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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hapter.37. 小神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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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荔不知道周霁明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刚才何琅说的那些话被他听去了多少。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露怯,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理直气壮地开口,“周霁明,你知不知道偷听别人讲话很不礼貌?”
周霁明没说话。他只是干脆地坐进她旁边的沙发里,懒懒地靠着椅背,长腿随意地支着。
那姿态,一副任人鱼肉的模样,好像在说:你说什么都对,我都听着。
嘉荔被他这副样子噎了一下。
想再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她索性别开眼,眼不见为净。
周霁明的目光落在她脚上,她又光脚踩在地板上。两只脚并在一起,脚趾头微微蜷着,像是在紧张,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想起上次在宠物医院,陈医生说的那句话,女孩子不能光脚乱跑。
周霁明下意识皱了皱眉,“鞋呢?”
嘉荔愣了一下,“什么?”
周霁明朝她脚边扬了扬下巴,嘉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那双香槟色的高跟鞋,被她踢在一旁。
周霁明坐直了一点,伸手作势想去够那双鞋。
嘉荔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离她的鞋越来越近。
嘉荔脑子里“嗡”的一声,喝住他,“周霁明!”
周霁明的手顿在半空,他抬起头看着她,不结这女人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嘉荔瞪着他,眼睛里全是震惊,那是她的鞋。
她的鞋。
这个男人居然想去碰?
她们的关系,什么时候亲密到这个地步了?
周霁明看着她那副炸毛的样子,像一只竖起尾巴的小孔雀,全身上下都写着“你敢动试试”。
他挑了挑眉,然后把手收回来了。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把那只手插进西裤口袋里。
周霁明站起来,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那张小茶几上。
葡萄黑莓塔,蜂蜜柠檬小蛋糕,果茶,被吃了一半。
周霁明抬起眼,淡淡道,“别吃了。”
嘉荔愣了一下。周霁明已经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把鞋穿上,带你去吃点热乎的。”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嘉荔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又看看自己的脚,她抿了抿嘴。然后用脚把那两只高跟鞋勾过来,弯腰套上。
*
嘉荔出去得晚,步伐却比周霁明快。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轻盈得像只小蜻蜓。她走得飞快,也不管方向,就那么闷着头往前冲。
周霁明走在她后头,看着那个背影。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走的是哪个方向。
他也没出声,就这么跟着。
嘉荔其实是在找洗手间。
刚才在包厢里,她光顾着低头喝水,这会儿只想解决一下生理问题。但这会所七拐八绕的,走廊长得看不到头,她跟无头苍蝇似的乱飞一阵,越走越迷糊。
正犹豫着该往左还是往右,这时手肘忽然被一只大手拉住了。
她整个人顿了一下,周霁明站在她身侧,拉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左边一带。
“这边呢。”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认路了?”
嘉荔瞪他一眼,“我没说要出去!”
周霁明松开手,他抬起下巴,朝前面扬了扬。
嘉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几步之外,洗手间的标志牌亮着柔和的灯。
她的耳朵“腾”地一下红了。
原来他早就看出来她要干嘛。
这人……
周霁明低头,很自然地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那只铂金包,然后朝她努了努下巴,“去吧,我等你。”
嘉荔站在原地,看着他。他靠在墙边,一只手拎着她的包,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姿态很自然。
嘉荔在他滚烫的眼神里别过头没有看他,她没说话,转身朝洗手间走去。走了两步又觉得自己的耳朵烫得厉害。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进去的。
周霁明靠在墙边,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霁明看了一眼手里那只包。小小的,精致的,挂着一只毛茸茸的猫猫挂件。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那只挂件的耳朵,然后抬起头,继续等着。
*
嘉荔从洗手间出来,脚步顿了顿,走廊里空空的,周霁明不在。
她心里忽然松了口气,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嘉荔正要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找谁呢?”
嘉荔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周霁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后面,好高一个人,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嘉荔捂着心口,瞪着他,“周霁明!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
她顿了顿,又给作怪的人定罪量刑,“这是你今天第二次吓我!”
周霁明挑了挑眉,“两次?”
嘉荔点头,“刚才在房间里一次,现在一次。”
周霁明想了想,点点头,“那明天争取凑个整数。”
嘉荔:“……”
她这才注意到,他把西装外套脱了。身上只有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敞着,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目光无意识落在他喉结上,骨头的形状很漂亮,就一秒,之后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伸手去拿自己的包。
周霁明的手换了个方向,把她的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反而把自己的西装外套塞进她手里。
嘉荔愣了一下。
“拿着。”他说。
嘉荔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外套,面料柔软,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她抬头看他,周霁明已经往前走了,走了两步,人高马大的人回头看她,“走啊,愣着干嘛?”
嘉荔抿了抿嘴,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往外走。推开会所的门,红霞满天。粉紫色的云一朵一朵的,像泡泡浮在天上。夏天的天长,六点半了,天色还是大亮,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融融的颜色。
嘉荔眯了眯眼。晚风拂过来,带着点热气,但比白天舒服多了。
她忽然隐隐约约闻到一点酒味,是从他外套上传来的。
嘉荔侧过头看他,周霁明走在她旁边,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两个人往地库走,那辆黑色奔驰大G前,代驾已经等着了。周霁明朝那个人点了点头,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他回过头看着嘉荔,语气再自然不过,“上车吧。”
嘉荔走过去,走到车门边,她才闻到他身上那股酒味更明显了一些。
她仰起头看着他,“你喝酒了?”
周霁明拿下巴朝胸口点了点,别过眼实话实说,“喝了点。”
他顿了顿,又笑着瞧她一眼,“你花叔叔亲自给你叫的代驾。”
嘉荔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花叔叔?”
周霁明朝车里扬了扬下巴,“花惊澜。他说,不能让嘉律师一个人回家。”
嘉荔:“……”
周霁明一只手扶着车顶,怕她撞到,催促不明所以的某人,“快上吧。”
嘉荔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懂,势必要剖根问底的口吻,“你什么时候跟他关系这么好了?”
周霁明想了想,淡淡道,“刚才喝酒的时候。”
嘉荔:“……”
这人说话,怎么老是让人接不住?
但嘉某人嘴上不饶人,“周总,你喝了酒还送我,不怕我告你酒驾?”
周霁明笑了,看着她亮亮的眼睛,“所以叫了代驾。”
他顿了顿看着她,再理直气壮不过的口吻朝车前的人,“嘉律师要告,也只能告我酒后乱说话。”
嘉荔被他噎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霁明看着她那副样子,笑着摇摇头,他伸手把她轻轻往里一带,“行了,别站着了。”
嘉荔几乎是被他塞进车里的。她坐进后座,还没反应过来,周霁明已经把车门关上了。然后他大步流星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车子缓缓启动。
嘉荔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着他的西装外套,窗外的晚霞从车窗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周霁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在霞光里镀了一层金色。
*
嘉荔侧过头,看着旁边突然安静下来的周霁明。
她的包放在他那边,靠近车门的位置。此刻他闭着眼,头微微靠着座椅,这个动作让他的喉结骨格外明显,像是一座嶙峋的小峰,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想起酒席上花惊澜说的那句话——他们年龄差不多。
可是周霁明看上去比花惊澜更有少年气一些。不是那种装嫩的少年感,是皮相好,细皮嫩肉的,配上此刻松散靠在椅背上的姿态,看起来跟个大学生似的。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对他的年龄、喜好、工作……一概不知。
知道他肯定比她大,但大多少?不知道。
喜欢什么?不知道。
在伦敦、纽约待了多久?不知道。
嘉荔脑子里乱乱的,然后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这是在干嘛?
他多大,跟她有什么关系?
嘉荔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他的西装外套。那层薄薄的檀香味混着淡淡的酒味,并不难闻,反而像是一座小神龛笼罩着自己似的。
鬼迷心窍。
她立刻清醒过来,把那件外套往他腿上丢过去,动作有点急,一只袖子差点拖到车底。
嘉荔又弯腰去捞。
周霁明睁开眼。
眼前就是这副景象,她微微伏在他膝盖前,短发垂下来,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那只手正拽着他的西装袖子,往上拎。
他以为她怎么了,刚要开口,嘉荔已经完成了动作,把那根袖子重重地抛到他腿上。
“给你。”
语气里带着点莫名的气。
周霁明这才明白过来,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轻轻漾开,带着点沙哑。
“我还以为,”他慢悠悠地开口,“又是要解高跟鞋带子呢。”
说着,他的目光往下移,去看她的脚。
好嘛。
这姑娘,早先一步已经把鞋子脱了。至少是把那细细的带子解开了,两只脚松松地搁在鞋里,脚趾头微微翘着。
白皙的脚背上,甚至能看清上面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是青花瓷上描的纹路。
周霁明挑了挑眉,想起前几次她坐车也是这样把一上车就脱鞋,忍不住揶揄他,“你跟高跟鞋有仇,为什么还次次带人家出门?”
嘉荔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像车里忽然开了盏灯。
嘉荔横周某人一眼,“要你管!”
*
嘉荔胡思乱想着,忽然垂死病中惊坐起似的,猛地叫了一声,“周霁明!”
周霁明挑眉看她,“大小姐,我还没聋呢。”
嘉荔顾不上跟他计较,手直接越过他的大腿,去够她包的带子。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周霁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横过来的手,又看了一眼她那张专注的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顺着她的腕子,伸手帮她够到那个包,然后放到她身边。
“你朋友那个黎少的车钥匙,还在我这里!”
周霁明愣了一下,然后懒洋洋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好笑,“就这事儿?”
嘉荔横他一眼,“什么叫就这事儿?人家的车钥匙!我拿着算怎么回事?”
周霁明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放心吧,黎译誊现在估计早就上了哪个姑娘的花轿了,顾不上他的车。”
嘉荔愣了一下,“什么?”
周霁明朝她眨眨眼,“他那个人,见着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今天在会所里,那几个女客走的时候,你没看见他那眼神?”
嘉荔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没注意。
但她还是觉得不放心,“那车钥匙怎么办?”
周霁明伸手,从她包里把那把钥匙拿出来,看了一眼。
“改天我给他。”他顿了顿,看着她,“放心了?”
嘉荔抿了抿嘴,别过头没看旁边的促狭鬼,“……嗯。”
周霁明笑了,他把钥匙收起来,又靠回椅背,“你这人,操心的事还挺多。”
嘉荔瞪他一眼,“我这叫负责任。”
周霁明点点头,那语气恨不得给她贴一朵小红花,“嗯,负责任的嘉律师。”
那语气,听着像是在夸,但怎么听都有点不对劲。
阴阳怪气,嘉荔别开眼,不理他。
*
车子平稳地开着。
这段路似乎格外长。窗外的夕照从西边漫过来,把整个车厢染成暖融融的橘粉色。那些光落在真皮座椅上,落在中控台上,也落在旁边那个人身上。
周霁明眯着眼,看着身边的嘉荔。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整张脸轮廓分明,眼睛圆圆的,亮晶晶的,偏偏鼻子高高挺挺直直,下巴又尖,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夕照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随着车子轻微的晃动,一颤一颤的。
他忽然想起黎译誊今晚说的那句话,他今天说的最在点的一句话,嘉荔,人如其名。
是一颗佳丽。
也是一颗水灵灵的荔枝,粉粉白白,看着就让人想尝一口。
眼下,她正扭头看着窗外,看样子很专注。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看见她耳朵后面有一颗小小的痣,藏在那片白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发顶的头发毛茸茸的,被夕照染成淡淡的金色,随着风轻轻晃着。
周霁明忽然很羡慕,羡慕能生出这样女孩的父母。
他忽而低声笑了一下,嘉荔听到声音,歪过头来看他,就看见周霁明正含笑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夕照里显得格外深,里面有光,有笑,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周霁明的目光落在她耳朵尖上。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珍珠,米粒大小,在夕照里闪着温润的光。
“还疼吗?”他问。
嘉荔愣了一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周霁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嘉荔这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问她耳洞。
她轻轻摇了摇头,垂下眼睛,又扭头看向窗外。夕照落在她侧脸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透亮。
周霁明看着她那个眼神,没再说话,靠在椅背上继续那目光勾了着她。
窗外的光一点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