来一趟,妈妈跟你说点事。”
那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嘉荔刚刚勉强构筑起来的脆弱外壳。她浑身一僵,怀里抱枕的流苏被她无意识地揪紧。
栖栖。
这个称呼从高璇口中吐出,在嘉荔听来,没有丝毫记忆中的亲昵,只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被掌控和被审视的凉意。从青春期开始,无数次的争吵、冷战、互相伤害,早已让她对和高璇独处形成了条件反射般的排斥和警惕。
她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动。
坐在旁边的车恭延,几乎在她僵住的瞬间就察觉了。他放下手机,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在她紧绷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甚至没看她,目光似乎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但那个动作传递的意思清晰无误:别怕,去吧,我在下面。
嘉荔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沉甸甸的。她松开掐紧的手站起身,对车弈云和车恭延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朝楼梯走去。
白色波点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暖黄的楼梯灯光下,竟显出几分单薄的伶仃。
踏上二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吞没了脚步声。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晕黄的光。
嘉荔在门口停顿了半秒才抬手推开。
书房很大,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雪茄木和另一种更熟悉也更具压迫感的气息——淡淡的、混合着果香的女士烟味。
高璇没有坐在书桌后,而是靠在窗边的单人安乐椅上,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灭。
她穿着丝绒长袍,卸去了部分车太太的端庄,在袅袅升起的淡青色烟雾后面,眼神显得更加疏离,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锐利。
她在车弈云和外人面前几乎从不抽烟,但在嘉荔面前,似乎无需维持那层完美的表象。
“坐。”高璇用夹着烟的手点了点对面的小沙发,语气恢复了带着距离感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声“栖栖”只是错觉。
嘉荔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高璇先是聊起了上个月律师协会的一场高端研讨会,提到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语气平淡地转述了其中某位对嘉荔近期经手某个并购案的侧面肯定。
“……张老私下跟我说,思路清晰,有锋芒,是块好料子。”
她吐出一口烟圈,目光穿透烟雾落在嘉荔脸上。
嘉荔静静地听着,心下却是一片冰凉。她太了解高璇了,这通常是一个甜枣,为了给后面那记更重的巴掌做铺垫。
果然,高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像是闲聊般提起:“你跟李辛河,分手了?”
来了。嘉荔心里无声地嗤笑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高璇,不闪不避:“嗯。”
“谁提的?”高璇又问,弹了弹烟灰,动作优雅,眼神却像手术刀,试图剖开每一个细节。
嘉荔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回答:“双方都觉得不合适,和平分手。”
“和平分手?”高璇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她将还剩半截的香烟,猛地投到嘉荔面前小几上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水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光洁的木头表面。
嘉荔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肩膀一缩。
高璇隔着一层尚未散尽的薄薄烟雾,看着女儿那双像极了前夫嘉仰的眼睛,漂亮却写满倔强和冷漠,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气:
“嘉荔,你是不是只会用这种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跟我说话?嗯?刚才在楼下,跟你哥不是挺能说会道、伶牙俐齿的吗?怎么一到我面前,就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我是你妈!不是你法庭上的对手!”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是你妈。”
这四个字像带着倒钩的楔子,狠狠砸进嘉荔的耳朵,钉进她的心脏。胸腔里翻涌的无数反驳、质问、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确凿无疑、证据链完整、证明标准达到“排除一切合理怀疑”的事实面前,瞬间失去了所有冲击的力道。
她可以反驳高璇的任何一句话,任何一项安排,任何一次自以为是的“为你好”,却唯独无法反驳这血缘和法律双重认证的关系。
巨大的无力感和尖锐的疼痛攫住了她。她看着高璇,缓缓地、更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氧气来维持冷静。然后,她开口,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空洞:“高女士,您到底,想说什么?”
“高女士?”高璇像是被这个称呼彻底激怒了,她怒极反笑,看着嘉荔,眼神里混合着失望、不解和更深控制欲,“我想说什么?嘉荔,我做的哪一件事,说的哪一句话,不是为了你好?从小到大,我为你铺的路,为你打算的未来,有哪一点是害你的?偏偏你,偏偏要跟我对着干!给你安排最好的路,让你学法律,给你铺人脉,介绍对象……哪一件不是盼着你好?可你呢?你偏偏要跟我对着干!接那些乱七八糟的案子,跟李辛河这样的人说分就分……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妈?有没有为你自己的将来想过?”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嘉荔听着这些她几乎能倒背如流的指控,看着高璇那张依旧美丽刻板的脸,心里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绝望和疲惫。
这么多年,她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尝试,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自我探索,在高璇口中,都成了“乱来”、“对着干”、“不听话”。
她的感受,她的挣扎,她的那些试图找到“自我”的笨拙努力,仿佛从来就不值一提,或者,根本就是错误的、需要被矫正的。
她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可笑。
于是,她真的笑了。那笑容很淡,落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却透着一股尖锐的讽刺。她看着高璇,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高女士,您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高璇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谁的生活,都必须围着您转的。”嘉荔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也不是所有人,都必须满足您那肆无忌惮的、为所欲为的控制欲。我是个人,不是您实现完美人生蓝图的工具,更不是您用来证明自己‘教女有方’的展品。”
说完,她不再看高璇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小沙发旁边的一个陶瓷摆件,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她顾不上了,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就在她一只脚踏出书房门,半个身子已经融入外面走廊光线的刹那,身后传来高璇陡然拔高甚至带着一丝狠厉的声音:“嘉荔!你还真把自己当块宝了?!你要这么好,李辛河怎么不要你啊!!”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回音,每一个字都冰冰冷,带着针精准无比地狠狠扎进了嘉荔毫无防备的后心。
嘉荔猛地顿住了。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一时竟僵在那里,无法迈出下一步。
这句话……居然是她的亲生母亲,高璇,说出来的。
不是法庭上对手的恶意中伤,不是无关人等的闲言碎语。是她的妈妈,用那种混杂着怒气、失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轻蔑的口吻甩出来的话。
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耳膜上,直直地烫进她的心里。
嘉荔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以及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跳动的钝痛。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拉满到极致、即将崩断的弓弦。眼眶发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拼命往上涌,被她死死地压在眼底。
她看着几步之外,因为吼出那句话而胸膛微微起伏的高璇,看着这个生下她、赋予她生命、此刻却用最恶毒的语言践踏她尊严的女人。
书房内,高璇已经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冲口说出这样刻薄的话,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和懊悔,但更多的是被顶撞后的余怒和僵持的冰冷。
嘉荔看着她,看着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女人,看着那张依然美丽、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的脸。她的眼神平静得近乎诡异。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点茫然的询问。
“高女士,”她轻轻地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里磨出来的,“您当我是……卖的吗?”
高璇似乎也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一句话,脸上的怒意和快意都凝固了一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嘉荔已经不再给她机会了。
她猛地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门在身后被她用尽全身力气。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宅邸里轰然炸开,震得楼下的车弈云和车恭延同时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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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杂乱地、重重地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急促的“咚咚”声,一路冲下楼梯。
楼下客厅里,车弈云和车恭延几乎同时站了起来,看向楼梯口。
嘉荔的身影出现在那里。她低着头,原本精心打理过的短发此刻有些凌乱。看不清她脸上的具体表情,只能看到那紧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车恭延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过去,他张了张嘴,那句到了嘴边的“怎么了”却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问不出来。楼上书房隐约传来的那句话,他和车弈云都听到了。此刻任何苍白的询问,都显得多余而残忍。
嘉荔没有看他,也没有看车弈云。她径直走到玄关,弯腰,拎起自己进来时放在那里的手提包。动作有些僵硬,包带滑了一下,她用力抓住。
直到这时,她才像是被门外哗啦啦的雨声惊醒,抬眼看向窗外。
不知何时,雨已经下得极大。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击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窗外庭院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昏黄的光团。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止不住的泪痕。
“我回去了。”嘉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清了清嗓子,才勉强维持住平静的语调。
车弈云也走了过来,眉头紧锁,看了一眼窗外滂沱的大雨,又下意识地抬眼瞥了一下寂静无声的二楼方向,无声地叹了口气。
“雨太大了,开车不安全。”他的声音是理性的,带着长辈式的、不容置疑的关怀,“你的房间一直有人打扫,随时可以住。今晚就留在这里吧。而且,你晚上也喝了点果酒。”
嘉荔握着门把手,指尖冰凉。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温暖明亮的室内,面对着门外暴雨倾盆的夜色。手提包沉甸甸地垂在脚踝旁,像一个无用的累赘。
忽而间,巨大的茫然和空洞感攫住了她。
她该去哪里?
回到那间可以俯瞰江景、却空荡冷清的公寓?
还是冒着这样的大雨,独自开车穿越大半个城市?
哪里似乎都不是归宿,哪里都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孤独。
车弈云无声地看了一眼楼上。书房那边紧闭着门,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人下来。他轻轻叹了口气。
车恭延已经从玄关柜上一个青瓷小碟里拿起了自己的车钥匙,走到嘉荔身边,语气是刻意放柔软的认真:“我送你回去。雨大,你开车我不放心。”
嘉荔却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嘶哑,但拒绝得很干脆:“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
车恭延看着她这副浑身竖起尖刺、拒绝任何靠近和帮助的模样,想到她十三岁来到这个家时,那个敏感、骄傲、用冷漠伪装不安的小女孩,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这么多年,她似乎一直是这样,独自舔舐伤口,拒绝被看见脆弱。
那个从十三岁起就以尖锐外壳保护自己的妹妹,此刻看起来,竟像个找不到家且淋湿了翅膀的小动物。
车弈云没有再劝,而是转身走到一旁,拿起内部电话,简短地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气质沉稳的男士从后面的佣人区快步走了过来,是车弈云的专职司机谢师傅。
他停在门口廊下,恭敬地对车弈云点了点头:“车先生。”
“老谢,送嘉荔回临江仙小区。雨大,路滑,开慢点,注意安全。”车弈云吩咐道。
“好的,车先生。”谢师傅应下,从伞桶里又拿出一把黑色的大伞,撑开,静静地等待在门口。
车弈云看向嘉荔,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让老谢送你。别任性,安全第一。”
嘉荔终于慢慢地转过身。她没有看车弈云,也没有看车恭延,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地面上。几秒后,她微微地点了点头,伸手从谢师傅手里接过了那把黑伞。
伞面沉重,伞柄冰凉。
她拉开门,室外的风雨声和潮湿的泥土气息瞬间涌了进来。她一步踏进雨幕,谢师傅立刻将伞严实地遮在她头顶。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停在廊下的黑色轿车。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声音沉闷而巨大,几乎盖过了周围的一切。
车恭延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打开的车门后,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亮起尾灯,缓缓驶入被暴雨笼罩的、模糊一片的庭院车道,最终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与雨幕深处。
二楼书房的窗户,窗帘紧闭,没有透出一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