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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13. 令堂此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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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调解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日光灯管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墙上那块“公正司法”的牌匾反着冷光。长桌两侧,泾渭分明。
嘉荔在被告席的位置坐下,面前摊开那沓厚厚的材料。她今天穿着那身群青色的小西装,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对面那两个人。
林向瑜坐在原告席上,脊背挺得笔直。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整个人透着一种富养出来的矜贵。但此刻她脸上那种表情,不是矜贵,是憋着一股劲。
周霁明坐在她旁边,还是那身浅灰色的西装,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他看见嘉荔进来,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低下头,翻看面前的材料。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陈,在法院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他清了清嗓子,例行公事地开场。
“原告林向瑜诉被告吴饧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一案,今天进行诉前调解。双方有什么意见,可以充分表达。”
林向瑜第一个开口,“陈调解员,我先说几句。”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弟弟林向庭,今年五十岁。他单身多年,一个人住在城西。那天他过马路,被吴饧的车撞了。左腿骨折,住院三个月,现在还在做康复训练。”
林向瑜顿了顿,“这些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我列了清单,都在材料里。”
嘉荔翻了翻面前的材料,点了点头。
林向瑜继续说,“但我今天要说的,不是钱的问题。”
她的目光转向吴饧。吴饧坐在嘉荔旁边,缩着肩膀,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被林向瑜这么一看,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林向瑜说:“吴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告你不可吗?”
吴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事故当天,你下车第一句话说的什么?”
吴饧低下头,林向瑜替他说出来。“你说,‘这人看着就不像能站起来的样子,装什么装’。”
嘉荔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吴饧。
吴饧的脸更灰了。林向瑜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嘉荔听出来,那稳底下压着东西。
“我弟弟二十八岁那年,被确诊了一种病。克莱恩费尔特综合征的变体,不能生育。他谈了好几年的女朋友,因为这件事,被对方家里委婉地拒绝了。”
林向瑜静静地看着吴饧。
“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过年。他不说,但我们做家人的知道,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觉得自己不算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林向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你那一句话,把我弟弟这二十多年的伤疤,又揭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我告你。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你知道,有些话,不能随便说。”
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陈调解员轻轻咳了一声,“原告的诉求,被告方有什么意见?”
嘉荔放下手里的材料。她看着林向瑜,那双眼睛里,没有退让,也没有攻击,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对方。
“林女士,您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嘉荔顿了顿,“作为家属,您为弟弟讨公道的这份心,我理解。”
林向瑜看着她,没说话。
嘉荔继续说,“但是林女士,我们现在是在法院的调解室里。我能理解您的情绪,但法院只认证据,只认法律。”
她翻开面前的材料。
“您这份赔偿清单,我一条一条看过。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这些都有据可查,我们没有异议。”
嘉荔的手指点在某一页上,“但这份报价单——您弟弟收藏的那些字画,您按照拍卖行的行情估价,要求吴饧照价赔偿。三幅画,一百二十万。”
她抬起头,看着林向瑜,“林女士,您这个依据是什么?”
林向瑜刚要开口,嘉荔已经接着说下去。
“是这些画的实际价值,还是您想让他记住教训的‘情绪定价’?”
林向瑜愣了一下。周霁明在旁边轻轻放下手里的笔,他看着嘉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嘉荔没看他,只是看着林向瑜,“林女士,我不是在为难您。我只是在提醒您,如果今天调解不成,进入诉讼程序,法官会怎么看待这份报价单?”
林向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霁明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不紧不慢的,“嘉律师,您说得对。情绪无价,伤害有据。我们只是在为‘有据’的部分,寻找一个公允的市场参照。”
周霁明看着嘉荔,“这些字画,是我舅舅多年的收藏。他这个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这些。您说那是情绪定价,但在我舅舅眼里,那些画就是他的一部分。被撞的时候,那些画也摔坏了。”
“我们不是在给情绪定价,是在给伤害找一个可以量化的出口。”
嘉荔看着他,“周先生,您这份报价单,是基于艺术品拍卖行情,还是基于‘让肇事者记住教训’的情绪定价?”
嘉荔笑了笑,“法律支持后者吗?”
周霁明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嘉律师,法律不支持情绪,但支持‘实际损失’。”
周霁明翻开面前的资料。
“我舅舅的收藏,每一件都有来源,有年份,有当时购入的价格。二十年前他花八千块买的一幅画,现在市价二十万。这二十年里,他没有卖掉它,只是挂在墙上,每天看着。”
他抬起头,看着嘉荔,“嘉律师,您觉得这算不算实际损失?”
嘉荔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嘉荔先移开视线。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周先生,您这是用华尔街的模型,给老城区的一场意外事故定价。”嘉荔笑了笑,“很科学,也很冰冷。”
周霁明没说话。
林向瑜在旁边忍不住了,“小姑娘,你到底想说什么?绕来绕去的,不就是不想赔吗?”
嘉荔看向她,“林女士,我不是不想赔。我是想告诉您,您这样狮子大开口,最后什么都拿不到。”
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楚。
“吴饧的糖果厂,去年亏损,今年订单锐减。他老婆刚生完二胎,还在坐月子。他拿不出一百二十万,也拿不出五十万。”
嘉荔看着林向瑜的眼睛,“您非要把他逼到倾家荡产,他能给您的,就是一句‘我错了’和一个空账户。”
林向瑜愣住了。嘉荔继续说,“您弟弟的事,我听了也很难过。但林女士,您弟弟需要的,是一句真诚的道歉,是让那个伤害他的人承认自己错了。不是一百二十万,不是倾家荡产,是把那句话说清楚。”
“您说呢?”
林向瑜没说话。她看着嘉荔,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周霁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律师,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得多。反应快,逻辑刁钻,把母亲都怼得一时语塞。可最后一句话,又戳到了点子上。
他看了嘉荔一眼,嘉荔没注意到。她正在低头翻材料,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
陈调解员适时开口,“被告方的意见,原告方可以考虑一下。今天先到这里,双方回去再想想。”
林向瑜站起来,她看了嘉荔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周霁明也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嘉律师。”
嘉荔抬起头。周霁明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今天领教了。”
嘉荔愣了一下。他已经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拢。嘉荔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她的文件上。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句话。
“周先生今天是来做数据演示的,还是来做情绪维/.稳的?令堂的气场,我看您也未必稳得住。”
她随口说的,没指望他回答。可他刚才那个笑……
嘉荔摇摇头,开始收拾材料。
调解不欢而散,但她知道自己该做的都做了。至于那位周先生怎么想——
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