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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22. 冰美式最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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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漾水回来一周后,烨城重新被工作日紧张高效的节奏笼罩。周二下午,天空是略显沉闷的灰白色,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
约见的地点在CBD附近一家商务气息浓厚的咖啡馆,主打精品手冲,环境安静,私密性不错。周霁明提前十分钟到了,选了个略微僻静的卡座。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
侍应生过来,他看了眼菜单,几乎没怎么犹豫:“两杯美式,冰的,谢谢。”
咖啡很快送上。透明的玻璃杯壁沁着细密的水珠,深褐色的液体里沉着剔透的冰块。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杯推到对面空位的前方,糖罐和奶盅放在桌子中央。
五点过五分,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室外微燥的风和隐约的车流声。嘉荔快步走了进来,肩上背着那个雾灰色的通勤包,手里还拿着卷起的文件。她今天穿了身烟粉色的西装套裙,颜色柔和了些,但剪裁依旧利落,衬得她肤色白皙。短发似乎因为赶路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目光在室内快速一扫,锁定卡座,快步走了过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略快。
“抱歉,周先生,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路上有点堵。” 她在对面坐下,将包和文件放在身侧,气息因为赶路而有些不稳,但声音还算平稳。目光扫过桌面,在看到那杯已经放在她面前的冰美式时,她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她抬起眼,看向周霁明,那双漂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意外,随即转化成一种带着点审视和戏谑的探究。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桌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玩笑般的犀利:“周先生这是……连对手的咖啡因偏好都提前做过尽职调查了?效率真高。”
周霁明迎上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很自然地将桌子中央的糖罐朝她的方向推近了几厘米,声音是他一贯的平稳温和:“没调查。只是觉得,冰美式最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杯深色的液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加奶,不加糖,最基础的味道。不至于猜错别人的口味,惹人不快。糖在这里,需要可以自己加。”
嘉荔听他说完,挑了下眉。她没去碰那个糖罐,反而直接伸手拿起了那杯冰美式,凑到唇边,没有犹豫,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带着鲜明烘烤焦苦味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因为赶路而有些发热的身体微微一激灵。她放下杯子,小巧的鼻尖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被那纯粹的苦味冲击到了,但很快舒展开。
然后,她抬眼看向周霁明,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语气是那种“我就知道”的了然,还带着点不客气的点评:“果然,和您这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后半句,“正确,但不好亲近。”
这话就带了点明显的个人色彩了,不再是单纯的业务调侃,而是指向了他这个人本身的气质。尖锐,直接,甚至有点冒犯,但偏偏用这仿佛在评价咖啡的口吻说出来,让人一时无法反驳。
周霁明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他没有接她关于“好不好亲近”的话茬,而是从自己身侧拿起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隔着桌子,递到嘉荔面前。
“这是溪山医院出具的,关于我舅舅林向庭先生腿部神经损伤的最新医疗评估和康复预期报告。” 他的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清晰冷静,目光落在文件上,又抬眼看她,“里面详细列出了目前的恢复瓶颈、未来可能需要的长期复健方案,以及专业医生对伤残等级和劳动能力影响的初步意见。”
他将文件在桌面上轻轻推正,然后才重新看向嘉荔,微微偏了下头,用仿佛纯粹好奇的口吻反问:“另外,关于嘉律师刚才提到的‘好亲近’……是指像你的当事人吴先生那样,用‘不像能顶门立户’的言语去伤人,才算‘亲近’和‘坦诚’吗?”
他这话接得极其刁钻。不仅将话题拉回了案件核心矛盾,还用她自己的话来反击,直指吴饧言语伤人的本质。
偷换概念。
嘉荔的脸色在听到吴饧那句话时,微微沉了一下。那是案件中最敏感也最难辩驳的痛点。她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过来,恢复了律师应有的专业和冷静。
她没有立刻去翻看那份医疗报告,而是挺直了背脊,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周霁明,声音清晰,抽丝剥茧:
“周先生,我的当事人吴饧在事故现场言辞不当,对林向庭先生造成了情感上的伤害,这一点,我们从未否认,他也愿意为此道歉,并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法律会衡量言语的边界和代价。”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
“但贵方坚持将林先生未来数十年可能的艺术生命价值、精神创伤,用一套充满假设和溢价的金融模型来量化,试图将一切难以估量的损失和痛苦都货币化、标签化,这种姿态,难道就比一句失言的‘亲近’和‘坦诚’更高明,更‘好亲近’吗?”
她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在我看来,那不过是把一种更精致的、包裹在数据和专家意见里的粗暴,强行套在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所遭受的不幸之上。”
“试图用价格来定义痛苦,用合同来解决伤害,这本身就是对法律和人情的一种简化,甚至……亵渎。”
说完这番重话,嘉荔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而是依旧看着周霁明。就在周霁明以为她会继续乘胜追击或者等待他反驳时,她却忽然瞥了一眼手边那杯已经喝掉小半的冰美式,语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不过,” 她拿起杯子,又抿了一小口,皱了皱眉,仿佛在嫌弃那苦味,然后才慢悠悠地补充道,眼睛却没看他,只盯着杯子里晃动的冰块,“谢谢你的咖啡。”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目光快速掠过他的脸,又垂下,用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口吻朝对面的人:“至少,你没点加奶加糖的拿铁或者卡布奇诺,不然,显得我俩多熟似的。”
周霁明看着她说完最后那句话后,似乎自己也觉得有点突兀,转而低头去翻看那份医疗报告,只留给他一个微微抿着唇、短发垂落的侧脸。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周霁明摇了摇头,忽而笑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只是也将目光投向了自己面前那份关于吴饧偿付能力的补充说明文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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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吴饧那辆灰扑扑的雪佛兰静静停着。
嘉荔快步走下台阶,目光在路边扫视。一辆半旧的银色雪佛兰轿车停在临时停车位,车窗降下,露出吴饧那张写满忐忑和期待的脸。他看到嘉荔,连忙推开车门下来。
“嘉律师,谈得怎么样?对方……没又提什么新要求吧?” 吴饧搓着手,额头上因为紧张和天气闷热,又沁出了一层薄汗。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西装外套似乎更皱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在调解室时更加憔悴。
“上车说。” 嘉荔言简意赅,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内开着空调,但制冷效果一般,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皮具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吴饧也赶紧坐回驾驶座,关上车门,将城市的喧嚣和越来越重的湿气隔绝在外。他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嘉荔。
嘉荔从包里拿出那份周霁明给的新医疗评估报告,在手里掂了掂,没立刻打开,目光看向车窗外匆匆赶路的行人。
“对方提供了林向庭最新的医疗评估,情况确实不太乐观,神经损伤恢复预期比之前估计的更保守。” 她的声音平稳,陈述事实的口吻,“这意味着,他们主张的残疾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有了更‘坚实’的医学依据支撑。月底开庭,法官会着重考虑这部分。”
吴饧的脸色随着她的话,一点点灰败下去,嘴唇哆嗦着:“那、那怎么办?嘉律师,我……我真拿不出那么多钱啊!厂子现在半死不活,银行的贷款都快还不上了,家里老人还病着……”
“我知道。” 嘉荔打断他可能开始的长篇诉苦,转过头,目光冷静地看着他,“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唉声叹气,而是把你能拿出的‘底牌’,清清楚楚、实实在在摆出来。”
她顿了顿,指尖在那份医疗报告光滑的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法律上,当事人的实际偿付能力,确实是法官在判决赔偿金额时会酌情考虑的因素之一。光靠嘴说没钱不行,得有证据。你之前提交的那些财务报表、银行流水,是基础,但还不够直观,说服力有限。”
吴饧愣愣地看着她,没完全明白。
嘉荔身体微微前倾:“这周末,你安排一下。我和我的助理,需要去你的糖果厂实地看一下。”
“去厂里?” 吴饧有些愕然,“江律师,那里……又破又旧,没什么好看的。”
“就是要看它‘又破又旧’。” 嘉荔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看你的生产线是不是真的老化闲置,看你的仓库是不是真的积压滞销,看你的工人是不是真的发不出工资,看你的经营困境是不是确凿无疑,而不是你为了少赔钱编出来的故事。”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让吴饧瞬间清醒,也让他感到一阵难堪。把自己最不堪、最狼狈的一面,彻底摊开在代表法律和公正的律师面前,无疑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但他更清楚,这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我……” 吴饧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最终低下头,声音沙哑,“好,我安排。周末厂里没人,清静。就是……条件不好,委屈江律师了。”
“我是去工作,不是去参观。” 嘉荔语气平淡,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挡风玻璃上,迅速连成一片水幕。
“把最真实的情况呈现出来,让法官看到,一个言语不当的肇事者背后,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经营困难、偿付能力有限的小企业主和他的家庭。这比任何空洞的辩解都更有力。” 她总结道,声音混入渐渐喧嚣的雨声中,“赔偿要合理,也要可执行。这是我们接下来辩护的重点。”
吴饧重重地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握住了方向盘,指节泛白。他看着窗外倾泻的雨幕,又看看身边这个年轻女律师,心里不上不下。
“我明白了,江律师。都听你的安排。” 他深吸一口气,启动了车子,雨刷器开始奋力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模糊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