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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12. 见了鬼了。 ...


  •   客厅没开主灯,只亮着中岛台上一盏暖黄的吊灯,光晕在嘉荔低垂的侧脸上投下颤动的影。她手里拿着一颗浑圆的橙子,正用力抵在冰凉的金属榨汁器上。

      “我气的,不是她让我去见李辛河,也不是她骂我。”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

      随着她的动作,橙黄色的汁液迸溅出来,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清冽又带着点儿苦涩的酸香。果肉纤维被挤压、碾碎,发出沉闷的响动,甚至有些凶狠。

      “我气的是……她拿一个在我这里,根本、根本不值一提的男人,来作践我。”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力气。

      “用李辛河的家世,他的条件,来衡量我该不该‘感恩戴德’,来判定我‘值不值’。” 嘉荔终于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个满是橙肉残渣的玻璃器皿,指尖用力到泛白。

      “一个妈妈,用这种方式,来作践自己的亲生女儿。” 她看着何琅,眼神空空的,没有焦点,又好像聚焦在某个让何琅心脏揪紧的地方,“何琅,你告诉我,这让我……怎么自处?”

      沙发上,何琅盘腿坐着,怀里紧紧搂着一只半人高的阿塞罗那熊玩偶。这还是去年她去西班牙出差给嘉荔带的礼物。
      此刻,她无意识地、一下下揪着熊耳朵,力道不轻,柔软的绒毛被捻得变了形。她看着中岛台边好友的背影,脊背还是挺得笔直,穿着简单的米白色家居服,长发松松地用抓夹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

      何琅懂。她太懂嘉荔了。

      这位大小姐,对外人从来是矜贵的、带刺的,谁让她不痛快,她那伶牙俐齿能怼得人下不来台。可唯独面对家里那位高女士,她所有的铠甲都像失了效。
      这么多年,母女俩吵了无数次,从选专业到挑衣服,从交朋友到谈恋爱,嘉荔从来没“赢”过。不是吵不赢,是没法赢。

      血缘像一根无形的、浸透了复杂情感的线,一头拴着嘉荔心里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地方,另一头牢牢攥在高璇手里。
      高璇甚至不用多说什么,一个眼神,一句叹息,就能让嘉荔所有精心准备的反驳、所有尖锐的武器,瞬间哑火,变成内里更深的自伤。

      何琅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这对母女的剑拔弩张,还是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嘉荔那时还没从车家老宅搬出来。一个暴雨夜,她失魂落魄地跑到何琅家,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妆花了,眼睛红肿,平日里那副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大小姐派头碎得一干二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连贯,只是反复说“她怎么可以……她凭什么……”

      那天,何琅的妈妈花知涧女士,什么也没多问,只是默默地去煮了姜茶,热了粥,切了水果,轻轻放在嘉荔面前。
      嘉荔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着花女士忙进忙出的身影,那眼神里混杂着的羡慕、渴望、委屈和无措,让旁边的何琅心里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发紧。
      原来,再光鲜亮丽、用香奈儿和圣罗兰武装起来的人生,内里也可能藏着这样一个狼狈角落,在母亲面前溃不成军、渴望一点点温柔却不得。

      此刻,暖黄的光线下,嘉荔眼下那片淡淡的青灰色阴影无处遁形。显然,这两天她没睡好。

      高璇那句话,何琅当晚就从男友车恭延那里知道了大概——车恭延消息灵通,何况涉及嘉荔。她当时气得火冒三丈,抓起车钥匙就想冲过来,被车恭延在电话里劝住了:“让她自己待会儿吧,栖栖现在可能需要静一静。”

      此刻,坐在这间装修精致却莫名显得空旷的单身公寓里,看着嘉荔背对着她,沉默地对付第二颗橙子,何琅来时准备好的一肚子打抱不平的话、插科打诨的安慰,忽然都堵在了喉咙口,不知从何说起。

      “天杀的李辛河!” 何琅憋了半天,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和心疼,最终化成一句恶狠狠的咒骂,连同怀里那只可怜的熊耳朵一起遭了殃,被她揪得几乎要裂开,“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去找他!我倒要问问他,他知不知道他妈跟你妈说了什么屁话!凭什么这么糟践人!”

      她是真做得出来的。何琅这人,护短护得毫无道理,点火就着。

      嘉荔切橙子的动作停了。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水果刀,刀尖在灯光下闪过一点寒芒。她看着何琅,眉头微微蹙起,有一种无奈。

      “你冷静点。” 嘉荔放下刀,绕过中岛台走过来,在何琅旁边坐下,顺手拿过她怀里被蹂躏得可怜的熊,摆正。“找李辛河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要不是他……”

      “轻薄我的又不是他,” 嘉荔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何琅心里更难受了,“是我生物学上的亲妈,高璇女士。李辛河,充其量是个被她随手拿来用的、不怎么趁手的工具,或者……一面镜子,照出她心里觉得我该是什么样子的镜子。”
      “没用的,何琅。” 嘉荔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倦意,“找谁都没用。根子不在那儿。”

      何琅愣住了,随即慢慢品咂过味儿来。

      嘉荔这人看着傲娇,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实则敏感至极,心气也高得没边。高到什么程度?高到根本不屑用李辛河那样的男人,或者任何男人,来标定自己的价值。

      可高璇偏偏用这个,用她最瞧不上的“估值体系”,来给她明码标价。这不仅仅是干涉,这是一种否定,否定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全部努力、全部选择、全部自我。

      亲妈用这种方式来“定义”女儿,无异于用最信任的刀刃,捅向了最不设防的软肋。伤的不仅是感情,更是那点支撑着嘉荔一路走来的、脆薄又坚硬的自尊。

      “用她的话来说,” 嘉荔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短促,没什么温度,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沉下去,暗下去,“自从我十七岁那年,她没让我继续学小提琴,转而逼我选了‘更实际’的法学之后……这是最、最、最伤我的一回。”

      她一连用了三个“最”,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何琅心口。

      “而且,这次伤的是这里。” 嘉荔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又向上,虚虚点了点太阳穴,“自尊心。她觉得,我就该是她衡量下的那个‘价码’,配李辛河,是‘正好’,是‘现实’,甚至是我该感恩戴德的‘好归宿’。我的不喜欢,我的‘没感觉’,在她那里,不值一提,是幼稚,是不识抬举。”

      她说完,起身又走回中岛台。这次,她没再榨汁,而是拿起一把更厚实的刀,开始有些用力地、近乎发泄般地,将剩下的橙子切成不规则的小块。
      刀刃落在木质砧板上,发出“框、框、框”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儿。

      何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暖黄的吊灯只照亮中岛台那一圈,嘉荔的身影在光晕边缘有些模糊,只有那“框框”的切东西声,清晰得让人心头发颤。

      伊丽莎白不知何时从猫爬架上跳了下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嘉荔脚边,柔软的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脚踝,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喵”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安慰。

      嘉荔切东西的动作微微顿了一瞬。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来。江对岸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连成一片光河,倒映在流动的江水中。

      何琅看着好友紧绷的侧影,听着那一声声克制的闷响,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无用的安慰和愤慨都压下去,站起身,也走到中岛台边。

      “别切了,” 她伸手,轻轻按住了嘉荔握着刀柄、有些泛白的手指,触感微凉。“再切,今晚我们俩就得靠吃这堆橙子块饱腹了。”

      嘉荔的手停了下来,却没有立刻松开刀。
      何琅看着她颤抖的眼睫,放柔了声音:“栖栖,要不……这个周末,我陪你出去走走?不去想这些破事儿。我们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就我们俩,吃好吃的,看好看的,怎么舒服怎么来。让那些什么李辛河、高女士,都暂时见鬼去,好不好?”

      嘉荔长长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良久,她终于松开了握刀的手,刀刃“哐当”一声轻响,倒在砧板上。

      她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微微歪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何琅的肩膀上。
      何琅立刻伸手,环住了她清瘦的肩膀,用力地、安抚似的拍了拍。

      客厅里,只剩下伊丽莎白绕着她们脚边打转的细微声响。
      暮色四合,将公寓温柔地包裹。

      /

      迈进五月,天光亮得有些晃眼。

      周四下午,方桃那辆颜色扎眼的紫色奥迪A5穿行在去往青山区中级人民法院的路上。车窗半开,温热的风卷着尘土和隐约花香的气息灌进来,吹得嘉荔颊边的碎发不时拂过脸颊,有点痒。

      她抬手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手腕抬起时,那串失而复得的Dior五罗盘手链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冰冷的光,叮咚轻响。

      嘉荔瞥了一眼,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感又悄然泛了上来。不是心疼这价值不菲的配饰,而是这手链牵连出的那一连串记忆,总让她觉得有些失重。

      那天在何琅车里,她坐在副驾驶上,听了很久的雨声。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像要把所有烦躁都敲打进铁皮里。
      手机就是在那时震动的,屏幕上跳出来自“不系之舟”的消息,言简意赅,告知她的手链被妥善保管在储物箱,分毫未动。

      妥善保管。分毫未动。

      嘉荔当时盯着这两个词看了几秒,莫名觉得对方措辞里透着一种过于端正的、近乎刻板的疏离感。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拉开了副驾前的储物箱。

      箱子里的东西很少,三样,一目了然。

      最先撞入眼帘的,不是她的手链,而是一个开了封的、深蓝色小盒子。盒子很眼熟,上面印着某个国际知名安全套品牌的极简Logo。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边缘甚至因为挤压有了些许褶皱,在昏暗的储物箱光线里,散发着某种私密又直白的气息。

      嘉荔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
      开车前,何琅那副神秘兮兮、欲言又止的模样,那句没头没尾的“我车上那几个柠檬,你千万别动啊”……

      柠檬。
      原来“柠檬”是这个。

      何琅这女人!嘉荔闭了闭眼,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最后只化作一丝近乎荒诞的、哭笑不得的情绪。
      是丁,这很何琅。对某些事坦荡到近乎彪悍,完全不在意世俗眼光,在车上放这个,倒真是她一贯无所顾忌的风格。

      然后,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点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尴尬——那天,周霁明,那位“不系之舟”先生,打开这个储物箱,看到里面并排放着的、她的手链和这个开了封的蓝色小盒子时……会怎么想?

      那位周先生,看起来西装革履,笑容温和有礼,说话滴水不漏,一副精英做派。可嘉荔凭直觉,觉得这类人骨子里最是壁垒分明,温和只是教养,内里或许比谁都挑剔,都“有分别心”。他会怎么在心里给“何琅”甚至间接给“嘉荔”下定义?轻浮?随便?还是别的什么更不堪的揣测?

      尽管知道这念头毫无道理,也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庸人自扰,可嘉荔就是觉得……气闷。尤其当她回想起周霁明那张脸,想起他偶尔瞥过来时那种沉静到近乎审视的目光。

      这人就是这样,总能用最妥帖的方式,让你觉得无处着力,偶尔那点看似随意的打趣,更像隔靴搔痒,等你当真了,恼了,他却已抽身事外,片叶不沾。

      她这边兵荒马乱,他那边云淡风轻。这种对比,更让人恼火。

      “去他的吧。”

      那天在车里,她几乎是带着点狠劲,一把阖上了储物箱的门,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砰”。金属卡扣咬合的声音干脆利落,像是要斩断所有不必要的联想。

      管他周霁明怎么想,方桃那边把维修费一结,她和那位长得人模狗样、做事也挑不出错但就是让人莫名不爽的“周先生”,便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最好这辈子都别再碰见。

      这个结论,在她脑海里盘旋了两天,几乎已经成了笃定的事实。直到此刻,她推开青山区中级人民法院三楼,那扇挂着“三号调解室”铜牌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调解室里光线充足,靠窗的长条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嘉荔的目光习惯性地先快速扫过全场——己方当事人吴饧还没到,原告席那边……

      她的视线,定格在了原告席侧后方,那个穿着挺括的深蓝色西装、微微侧身听着身旁一位气质凌厉的中年女士说话的男人背影上。
      只一个背影。

      宽阔平直的肩线,修剪得干净利落的黑发,挺直的脊背,以及那种即使坐着也透出的、松驰中带着无形力量的姿态。
      嘉荔推门的手,停在了半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然后骤然失重般下坠。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零点一秒的暂停键。所有的声音——窗外隐约的车流,走廊里工作人员的脚步声,甚至她自己脑子里关于案情的最后梳理——都在这一刻褪去,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白噪音。

      然后,像是感应到门口的动静,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停止了倾听,缓缓地,转过了头。

      阳光从侧面的大窗照射进来,落在他轮廓清晰的侧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线条优美的下颌。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温文尔雅的样子。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目光触及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的嘉荔时,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陌生人初次打量的眼神。
      那是一个…认出了来者是谁,并且同样感到意外,但迅速将意外收敛进沉稳眼底的眼神。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

      嘉荔穿着西装套裙,手里抱着厚重的文件袋,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光滑的卡纸边缘。她脸上职业性的冷静面具还勉强挂着,但瞳孔深处,却清晰地映出了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坐在原告方席位上的男人——

      周霁明。

      那个开迈巴赫被她撞了车的“周先生”。
      那个雨夜打电话被她迁怒的“麻烦”。

      那个微信名叫“不系之舟”、看到过她车里蜂蜜柠檬味安全套的“陌生人”。
      此刻,正坐在她的对立面。

      代表着她这起棘手案子的原告方。
      代表着那位扬言要吴饧“付出代价”的林向瑜女士。

      代表着……她接下来必须全力应对、寸土必争的——对手。

      “咔哒。”
      是嘉荔身后,助理方桃不小心碰到门框的细微声响。
      但这声音,却像一根针,骤然刺破了调解室里那瞬间诡异的凝滞。

      周霁明已经收回了目光,神情自若地转向身旁那位中年女士——想必就是林向瑜——低声说了句什么。林向瑜也朝门口瞥了一眼,眼神锐利,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审视。

      嘉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翻涌的惊愕、荒谬、以及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都被她强行压了下去,替换成律师面对法庭和对手时,应有的、纯粹的冷静与锐利。

      她挺直背脊,踩着那双五厘米的黑色高跟鞋,步伐稳定地走进了调解室。鞋跟敲击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只是没人知道,在那看似无懈可击的专业表象下,她心里某个角落,正无声地、咬牙切齿地,爆出一句绝不符合她此刻精英律师形象的呐喊——

      真是……见了鬼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chapter.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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