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chapter.41. 她叫我叔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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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慧灯二十多年的习惯，饭后点根烟。
他刚把烟咬在唇间，还没来得及点火，一只手伸过来，直接给他掐了。
朱慧灯抬起头，对上周霁明那张脸，他立马不干了，“哎——我抽根烟也碍你事了？”
周霁明漫不经心地把那根掐灭的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在藤椅里坐下，长腿散漫地支开，“嗯，就碍着我事了。”
朱慧灯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周霁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身衣服。还是浅灰色的衬衫，但领口那点细微的暗纹，是下午没见过的。他又想起刚才这小子上楼一趟拿外套，说不定就是那个时候换的。
他心里头七转八转，立马明白过来，瞥了周霁明一眼，狠狠呛白他一句。“臭相。”
周霁明不接茬。他伸手勾过嘉荔那只包，低头去捏她包上那个伊丽莎白的小玩偶挂件。那只小毛球挂在那儿，软乎乎的，捏起来手感不错。
包口没拉严实——刚才那位大小姐拿iPad的时候没注意，此刻一低头，就能看见侧包里面的东西。
小镜子，气垫，口红，充电宝，数据线，几支笔，一个小本本。
还有一片粉色的小薄片。
周霁明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朱慧灯看着他那副低着脑袋朝人家女生的包使劲的样子，眼尖得很，立马注意到他面色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在。
他刚才那股不给他抽烟的火气，一下子全挤兑到周霁明身上了。
“哟，”他阴阳怪气地开口，“周公子这是研究什么呢？人家包里有金子？”
周霁明没抬头，“没金子。”
“那有什么？”
周霁明想了想，“有只猫。”
朱慧灯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然后狠狠打趣他一番。周霁明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罕见地照单全收，一句也没反驳。
老贺收拾完桌子也走过来，先瞥了一眼楼上，然后笑着问周霁明，“那姑娘，怎么认识的？接触多久了？”
周霁明一概瞎胡扯。
“工作上认识的。没多久。”
老贺点点头，咂咂嘴，“看着是比小点？”
周霁明忽然想起白天在包厢里，嘉荔脆生生地叫花惊澜一句“花叔叔”，花惊澜回的那句“我和他同岁”。
当时嘉荔面上那副无措的可爱表情，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想笑。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嗯，按年龄，她该叫我一声叔叔。”
朱慧灯吓了一跳，他又看了看楼上，又看了看周霁明，“你丫没病吧？人家姑娘看着也不大，但你也就二十九，叫叔叔这什么乱关系？”
周霁明反而朗声笑了，“放心，我还没混账到那一步。”
他顿了顿，又补充，“她比我小三岁。”
朱慧灯这才松了口气，又打趣他几句。
周霁明任他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正了正神色，“对了，跟你们说一声。别一时嘴快，把带嘉荔来登香阁的事告诉我妈或者我爸。”
朱慧灯一听这话，眼睛又亮了，“哟，这里面有事儿啊？”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怎么？怕你妈知道？”
周霁明没回答，只是笑了笑。他心里想的其实是，如果林向瑜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被告方的律师，不知道脸上会是什么精彩的表情。
但他没说出口，电话忽然响了。
周霁明低头一看，屏幕上跳着“嘉荔”两个字。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她的声音，压得有点低，像是在开会不方便说话，“周霁明，我包在你那儿吧？”
周霁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在。”
“帮我送上来一下。我这头iPad快没电了，数据线和充电宝在包里。”
周霁明应了一声，“等着。”
他挂了电话，勾起那只包的带子，站起身来。
身后朱慧灯还在那儿打趣，“哟，送货/上/门服务啊？周公子这待遇——”
周霁明没理他。
旁边老贺拍了拍朱慧灯的肩，“走吧，下这么大雨，咱俩出去看看连廊桥。”
周霁明已经走到楼梯口了，他抬脚往上走。身后传来朱慧灯和老贺的脚步声，还有他们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雨哗哗地下着，他往上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手里那只包轻轻晃着，上面那只小猫挂件一颠一颠的。
*
楼上最里头那间房确实安静。
推开门，里面陈设简简单单，一张宽大的书桌，一把舒适的椅子，靠窗的地方还有一张小榻。窗外就是那片湖，雨丝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隔着玻璃，听不见雨声，只有偶尔几声闷闷的响，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门。
嘉荔在书桌前坐下，把iPad支好，调整了一下角度。
九点整，会议准时开始。
屏幕上陆续跳出几个人的头像，都是所里熟悉的面孔。姚磊坐在最中间，背景是他那间办公室，书架上一排排精装书，看着就很有气势。
嘉荔看了一眼自己的背景——身后是一扇古雅的窗，窗外是黑漆漆的夜色和隐约可见的湖面，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
姚磊的目光落在她那边，忽然笑了，“嘉荔，你这背景不对啊。”
他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没在家？换地方了？”
嘉荔，想起上次在京桐会所他一声不吭拿自己当枪使，没给他好气。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语气礼貌，但话里没什么温度，“姚主任眼力好。今晚在外面有点事，临时借个地方开会。”
姚磊听出她那语气，也不生气，只是笑了两声，“行，外面就外面，不影响开会就行。”
他又看了一眼屏幕，像是在等什么人。
嘉荔没再说话，过了两分钟，又有一个人上线了。嘉荔看见那张脸，额角一跳。
沈嘉贺。
他西装革履，背景是一间很正式的书房，看起来像是车家老宅的某个角落。他冲屏幕微微点头，开口道，“各位，今晚我代表车董参加这个会。车董临时有事，让我替他听听。”
姚磊笑着应了一声。
嘉荔没说话，不动声色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了一秒。
会议正式开始。
聊的还是上回京桐会所那摊子事——船舶进出口贸易的后续推进，几家合作方的协调，还有一些细节上的敲定。姚磊主持会议，一条一条过，该说的说，该问的问。
嘉荔没怎么说话，她只是听着，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几笔。
那些数据、条款、人名，从她耳朵里过一遍，脑子里已经自动生成了一份脉络图。
沈嘉贺偶尔插几句话，说的都是车弈云那边的立场，不软不硬，听着像是转述，又像是在表态。
嘉荔一概不理，只是继续听着。
会议进行到一半，iPad右上角的电量标志变成了红色。
15%。
嘉荔心里咯噔一下，她这才想起，自己的包还在楼下，充电宝、数据线，都在里头。
而她的包，刚刚是周霁明给她提的。
*
门只敲了一下，就被推开了。周霁明站在门口，目光往里一扫。
嘉荔坐在那扇古雅的窗前，对着一个小小的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把那副专注的神色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做了个手势——嘘。
周霁明点点头，提着包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刚走两步，电话那头有人点她，“嘉律师，这方面你有什么建议？”
是沈嘉贺的声音。
嘉荔低头瞄了一眼面前的小笔记，然后从容地接上，“沈总问的是第三方的资质审核流程吧？这个部分我上周和方桃过了一遍，初步方案已经发到各位邮箱了。”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核心问题是跨境资金流动的合规性，需要结合具体交易结构来设计。建议等下周交易细节敲定后，我们再专项讨论。”
一番话，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周霁明头一次看见她办公的样子。他眉梢微微一挑，没出声，只是走到旁边的小茶几前，把包轻轻放下。
沈嘉贺在那边应了几句，姚磊也插了两句，轮番附和着。
嘉荔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周霁明看见她朝屏幕轻飘飘地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快，但周霁明看得清清楚楚，他无声地勾了勾嘴唇。
嘉荔余光扫见他那个笑，瞪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朝他示意——把包拿来。
周霁明一手插着口袋，一手把包给她放到桌前，手指收回去的一瞬间——
“嗯？方桃还在你身边呢？”姚磊的声音从屏幕那头传来，带着点惊讶。
周霁明的手顿了一下，他和嘉荔对了个眼神。
嘉荔瞬间明白过来——应该是周霁明那只手无意间入镜了。
他的手又细又白，被姚磊认成女孩的手了。
这会儿她没法否认。怎么说？说这么晚了房间里出现一个男人？
她只能硬着头皮应下，“嗯，方桃在。”
那头姚磊也没多想，直接开始分配工作，“那正好，方桃你下周一去一趟海城，给刘总那边送份文件。具体的流程回头让嘉荔跟你说。”
嘉荔“嗯”了一声，又说了几句，电话会议终于结束了。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安静下来。
嘉荔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然后她侧过头，看向旁边那个人。
周霁明还坐在那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嘉荔想到刚才那一出，忍不住揶揄他，“听到没？下周一去海城给刘总送文件。五点之前。”
周霁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顺着她的话，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听到了。”他顿了顿，“周一下午四点五十五，准时送到。”
嘉荔被他这副配合的样子逗得想笑，又忍住了。
周霁明站起身，正准备走。
“周霁明。”她忽然叫住他。
周霁明闻声回过头。
嘉荔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今天下午在包厢里，你和那些人聊艺术品投资那块——”
她顿了顿，“里面有一处法律风险，不知道你听出来没有。”
周霁明看着她，没说话。
嘉荔继续说，“关于境外艺术品交易的那个架构，表面上合规，但如果穿透到底层资产，存在确权不清的问题。现在看起来没事，一旦发生纠纷，会很被动。”
她把风险点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周霁明听完，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带着点欣赏，又带着点促狭。
“嘉律师，我还以为当时你只是在闷头喝茶。”他顿了顿，“没想到听得这么仔细。”
嘉荔一愣。她看着他那副表情，忽然明白过来，这人一直知道那个法律风险。
嘉荔刚要炸毛，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小六跑过来，敲了敲门，门没关，他探进头来，“周少，嘉姐姐——”
他喘着气，“下面连廊桥淹了一点，雨还在下。老贺和朱哥在排水呢，但要能走估计得明天早上了。”
嘉荔和周霁明站在那里，一时间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
周霁明到楼下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点外面的潮气，衬衫的领口微微湿了一点。他站在门口，语气平平地转述情况。
“连廊桥那边水已经漫上来了，老贺和朱哥在想办法，但今晚肯定走不了。”
周霁明看着嘉荔微微蹙起的眉毛，心里一动，顿了顿，语气淡淡地安排她，“你就睡这屋吧。”
嘉荔坐在书桌前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三秒。
“我什么都没带。”
周霁明挑了挑眉。
嘉荔开始一条一条地数，“睡衣，牙刷，牙膏，卸妆油——”
她顿了顿，看着斜靠在门框上的周霁明，又补了一句，“洗面奶也没有。”
周霁明听着她点了一大堆东西，心里暗道，这姑娘活得还真精细。
他正要开口，嘉荔的手机响了。
嘉荔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周霁明站在那儿，看着她低头的侧脸，没说话。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轻轻颤了颤。
周霁明看了一眼嘉荔，把手插进口袋里，闲闲散散地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屏幕上“车恭延”三个字闪烁。
嘉荔接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雨丝密密的，像无数根细细的线从天上垂下来，落在湖面上，落在连廊桥上，落在那些影影绰绰的树影上。
楼下远处，小六和朱慧灯几个人穿着黑色的雨衣，正在水边忙活着什么。一人拿着一个手电筒，那几束光在漫天黑夜的雨丝里晃动，像几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栖栖？”电话那头传来车恭延的声音，带着点担心，“你不在家？”
嘉荔心里一紧，车恭延怎么知道？
“我刚从临江仙下来，”车恭延说，“上去转了一圈没人。”
嘉荔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这么大的雨，你跑我那儿干嘛？”
车恭延宽慰她，“在车里呢，没事，淋不着。”
他顿了顿，“你呢？在哪儿？”
嘉荔沉默了一秒，“今天见客户，太晚了没回去，在酒店。”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那几束手电筒的光还在晃动。
“你那边下得大不大？”她问。
车恭延说：“还行，比上回小点。你那边呢？”
嘉荔看着那漫天雨丝，“挺大的。”
车恭延那头沉默了一下。
“有事儿找我？”嘉荔问。
车恭延那边顿了两秒，“确实有点事儿。不过你既然不在，改天再谈吧。”
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手里那个吴饧的案子，什么时候一审？”
嘉荔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好熟悉。来不及寻思，“下周四。”
车恭延“嗯”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行，那等你有时间，面谈。”
电话挂断了。嘉荔看着手机屏幕，腹诽了一句，神神秘秘的。
她把手机收起来，又看向窗外楼下远处，那几个人还在水边，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
*
周霁明推门进去的时候，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老天爷这场雨，真是及时，他忍不住感慨了一下。
房间里，嘉荔的电话已经打完了。她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几束手电筒的光发呆。听见动静，她回过神，转过头。
然后嘉荔愣住了。
周霁明推着一个小车子进来。那小车不大，但上面整整齐齐摆满了东西——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洗面奶、卸妆水、卸妆油、牙刷牙膏、毛巾，甚至还有一小瓶护肤乳。
嘉荔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周霁明朝小车里歪了歪头，“过来看看。”
嘉荔走过去，她低头看着那一小车东西，愣住了。
卸妆水有两瓶，卸妆油有三瓶，洗面奶有四五个牌子，牙刷是那种软毛的，牙膏也是进口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
她刚刚点的那些东西，全齐了。
嘉荔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滴溜圆。周霁明笑了，“还有什么缺的吗，嘉大小姐？”
嘉荔又低头看了看那些东西，目光从那些瓶瓶罐罐上扫过。卸妆水和卸妆油都有，还不止一个牌子。
她抬头看周霁明，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周霁明知道她在想什。
“不知道你用什么牌子，”他解释道，“所以这里有的，都拿了一种。”
嘉荔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你这里怎么什么都有？”
周霁明理所当然地挑了挑眉，从善如流，“嗯，不然我怎么开招待所？”
嘉荔想想这个地方的奢华和雍容，处处透着气度，又呛白他一句，“周总住着跟自己家似的。”
周霁明点点头，“嗯，就是我家呀。”
嘉荔：“……”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周霁明看着她那副无语的样子，笑了笑，他往门边退，“有什么事儿给我发信息。我去楼下看看朱慧灯他们。”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门合上。
嘉荔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小车的瓶瓶罐罐。卸妆水，卸妆油，洗面奶，牙刷牙膏，毛巾。
她拿起那瓶卸妆水看了看，是她常用的牌子。她放下，拿起旁边那瓶卸妆油，也是她常用的。又看了看那几支洗面奶，都是她平时会买的那些。
嘉荔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小车的瓶瓶罐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嘉荔在茶几旁蹲下来，她伸手翻了翻小推车底下那层。
最上面是一件睡衣。珍珠白色的真丝，摸上去滑滑的凉凉的，质地很好。她拿起来看了看，和她身上这件衬衫的颜色有点像。
她放下睡衣，又往下看，最底下一层有个小盖子，她伸手打开。然后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卫生巾，各种品牌的，有三四款。旁边还有几款卫生棉条。
嘉荔蹲在那儿，看着那一小格东西，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她在经期？
还是说……这个男人细心到这个地步了？
她想起之前何琅跟自己闲聊时说过的话。那时候何琅正和车恭延热恋，两个人腻歪得不行。她随口问何琅，怎么判断一个男人好不好。何琅当时笑得意味深长，说——
“一般好男人都是从前任那里磨出来的。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男人的温柔那都是女人教会的。”
嘉荔蹲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那周霁明也是？
这么细心，那应该是身经百战了吧。
她想着想着，忽然又回过神来，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她想到哪里去了？他的情史，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嘉荔站起来，把那个小盖子合上。又想到周霁明那双金贵的手，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她摇摇头，嗯，周霁明那个大少爷，才不会自己折腾这些呢。这里这么多服务从业者，说不定他又是指使哪一位收拾得这么仔细。
对，一定是这样。
嘉荔自我安慰地想着，又看了一眼那个小推车。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声声入耳。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chapter.41.